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燕京的密报
绍兴三十三年十二月,金国东京辽阳府发生政变。
消息传到潞州时,是腊月初八。马成拿着密报,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消息太烫手了。完颜雍的弟弟完颜京趁完颜雍不在东京,发动政变,控制了辽阳府,自称“监国”。完颜雍正在返回东京的路上,两边随时可能打起来。
“都头,金国内乱了。”马成把密报递给张朔,“完颜雍的弟弟反了。”
张朔接过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高兴,是警觉。
“可靠吗?”他问。
“可靠。”马成说,“送信的是咱们在金国兵部的眼线,他在信上用了老郭定的暗号,不会错。”
张朔把密报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牛二虎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都头,金国内乱了,这是好机会啊!咱们趁他们内乱,打过去,把太原收回来!”
“打过去?”张朔看了他一眼,“拿什么打?三千人打四万人?”
牛二虎张了张嘴,不说话了。张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金国的位置看了很久。
“完颜京这个人,某听说过。”他说,“是个莽夫,有勇无谋。他能控制辽阳府,多半是有人在背后帮他。”
“都头的意思是——”
“有人在挑拨。”张朔说,“挑拨完颜雍和完颜京的关系,让他们内斗。内斗一起,金国就乱了。金国一乱,就有人能趁乱上位。”
“谁在挑拨?”
张朔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一个人——完颜雍的堂兄,完颜亮。完颜亮杀了完颜亶篡位,被完颜雍推翻。他死了,但他的儿子还在。完颜亮的儿子完颜元宜,一直被完颜雍软禁在燕京。如果完颜元宜趁乱逃出来,金国就会更乱。
“马成。”张朔说。
“在。”
“去查一下完颜元宜的下落。”
“完颜元宜?”马成一愣,“都头,你是说——”
“某什么也没说。”张朔打断他,“去查。”
二、完颜京的野心
辽阳府,金国东京。完颜京坐在父亲的龙椅上,穿着皇帝的龙袍,面前摆着御膳。但他吃不下。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陛下,探子来报,完颜雍的大军已经到了锦州,距辽阳不到三百里。”一个大臣小心翼翼地报告。
完颜京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是完颜雍的亲弟弟,从小就知道,哥哥比他聪明,比他能打,比他得人心。但他不甘心——凭什么哥哥能当皇帝,他不能?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完颜京说,“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打过来。”
“陛下,臣以为,不宜硬拼。”另一个大臣站出来,“完颜雍的大军有十万人,咱们只有五万。兵力悬殊,硬拼必败。不如议和——”
“议和?”完颜京打断他,“朕已经称帝了,议和就是退位。退位了,朕还能活吗?”
大臣低下头,不敢再说了。完颜京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冒汗。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哥哥,但他没有退路。退就是死,不退也许还能活。
“传令,把完颜元宜放出来。”他突然说。
大臣愣住了:“陛下,完颜元宜是——”
“朕知道他是谁。”完颜京说,“放出来,给他一万人,让他去南边打张朔。”
“陛下,完颜元宜是完颜亮的儿子,他——”
“他恨完颜雍。”完颜京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让他去打张朔,打输了,朕不亏;打赢了,朕赚了。”
大臣明白了——完颜京是要把水搅浑。浑水好摸鱼。
三、完颜元宜
完颜元宜被软禁了三年。三年里,他住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每天吃两顿糙米饭,喝一碗野菜汤。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来看他。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间屋子里。
突然有一天,门被打开了。一个太监站在门口,尖着嗓子说:“完颜元宜,陛下放你出去了。”
完颜元宜愣住了:“哪个陛下?”
“当然是当今陛下。”太监说,“完颜京陛下。”
完颜元宜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跟着太监走出屋子。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笑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完颜京在偏殿见他。完颜元宜跪下:“臣完颜元宜,叩见陛下。”
“起来。”完颜京说,“朕给你一万人,你去南边打张朔。打下来,朕封你为王。”
完颜元宜抬起头,看着完颜京。他知道完颜京在利用他,但他不在乎。只要能离开这间屋子,只要能重新拿起刀,他愿意被利用。
“臣遵旨。”他说。
四、太原的僵局
太原城外,完颜襄的大营。
完颜襄已经围城两个月了。两个月里,他攻了十几次城,都没打下来。董明守得太死了——城墙上堆满了滚木擂石,护城河挖得又宽又深,城门堵得死死的。每次攻城,金兵都要付出几百人的代价,却连城墙都爬不上去。
“将军,不能再这么打了。”副将劝他,“再打下去,弟兄们都要打光了。”
完颜襄没有说话。他站在沙盘前,盯着太原城的位置,眉头紧锁。他打过很多仗,从没遇到过这么难啃的骨头。两千人的守军,硬是挡住了他四万人的进攻。
“张朔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张朔还在潞州,没有出兵。”
完颜襄想了想:“他不来救太原?”
“不来。”
“为什么?”
副将想了想:“也许他不敢来。也许他来不了。也许——”
“也许他在等。”完颜襄打断他,“等咱们累了,等咱们退了,他再来。”
“那咱们怎么办?”
完颜襄沉默了很久。他不想退,退了就前功尽弃。但他也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粮草快吃完了,士气也低了。再耗下去,不用张朔来打,他自己就先垮了。
“再攻三天。”他说,“三天攻不下来,撤。”
五、完颜元宜南下
完颜元宜带着一万人,从辽阳南下,直奔潞州。
这个人是个狠角色。当年他父亲完颜亮在位时,他是金国最年轻的将军,打仗勇猛,杀人如麻。后来完颜雍篡位,他被软禁了三年,心中的怨恨像毒蛇一样吞噬着他。
他要报仇。报仇的第一步,是打出名声。打出名声的最好方式,是打败张朔。
“将军,前面就是潞州了。”斥候来报。
完颜元宜勒住马,看着前方的城池。城墙不高,护城河不宽,城头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士兵在巡逻。看上去很好打。
但他没有轻敌。他听说了张朔的事迹——黑风口伏击、火烧粮草营、三打潞州。这个人不是好对付的。
“传令下去,扎营。”他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攻城。”
六、张朔的应对
完颜元宜南下的消息,马成早就打探到了。他把消息送到张朔手里时,脸色很难看。
“都头,完颜元宜带了一万人,从辽阳南下,明天就到潞州。”
“一万人。”张朔念着这个数字,“加上完颜襄的四万人,太原那边五万人。仆散忠义虽然退了,但随时可能再来。三路加起来,又是十万。”
“都头,打不打?”牛二虎问。
张朔没有回答。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不打。”他终于说,“守。”
“守?”牛二虎愣住了,“都头,上次咱们守了四十天,饿死了三百多人。这次又要守?”
“这次不一样。”张朔说,“上次咱们没有准备,这次咱们有。粮草够吃半年,城墙修好了,兵器足够了。金狗来了,让他们打。”
牛二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张朔说得对——主动出击风险太大。上一次黑风口伏击能赢,是因为金狗没想到。这次金狗有防备了,再去伏击就是送死。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张朔说,“百姓全部撤入城内,城外三十里坚壁清野。金狗来了,让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七、坚壁清野
张朔的坚壁清野令一下,城外就忙开了。百姓们赶着牛羊,推着粮食,往城里撤。士兵们在官道上挖坑,在田地里放火,在水井里倒土。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烧掉,烧不掉的毁掉。
一个老汉站在自家门口,不肯走。
“都头,俺不走。”他说,“俺在这住了四十年,死也要死在这。”
张朔蹲下来,跟他平视:“老人家,金狗要来了。你不走,金狗会杀你。”
“杀就杀。俺不怕。”
“你不怕,你孙子呢?”张朔指着院子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他也不怕?”
老汉不说话了。张朔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吧。等仗打完了,你再回来。房子没了,某给你盖。地荒了,某帮你种。”
老汉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都头,俺走。”
他拉着孙子,推着一辆独轮车,加入了撤离的队伍。队伍很长,蜿蜒在官道上,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没有人回头。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城。念秋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是一个年轻妇人托她照看的。
“这孩子真轻。”念秋说。
张朔看了一眼婴儿,婴儿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
“等仗打完了,粮食够了,孩子们就能吃饱了。”他说。念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八、完颜元宜的试探
完颜元宜到达潞州城下的第二天,他没有攻城,而是派了一小队骑兵到城下叫阵。这是试探——试探张朔的虚实,试探守军的士气。
“张朔!出来受死!”骑兵在城下喊,“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好汉?”
城头上一片安静。没有人回话,没有人射箭。城下的骑兵喊了一阵,觉得没意思,悻悻地回去了。
完颜元宜听了骑兵的汇报,皱了皱眉:“城上有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完颜元宜愣了一下,“他们不怕?”
“不知道。城上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完颜元宜沉默了很久。他想不通——一万大军兵临城下,城里居然毫无反应。这不合常理。要么是张朔有恃无恐,要么是他已经放弃了。
“再探。”他说。
骑兵又去了,这次离城墙更近。城上还是没反应。他们射了几箭,箭落进了城里,但城里依然没有动静。
完颜元宜的脸色变了。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张朔不是不怕,是在等他上钩。
“传令,退兵三十里。”他说。
副将愣住了:“将军,还没打就退?”
“这不是退,是防。”完颜元宜说,“张朔这个人,善于设伏。他越安静,越危险。”
九、金国的内乱加剧
完颜元宜退兵的第二天,马成又送来了一份密报。
“都头,金国内乱加剧了。”他说,“完颜雍和完颜京在锦州打了一仗,完颜京输了,逃回了辽阳。完颜雍正在围城,辽阳快守不住了。”
张朔看完密报,点了一根烟。
“完颜京输了。”他说,“他本来就不是完颜雍的对手。”
“都头,那完颜元宜怎么办?”牛二虎问,“他还在城外等着呢。”
“他等不了多久。”张朔说,“完颜京输了,完颜雍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他不敢在潞州耗太久,他得回去保命。”
“那他会不会跑?”
“会。”张朔说,“但跑之前,他会打一仗。他要打出名声,打给完颜雍看——‘我是能打的,你别动我’。”
牛二虎挠了挠头:“都头,你咋什么都知道?”
张朔看了他一眼:“用脑子。”
十、完颜元宜的抉择
完颜元宜确实在犹豫。退兵三十里后,他坐在大帐里,盯着地图看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在想一个问题——打还是不打?
打,不一定能赢。张朔不是好对付的。不打,完颜雍会怎么看他?一个连仗都不敢打的废物,留着有什么用?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打。但不是强攻,是佯攻。打几仗,做做样子,然后撤兵。这样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也不亏。
“传令,今天下午攻城。”他说,“但不许拼命。打一个时辰就撤。”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这是——”
“做做样子。”完颜元宜说,“让完颜雍知道,我不是废物。”
副将明白了,领命去了。完颜元宜坐在大帐里,闭上了眼睛。他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想起父亲完颜亮——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最后死在了自己人手里。他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但他不知道,命运已经给他安排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