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277章 天降援军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277章 天降援军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5.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正月十二,围城第二十八天。张朔是在城头上被喊杀声吵醒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天快亮的时候靠着城垛眯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兵正在攻城。

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城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抓起刀,跑到城垛边。

城下的金兵比昨天还多。完颜襄大概是铁了心要在今天把城拿下来,所有兵力都压上来了。六万人,铺天盖地,像蝗虫。

张朔深吸了一口气。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不多了。昨天又死了几百,伤了上千,能打的不到四千。城墙塌了四五处,有的缺口大得能并排走十几个人。沙袋用完了,石头用完了,门板也用完了,缺口只能用尸体堵。朔方军的尸体,金兵的尸体,堆在一起,像一道肉墙。

张朔看着那道肉墙,心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不是麻木,是已经过了麻木的阶段了。他现在看什么都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真实。

金兵从缺口里涌进来,像潮水。

张朔带着亲兵们堵在最大的那个缺口前面,一刀一刀地砍。他的刀又断了。不是慢慢裂开的,是猛地一下断的。刀身从中间崩断,半截飞了出去,在阳光里转了几圈,掉进了金兵堆里。他手里只剩下一个刀柄。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金兵掉落的刀。刀很沉,不趁手,但能用。他继续砍。

城头上的厮杀声越来越大了。刀枪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有人被砍倒了,倒在血泊里,手还抓着刀,想再砍一下。有人被捅穿了,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在墙上留下一道血痕。有人抱着金兵一起从城头上摔下去,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砸在地上,不动了。

张朔的左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昨天那道口子感染了,肿得老高,红通通的,摸上去烫手。他只能用右手砍,砍一刀,喘一口气,再砍一刀。

一个金兵朝他扑过来,他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继续砍。又一个金兵冲过来,他一刀捅过去,捅在那人胸口。刀尖扎进肉里,闷闷的,像是扎进了一坨湿泥巴。他把刀抽出来,那人跪下去,手抓着张朔的衣襟,指甲掐进他的肉里,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有血从嘴角往外流。

张朔把他的手掰开,一脚踹开,继续砍。

太阳升到了头顶。金兵还没退。他们像是在跟这座城较劲,不拿下来绝不罢休。城头上的守军越来越少了,缺口越来越大,金兵越来越多了。张朔知道守不住了。不是可能守不住,是一定守不住。四千人对六万人,城墙塌了,粮草没了,箭矢用完了,刀也断了,拿什么守?

但他还在打。不是因为还有希望,是因为还没打完。

念秋又上来了。她手里拎着一桶热油,正在往城下倒。她的手上全是烫伤的水泡,有的水泡破了,露出里面的嫩肉,红通通的,看着都疼。但她的手很稳,一桶倒完了,又去拎下一桶。

张朔没再叫她下去。他知道叫了也没用。

城头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不是喊杀,是喊了什么别的东西,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什么别的东西。张朔没听清,他正在砍一个金兵,没工夫管别人在喊什么。

又有人喊了一声。这回他听清了。

“援军——援军来了——”

张朔的手顿了一下。一个金兵趁他愣神的功夫,一刀砍过来,他侧身躲开,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棉袄,划破了一层皮。他反手一刀,砍在那个金兵的胳膊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胳膊退了两步,被旁边一个朔方军士兵一枪捅穿了胸口。

张朔转过头,往南边看。

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面旗。不是金兵的旗,金兵的旗是白色的,那面旗是红色的。红色的旗在风里展开,上面有一个字,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字。

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是个“辛”字。

辛弃疾。

张朔愣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再看。还是“辛”字。红色的旗,黑色的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下面是一队一队的士兵,穿着宋军的甲胄,举着宋军的旗帜,排着整齐的队列,正朝潞州方向开来。一眼望不到头,至少有一万五千人。

辛弃疾来了。

城头上有人开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在嗓子里的哭,呜咽着,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兵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兵站在城垛边,看着南边那面红旗,嘴唇在抖,眼泪在脸上冲出了两道白印子。一个老太太跪在城头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念着念着就哭出来了,哭得浑身发抖。

张朔靠在城垛上,腿软了,像是骨头被抽走了一样。他顺着城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刀从手里滑落,掉在脚边,发出哐啷一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就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城外的喊杀声慢慢变小,听着金兵的号角声变得杂乱,听着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辛弃疾来了。

完颜襄显然也看到了南边那面红旗。金兵的号角声忽然变了调子,从进攻变成了集结。金兵开始往回收,云梯车从城墙上撤下来,攻城锤掉头往南,盾牌兵转身列阵。

完颜襄在仓促布阵,但他的人太多了,六万人,不是说撤就能撤的,不是说列阵就能列阵的。前面的在往回收,后面的还在往前涌,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辛弃疾显然看到了这个机会。他的一万五千人没有停,直接冲进了金兵的侧翼。

张朔听见了远处的厮杀声。不是城头上的那种厮杀声,是平原上的厮杀声,万马奔腾,刀枪齐鸣,声震四野。他睁开眼,撑着城墙站起来,往南边看。

辛弃疾的军队像一把刀,从南边切进了金兵的阵型。金兵的侧翼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宋军从口子里涌进去,像水灌进了裂缝。金兵在慌乱中抵抗,但他们的阵型已经乱了,指挥已经失灵了,士兵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跑,该往哪儿打,有的人往南冲,有的人往北跑,有的人站在原地发呆,被冲上来的宋军一刀砍倒。

完颜襄的中军大旗在往北移动。他要撤了。

张朔看着那面金色狼头旗越走越远,心里头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一块石头终于从胸口搬开了,能喘气了。

但他没笑。他笑不出来。城破了,人死了,笑什么呢?

城头上的士兵们开始欢呼。声音不大,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喊了。有人举着刀朝天挥舞,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垂下去了。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哭,哭得浑身发抖。有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城砖,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朔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人,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下城楼。

城里的街道上全是人。百姓们从地窖里、从墙洞里、从城隍庙里钻出来,站在街上,看着城外那面红旗,看着金兵撤退的方向。有人在大声说话,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有人在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在找自己的儿子,找自己的丈夫,找自己的父亲,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喊着名字,喊着喊着声音就变了,像是在哭。

张朔走在街上,腿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城门口。城门外,辛弃疾的军队正在打扫战场。有人在收拢俘虏,有人在清理尸体,有人在救治伤员。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喊,到处都在忙。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穿宋军甲胄的士兵从面前走过。他们的脸上有灰,有血,有汗,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张朔见过。在岳家军的士兵眼睛里见过。那是一种相信自己能打赢、相信自己做的事是对的的东西。

辛弃疾骑着一匹黑马,从队伍后面过来。他穿着一件铁甲,甲片上全是血,不知道是金兵的血还是他自己的。他的头盔摘了,夹在腋下,头发乱了,披在肩膀上,脸上有一道口子,从左眉梢划到颧骨,还在往外渗血。

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张朔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辛弃疾先开口了。“张都头,辛某来晚了。”

张朔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想说点什么,但张不开嘴。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辛弃疾也没再说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张朔的手。两只手都粗糙,都是老茧,都是裂口,都是血痂。

两个人在城门口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城头的欢呼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有声音但听不见的安静。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闷闷的,不真切。

张朔松开辛弃疾的手,转身走进城里。

他走到城隍庙门口,停下来。庙里挤满了伤兵,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人,一个挨一个,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还有屎尿的臭味。有人在叫唤,有人在哭,有人在咒骂。

念秋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正在给他包扎。那个兵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用布条缠着,布条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念秋的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蹭了一道血印子。她的头发散了,用一根筷子别着,筷子快要掉了,她没工夫去扶。

张朔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看见了张朔。两个人都没说话。念秋低下头,继续包扎。

张朔转身走了。

他走到府衙门口,张雨正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小手攥着张雨的衣襟,攥得很紧。张雨低着头,看着孩子的脸,没注意到张朔来了。

“小雨。”张朔叫她。

张雨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嘴唇干裂,起了皮。

“哥。”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孩子,“金狗……退了吗?”

“退了。”

张雨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怀里的孩子。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皱了皱眉,扭了一下,继续睡。

张朔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不知道什么调子,跑调了,但还在唱。

太阳偏西了。阳光照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照在张雨的身上,照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张朔看着那道阳光,看着阳光里的灰尘在飞舞,一粒一粒的,像是碎金。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回放这些天的画面。王麻子死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年轻兵死的时候,嘴还张着,想说的那句话没有说出来。李老栓搬石头的时候,腰弯得像一个快要折断的树枝。念秋在城头上倒油的时候,手很稳,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张雨说“死也死在一起”的时候,声音是硬邦邦的,像石头。

还有董明。两千人出去,回来不到八百。他自己浑身是血,左胳膊吊着,见到张朔第一句话是“牛二虎没死”。

牛二虎没死。他突围了,往北跑了。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但没死。

张朔睁开眼,看着天边的云。云被夕阳烧成了红色,像血一样红。

“小雨。”他说。

“嗯。”

“咱们活下来了。”

张雨没说话。她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上。

“嗯。”她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张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转身看着城里。街上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夕阳里变成了红色。有人在烟里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往城头走去。

城头上,士兵们还在清理战场。有人在搬运尸体,朔方军的搬去城南,金兵的搬去城外。有人在收拾兵器,能用的捡起来,不能用的堆在一起。有人在修补城墙,搬石头、填土、垒砖。

辛弃疾站在城头上,正在跟几个将领说话。看见张朔来了,他走过来。

“张都头。”辛弃疾说,“完颜襄退到北边三十里外扎营了。他元气大伤,暂时不会来打了。”

张朔点了点头。“多谢辛大人。”

“不必谢。”辛弃疾看着他,“辛某早就想来,但朝廷那边……一直拖着。后来听说潞州被围,辛某实在坐不住了,就带人来了。”

张朔没说话。他看着北边的天空。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那颗长庚星又挂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辛大人。”张朔说。

“嗯。”

“你带来了多少人?”

“一万五千。路上跟金兵打了两仗,伤亡了两千,还剩一万三。”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太原那边,还有一千人守着。金兵要是转过去,那一千人怕是守不住。”

“辛某已经派人去太原了。”辛弃疾说,“带了三千人,应该能守住。”

张朔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城头上站着,看着北边的星空。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金兵营帐里的味道,马粪味、烤肉味、还有血腥味。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张都头。”辛弃疾忽然开口了,语气不一样了,不像平时那么文绉绉的,“你这个人,辛某佩服。”

张朔看了他一眼。

“以一城之力抗金十几年,粮尽援绝,城墙塌了,刀断了,人快死光了,就是不降。”辛弃疾的声音有点哑,“辛某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词,不如你这个人。”

张朔没接话。他看着远处金兵营帐里的火光,那些火光星星点点的,像是另一片天空。

“辛大人。”他说,“你的词写得很好。某读过。”

辛弃疾愣了一下。“你读过?”

“在岳家军的时候,有人抄了你的词,传着看。某识字不多,但能听懂。‘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写得好。”张朔说着,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辛弃疾沉默了。他看着张朔,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张朔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脸上的伤疤,照出他两鬓的白发。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歪了,但没倒。

“张都头。”辛弃疾说,“你今年多大了?”

张朔想了想。“四十多了。”

“四十多?”辛弃疾又看了他一眼。张朔的脸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的人。

“打仗老的快。”张朔说。

辛弃疾没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递给张朔。“喝一口。”

张朔接过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把酒壶递回去。

辛弃疾也喝了一口,塞上塞子,塞回怀里。

“辛大人。”张朔说,“你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辛弃疾说,“至少暂时不走。朝廷那边,辛某会交代。潞州现在这个样子,辛某走了,金兵再来,你拿什么守?”

张朔没说话。

“辛某留下来,帮你守城。”辛弃疾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张朔看了他一眼。辛弃疾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勉强,就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才有的平静。

“多谢。”张朔说。

辛弃疾摆了摆手。

两个人站在城头上,看着北方的星空,谁也没再说话。

风还在吹。火把在风里呼呼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墙上,像两个高大的巨人。

远处,金兵营帐里的火光渐渐暗了。大概他们也累了,打了一天的仗,死了那么多人,也该歇歇了。

张朔转身走下城头。辛弃疾站在城墙上没动,看着北方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朔走到城隍庙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念秋还在给伤兵包扎,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儿。她的筷子终于掉下来了,头发完全散了,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府衙门口,张雨还坐在台阶上,怀里的孩子已经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不哭也不闹。张雨低着头,跟孩子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孩子伸出小手,摸了摸张雨的脸,张雨笑了。

张朔在台阶上坐下来,靠着门框,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王麻子的笑,年轻兵的嘴,李老栓的腰,念秋的手,张雨的眼泪。

都还在。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得活着。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活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