董明是在黄昏时候进城的。
张朔站在城门口等他。董明浑身是血,左胳膊吊着,脸上有一道口子从额头划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他身后跟着不到八百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人架着,有的趴在马背上,马走得慢,趴在上面的人随着马蹄一晃一晃的。
两千人出去,回来不到八百。
张朔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他走过去,扶住董明没受伤的那边胳膊。
“进去了。”张朔说。
董明点点头。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张朔。
“牛二虎没死。”他说。
张朔的手顿了一下。
“他突围了。一千二百人杀出来的,跑散了。孙大牛说他自己往北跑了。”董明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他还活着。”
张朔没说话。他扶着董明往城里走。城门洞里很暗,脚步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发出空空的声音。
进了城,董明直接被送去了城隍庙。念秋带着人给他清洗伤口,左胳膊上的那一刀很深,能看见骨头。周大夫缝了十几针,董明咬着木棍,一声没吭。缝到后面,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头顶的房梁。
张朔站在门口看着,没进去。
他怕自己进去了会问董明为什么要来。两千人,折了一千二。太原那边只剩一千人守城,万一金兵转攻太原,那一千人能撑几天?
但他不能问。董明是来救他的。两千人,折了一千二,来救他。
他转身走了。
城头上,王麻子蹲在城垛后面抽烟。看见张朔走过来,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董明咋样了?”王麻子问。
“胳膊保住了。”
王麻子点了点头。他重新蹲下去,从怀里掏出烟袋子,又装了一锅烟丝。
“都头。”他点着火,抽了一口,“你说金狗今儿个咋不攻城?”
张朔没回答。他走到城垛边往外看。金兵的营帐还在,炊烟升起来了,一片一片的。有人在营帐外面走动,像是在准备晚饭。远处的空地上有人在收兵器,刀枪在夕阳里闪了一下,然后就暗了。
“可能知道董明来了,想看看咱们的动静。”张朔说。
“也可能是怕了。”王麻子说。
张朔看了他一眼。王麻子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没道理,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抽烟。
但完颜襄不是在怕。
第二天一早,城外又有人喊话了。这回不是普通的士兵在喊,是完颜襄自己。
张朔站在城头,看见金兵的中军大帐前竖起了一面大旗,旗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金甲,戴着金盔,身边围着一群将领。那人骑着一匹白马,马很高大,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完颜襄。
他骑着马往前走了一段,停在弓箭射程之外。马停下来,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雾。
“张望北——”完颜襄喊。他的汉话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本帅与你说话——”
城头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骑白马的人。有人在咽唾沫,有人在攥刀柄,有人在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张朔没动。他站在城垛后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完颜襄。
“本帅知道——太原的援军到了——本帅也知道——太原的援军只有八百人——”完颜襄的声音很大,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你自己算算——你城里还有多少人——五千——六千——撑死了不到七千——本帅有六万人——六万对七千——你能撑几天——”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完颜襄的话送到城头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本帅敬你是条汉子——以一城之力抗我大金十几年——本帅佩服——”完颜襄的马在原地踏了几步,被骑手勒住了,“但打仗不是讲义气——打仗是讲实力——你没有实力了——粮草还有几天——七天——五天——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朔身边的王麻子把烟袋锅子攥得咯咯响。
“本帅给你两条路——”完颜襄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献城投降——本帅保你性命——保你部下性命——保城中百姓性命——你张望北愿意留下来——本帅奏请皇上封你为潞州节度使——你要是不愿意留下来——本帅给你一队人马——送你去南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完颜襄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
“第二条——本帅攻城——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说完,他勒转马头,带着将领们回营了。
城头上安静了很久。
张朔靠在城垛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敲什么东西的节奏。
王麻子蹲在旁边,抽完了最后一锅烟,把烟袋锅子在城砖上磕了磕,站起来。
“都头,你不会真在想他说的那些话吧?”王麻子问。
张朔睁开眼。“想什么?”
“投降。”
张朔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投降?”
王麻子没说话。他蹲回去,又从怀里掏出烟袋子,装烟丝。手有点抖,烟丝洒了一些出来,落在膝盖上。
“俺不知道。”王麻子说,“俺就是觉得……人到了绝路上,啥想法都会有。”
张朔没接话。他看着远处的金兵营帐,看着那些炊烟在晨风里散开,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完颜襄说的没错。粮草撑不了几天了。兵力是六万对七千。城墙塌了好几处,修了又塌,塌了又修,石头和沙袋都快用完了。箭矢也没了,铁坊那边日夜不停地打,打出来的箭簇还不够半天用的。
但他不会投降。
不是因为他有多硬气。是因为他知道,投降了,那些人不会有好下场。完颜襄说的那些话,什么保你性命保你部下性命,他听过太多次了。金狗的话,从来都是放屁。
他见过投降的金兵。那些人在金州种地、打铁,跟着朔方军一起干活,没有人欺负他们。但他见过金狗怎么对待投降的汉人。在真定,在太原,在那些被金兵屠过的城里,他见过。
投降?城破了,百姓死。不投降,城破了,百姓也是死。但至少,不投降还能多撑几天。多撑一天,说不定就有转机。
张朔走下城头,去找董明。
董明在城隍庙里养伤,靠在墙角,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渗出一片一片的黄色药渍。他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个洞,光亮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听见了?”张朔在他旁边坐下来。
“听见了。”董明说,“完颜襄喊那么大声,全城都听见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看?”
董明转过头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吗?你又不是真想投降。”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董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你要想投降,十几年前就降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张朔没说话。
“张都头。”董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不像平时,“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是那种会低头的人。岳帅当年被害,朝廷冤枉你,你都没低头。现在完颜襄几句话就能让你低头?”
张朔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我不会投降。”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你们。”张朔的声音很低,“你们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天天打仗,天天死人。太原那边只剩一千人,要是金兵转过去,那一千人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董明说,“他们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张朔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那个洞。光亮从洞里漏进来,像一把剑,插在黑暗里。
“张都头。”董明说,“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信对了,死了也值。信错了,活着也是白活。”
“你信什么?”
董明想了想。“我信你。”
张朔转过头看着他。
“我信你不会投降,不会逃跑,不会丢下我们。”董明说,“我信你会带着我们打到最后。”
张朔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城头了。”
“去吧。”
张朔走出城隍庙。外面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街上有人在晒被子,一个老太太拿着木棍拍打棉被,一下一下的,发出噗噗的声音。巷口有几个孩子在玩石子,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嘴里喊着什么。他们的脸上有灰,手上有冻疮,但眼睛是亮的,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张朔站在巷口看了他们一会儿。最小的那个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地上,小手冻得通红,抓着石子往地上扔。扔歪了,没进圈,旁边一个男孩推了她一把,她摔倒了,没哭,爬起来,拍拍手,继续玩。
他转身走了。
下午,完颜襄又派人来喊话了。这回换了一个人,声音尖细,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
“张望北——完颜元帅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不给答复——我军就要攻城了——到时候别怪我们不客气——”
张朔站在城头,看着那个喊话的人。那人骑在马上,离城墙大约两百步,穿一件灰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子,不像军官,倒像个读书人。
“你是谁?”张朔问。
那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张朔会问他名字。
“在下……在下姓王,名文远,是完颜元帅帐下的幕僚。”
“王文远。”张朔说,“你是汉人?”
王文远沉默了一会儿。“是。”
“汉人给金狗当狗,你爹知道了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
城头上有人笑了。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王文远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勒转马头,拍马跑了。
王麻子蹲在城垛后面,笑了好一阵子。“都头,你这张嘴,比刀还厉害。”
张朔没笑。他看着那个骑马远去的背影,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麻木,是空的。像一口井,水被人打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底。
他转身走下城头,去府衙。
张雨在厨房里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薯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她看见张朔进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哥,粥快好了。”
“小雨。”张朔在灶台边坐下来,“你怕不怕?”
张雨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怕啥?”
“怕城破了。”
张雨把勺子放在锅沿上,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哥,你还记得任城那年吗?”
张朔点了点头。
“那年俺跟你跑散了。俺一个人在山上跑了三天三夜,躲在山洞里,不敢出来。后来被一个老太太救了,她把俺藏在地窖里,每天给俺送一碗粥。那时候俺天天哭,天天想娘,天天想你。”张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你找到俺了,俺就不怕了。以后不管遇到啥事,俺都不怕。因为你在。”
张朔伸出手,摸了摸张雨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灰。张雨的头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小猫。
“哥,你也不怕。”张雨说,“俺们都在。”
张朔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出厨房。
晚上,张朔又上了城头。
月亮快圆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大又白。月光照在城墙上,把那些血迹照成黑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是长在墙上的苔藓。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哨兵们站在城垛后面,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靠着墙打盹。走到东城墙的时候,他看见李老栓蹲在缺口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杵在地上。
“李老栓。”
李老栓抬起头。“都头。”
“咋不睡?”
“睡不着。”李老栓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位置,“都头,你说金狗明天真的会攻城吗?”
“会。”
李老栓沉默了一会儿。“俺今天去看了看俺刻的那些名字。还在。风没吹掉,雨没淋掉。俺想过了,要是明天俺死了,那些名字还在。好歹有人知道俺叫啥。”
张朔在他旁边坐下。“你刻了谁的名字?”
“俺自己的。还有几个弟兄的。张铁蛋、王二小、赵三娃、刘秃子。”李老栓一个一个地念,念得很慢,像是在念经,“他们都是好兵。不怕死。就是命不好。”
“命好不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张朔说。
“那谁说了算?”
张朔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老天爷吧。”
李老栓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大,星星很少。他看了很久,低下头。
“老天爷要是真有心,就不该让金狗打进来。”李老栓说,“不该让好人死,坏人活。”
张朔没接话。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谁也不说话。远处金兵营帐里传来说话声,听不懂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是一种很放松的声音,像是一群人在聊天、在笑。
完颜襄大概觉得胜券在握了。六万人围着一座不到七千人守的破城,粮草快没了,城墙快塌了,援军被打残了。他大概觉得张朔明天会投降。
张朔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降了吧。降了,城里的人都能活。你和念秋、张雨,都能活。那些士兵、那些百姓,都能活。
但他知道那是骗人的。金狗的话,从来都是放屁。
他睁开眼。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天亮的时候,完颜襄会等来他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