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织坊的清晨
绍兴三十三年十一月,念秋病愈后的第十天。天还没亮,张雨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没有惊动任何人。念秋的房间还暗着,张朔的房间也暗着——他昨晚在城头巡视到半夜,刚睡下不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
张雨推开织坊的门,里面已经有人在干活了。
三十多台织机同时运转,梭子来回穿梭,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一首单调却踏实的曲子。织娘们坐在织机前,手脚并用,眼睛盯着布面,一刻不停。
“张姑娘,来了?”一个年纪大的织娘抬起头,跟她打招呼。
“来了。”张雨走过去,检查昨天织好的布匹。棉布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像一座座小山。她拿起一匹,用手指摸了摸布面——平整、细密,没有跳线,没有断头。
“这匹是谁织的?”她问。
“是小翠。”织娘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年轻姑娘。
小翠十七八岁,长得瘦小,但手很巧。她听到张雨叫她,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张姑娘,是不是织得不好?”
“织得好。”张雨把布递给她看,“你看看,这布面多平整。以后就按这个标准织。”
小翠接过布,看了一眼,笑了。张雨走到账桌前,坐下,翻开账本。昨天的产量、原料消耗、成品库存,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念秋教她的,每一笔账都要记得清清楚楚,不能有丝毫差错。
“昨天进棉花五百斤,出棉布一百二十匹。库存棉花还有三千斤,棉布五百匹。”她自言自语,在本子上写着。
“张姑娘。”那个年长的织娘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俺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俺家那口子,前几天从真定回来了,说真定的织坊关了,好多织娘没活干。她们想过来,问咱们收不收。”
张雨想了想:“收。让她们来吧。但先说好,咱们这里活累,工钱不高,但管吃管住。”
“她们不在乎工钱,有口饭吃就行。”
“那就来吧。”
织娘高兴地走了。张雨继续埋头算账,算着算着,突然停下来。她想到了一个问题——织坊扩大了,棉花就不够了。
棉花从哪里来?从西夏买。西夏的棉花商人最近涨价了,一斤棉花涨了五文钱。五文钱不多,但织坊一天要消耗几百斤棉花,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了。
她咬了咬笔杆,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自己种棉花。
二、与张朔的争执
吃早饭的时候,张雨跟张朔说了织坊的事。
“哥,织坊要扩大,棉花不够。我想自己种棉花。”
张朔正在喝粥,听到这句话,放下碗:“种棉花?你会种吗?”
“不会可以学。”张雨说,“老孟会种,让他教。”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种棉花要地。地从哪里来?”
“城外有荒地,开荒种。”
“荒地能种棉花?”
“老孟说能。他说荒地肥,种出来的棉花质量好。”
张朔想了想:“你要多少地?”
“一千亩。”
“一千亩?”张朔皱起眉头,“你知道一千亩地要多少人种吗?”
“一百人。”
“一百人?你从哪里找一百人?”
“从难民里找。”张雨说,“真定那边逃过来好多难民,没饭吃,没活干。给他们地种,给他们工钱,他们愿意干。”
张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发现妹妹变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叫“哥”的小女孩了。她会算账,会管人,会想办法,会跟他争论了。
“你长大了。”他说。
张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早就长大了。”
“那就按你说的办。”张朔说,“一千亩地,一百人,你自己去张罗。老孟给你当师傅,有不懂的问他。”
“哥,你不帮我?”
“某不帮你。”张朔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操心。”
张雨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哥哥不是不帮她,是让她自己学着做事。
三、荒地
当天下午,张雨就去找老孟了。
老孟是种棉花的好手,从山东逃难来的,种了三十年棉花。他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精神头很好。
“老孟叔,我想种棉花。”张雨开门见山。
老孟看了她一眼:“种棉花?你种过地吗?”
“没有。”
“那你会种吗?”
“不会。你教我。”
老孟笑了,露出几颗黄牙:“你这丫头,胆子不小。种地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
老孟看着她,眼睛里有些欣赏的神色:“好,俺教你。但俺先说好,种棉花不容易。要选地、翻地、播种、施肥、浇水、除草、打顶、采摘,一道工序都不能少。哪一道出了错,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我知道。”
“那你说,你要种多少地?”
“一千亩。”
老孟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千亩?你知不知道一千亩地要多少种子?要多少肥料?要多少人?”
“不知道。你告诉我。”
老孟被她噎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算起来:“一亩地要两斤种子,一千亩就是两千斤。一亩地要五十斤肥料,一千亩就是五万斤。至于人——一百个人都不够,至少要两百。”
张雨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千斤种子、五万斤肥料、两百个人。这些数字很大,但她不怕。
“种子从哪里买?”她问。
“从西夏买。西夏的棉花种子好,结出来的棉花朵大、绒长。”
“肥料呢?”
“肥料可以从城里收。人粪、马粪、牛粪,都能当肥料。”
“人呢?”
“人从难民里找。真定那边逃过来好多人,没饭吃,你管饭,他们就跟你干。”
张雨点了点头:“老孟叔,你帮我。”
老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行,俺帮你。但俺有个条件。”
“你说。”
“种出来的棉花,要先给俺留一匹布。俺这辈子没穿过自己种的棉花做的衣服,想穿一回。”
张雨笑了:“不用留,我直接送你一匹。”
老孟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四、难民
张雨去找难民的那天,下着小雨。
真定逃过来的难民住在城西的窝棚里,几百人挤在一起,没有房子,没有床,没有被子。他们在地上铺一层稻草,盖一件破棉袄,就那么熬着。孩子们饿得哇哇叫,老人们咳得喘不上气。
张雨走进窝棚区的时候,一个妇人拦住她:“姑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
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瘦得像只小猫,眼睛半睁着,哭都哭不出来了。
张雨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递给妇人。妇人接过饼子,掰成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开嘴,像一只待哺的雏鸟。
“姑娘,你是来干什么的?”妇人问。
“我来招人的。”张雨说,“种棉花。管吃管住,每天还有工钱。”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管吃管住?”
“对。管吃管住。每天两顿饭,一顿干的,一顿稀的。”
妇人想了想:“我去。我男人也去。他有力气,能干活。”
“你男人在哪儿?”
妇人转头喊了一声:“当家的!过来!”
一个瘦高的汉子走过来,脸上有伤疤,眼神有些木。他看到张雨,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来招人的。”张雨说,“种棉花。管吃管住,每天工钱。你干不干?”
汉子看了看妇人,妇人冲他点了点头。
“干。”他说。
张雨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他们的名字:“你叫什么?”
“刘大柱。”
“你媳妇呢?”
“王翠花。”
张雨记完了,又去找别人。一个下午,她招了五十多个人。有的是一家子,有的是单身汉,有的是寡妇带着孩子。她不管谁来,都收。只要有手有脚,能干活的,都收。
傍晚,她带着五十多个人回到织坊。念秋正在织坊门口等她,看到她回来,松了一口气。
“招到人了?”念秋问。
“招到了。”张雨说,“五十多个。明天还有。”
念秋看了一眼那些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希望的光。
“给他们安排住处。”念秋对身边的人说,“煮一锅粥,让他们吃饱。”
五、开荒
第二天,张雨带着那些人去城外开荒。
荒地就在潞州城西五里处,一片坡地,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地很硬,石头很多,不好挖。但张雨不怕,她让人先放火烧荒,烧完了再挖。
火烧了一天一夜,把杂草和灌木都烧成了灰。灰烬落在地里,成了最好的肥料。
第三天开始挖地。
两百个人,两百把锄头,从早挖到晚。地很硬,一锄头下去只挖出一个浅坑。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有人腰疼得直不起来,但没有人停下来。
张雨也在地里干活。她以前没干过这种活,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她没有吭声,咬着牙继续挖。
老孟走过来,看着她手上的血泡,摇了摇头:“你这丫头,不要命了?”
“没事。”张雨说,“大家都干,我不能不干。”
老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撕成条,帮她把手包扎好。
“你这手,是织布的手,不是挖地的手。”他说。
“织布的手也是手。”张雨说,“手能织布,就能挖地。”
老孟看着她,笑了:“你比你哥还倔。”
张雨也笑了:“随他。”
六、种子的难题
地挖好了,种子还没着落。
西夏的棉花商人涨价了,一斤种子要五十文钱。两千斤种子就是一百两银子。张雨没有这么多银子。
她去找张朔。
“哥,借我一百两银子。”
张朔正在看地图,听到这句话,抬起头:“一百两?你要干什么?”
“买棉花种子。”
“不是说了自己种吗?怎么还要买种子?”
“种棉花需要种子。没有种子,种什么?”
张朔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百两银票,递给她。张雨接过银票,转身要走。
“等等。”张朔叫住她。
“嗯?”
“这银子不是借你的,是给你的。”
张雨愣了一下:“给我?”
“对。给你。”张朔说,“你办织坊,不是为了某,是为了金潞府。这银子,应该金潞府出。”
张雨看着手里的银票,沉默了一会儿。
“哥。”她说。
“嗯?”
“谢谢你。”
张朔摆了摆手:“去吧。”
张雨转身走了。张朔看着她的背影,点了一根烟。他想起了当年在任城,小雨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说“哥,我饿”。那时候他五文钱买了一个糖,她舍不得吃,舔了一口就包起来,说要留着以后吃。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
现在她长大了。
七、播种
种子买回来那天,张雨带着人在田里播种。
老孟蹲在地头,手把手地教:“坑不能挖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苗出不来了,太浅了根扎不进去。就这么深,一拃左右。一个坑里放两三粒种子,不能多,不能少。”
张雨蹲在地里,按照老孟教的,一个一个地挖坑、放种、培土。她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张姑娘,你歇歇吧。”旁边的人说,“这些活俺们干就行了。”
“不歇。”张雨说,“我自己的地,我自己种。”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张雨在地里蹲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了。但她没有停。
傍晚,老孟走过来:“丫头,够了。明天再种。”
张雨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老孟扶住她:“你看看你,都站不稳了。”
“没事。”张雨说,“还有多少没种?”
“还有三百亩。”
“明天接着种。”
张雨一瘸一拐地走回城里,念秋在府衙门口等她。看到她满身泥土、满手血泡的样子,念秋的眼眶红了。
“小雨,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念秋拉着她的手,看着那些血泡,心疼得说不出话。
“没事。”张雨笑了,“嫂子,我饿了。”
念秋擦了擦眼泪,拉着她进了屋:“我给你煮面。”
八、发芽
十天后,棉花发芽了。
张雨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幼苗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根根针,细细的,嫩嫩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发芽了。”老孟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看了看根,“根扎得不错,今年收成应该好。”
张雨蹲下来,看着那些幼苗,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叶子很嫩,一碰就破。她赶紧缩回手,生怕弄坏了。
“张姑娘,这些苗再过两个月就能开花了。”老孟说,“开了花,再过一个月就能结桃。结了桃,再过一个月就能采摘。”
“要等那么久?”
“种地不能急。”老孟说,“急了也没用。你给它浇水、施肥、除草,它能长快一点。但再快,也得等到秋天。”
张雨点了点头,站起来,看着这一千亩地。幼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士兵。
“老孟叔。”她说。
“嗯?”
“等棉花收下来,织成布,我要给我哥做一件新棉衣。”
老孟笑了:“你哥那件棉衣,早就该换了。”
“他不舍得换。”张雨说,“他不舍得,我帮他换。”
九、织坊的扩张
棉花还没收,织坊已经先扩张了。
新招的织娘陆续到来,从真定来的、从太原来的、从附近各村来的。织机从三十台增加到一百台,织娘从五十人增加到两百人。
织坊不够用了。
张雨去找张朔,要房子。
“哥,织坊不够用,要扩建。”
张朔正在吃饭,听到这句话,放下筷子:“要多大?”
“至少要三进院子,能放两百台织机。”
张朔想了想:“城东有个废弃的仓库,以前是金兵屯粮的。你去看看,能用就用。”
张雨去看了那个仓库。仓库很大,能放三百台织机,但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壁开裂。
她回来找张朔:“哥,那个仓库要修。”
“修。”
“要银子。”
张朔从抽屉里拿出二百两银票,递给她。张雨接过银票,没有走。
“还有什么事?”张朔问。
“哥,我想把学堂也搬过去。”
“搬学堂?”
“对。仓库旁边有块空地,可以盖几间房子当学堂。孩子们在城里太挤了,搬过去宽敞。”
张朔想了想:“这件事你跟你嫂子商量,她同意就行。”
张雨去找念秋。念秋正在备课,听到张雨的想法,想了想:“搬过去也好。城里确实太挤了,孩子们活动不开。”
“嫂子,你同意了?”
“同意了。”
张雨高兴得跳了起来。
十、张朔的欣慰
仓库修好了,织坊搬过去了,学堂也搬过去了。
张朔去看了看。
织坊里,两百台织机同时运转,织娘们手脚并用,梭子来回穿梭,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一首雄壮的交响乐。张雨穿梭在织机之间,检查布匹的质量,跟织娘们说话,忙得满头大汗。
学堂里,念秋站在讲台上,带着孩子们念《三字经》。丫头坐在角落里,帮孩子们纠正发音。孩子们的声音清脆明亮,像一群小鸟在唱歌。
张朔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点了一根烟。
“都头,张姑娘真能干。”牛二虎站在他旁边,咧嘴笑了。
“能干。”张朔说。
“比你能干。”
张朔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牛二虎嘿嘿笑,“就是觉得,你打仗还行,种地织布就不如张姑娘了。”
张朔没有反驳。他把烟掐灭,转身走了。
牛二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他知道,张朔心里是高兴的。妹妹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这是每个当哥哥的人都愿意看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