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和平的曙光
绍兴三十四年三月,完颜雍死后一个月,金国新皇帝完颜璟正式遣使来潞州,与张朔签订和约。
和约的内容很简单——金国承认金潞府的独立地位,金潞府不向金国称臣、不纳贡、不受调遣;双方罢兵休战,互不侵犯;开放边境互市,盐、铁、粮、布自由流通。
张朔在和约上按了手印。王使者捧着和约,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张都头,从今以后,两国便是友邻了。”
“友邻?”张朔看了他一眼,“某不跟金狗做友邻。某只是不打你了,不是跟你做朋友。”
王使者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带着和约走了,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张朔站在城头,看着北方的天空。远处,金兵大营的方向已经空了——帐篷拆了,士兵撤了,连烟火都没有了。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都头,仗打完了?”牛二虎站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打完了。”张朔说,“至少暂时打完了。”
“那咱们能歇歇了?”
“能。”张朔说,“但不是歇,是休养生息。”
牛二虎没听懂这两个词的区别,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用打仗了。不用打仗,就不用死人了。不用死人,就是好事。
二、回家的百姓
和约签订后的第三天,张朔下令——城外避难的百姓可以回家了。城门大开,百姓们蜂拥而出,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往各自的家走去。
一个老汉走在最前面,他姓周,住在城北五里铺。他的家在去年金兵围城时被烧了,只剩下一面墙。他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根下的土。土是黑色的,烧焦的,还带着一股糊味。
“老头子,还愣着干什么?”他老伴在后面催,“快收拾收拾,今晚还要住呢。”
周老汉站起来,擦了擦眼睛:“住什么住?墙都倒了,屋顶都没了,怎么住?”
“搭个棚子先住着。”老伴说,“慢慢修,总能修好的。”
周老汉没有说话,开始搬砖。一块一块,搬得很慢,但很认真。
类似的场景,在城外几十个村庄同时上演。房子烧了可以再盖,地荒了可以再种,只要人还在,什么都好说。
张朔骑着马,在城外巡视了一圈。他看到百姓们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看到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到孩子在田埂上追逐打闹。
“都头,今年能过个好年了。”牛二虎说。
张朔没有回答。他勒住马,看着远处一片被烧焦的麦田。麦田里,一个老农正在弯腰拔草。他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能过个好年。”张朔终于说。
三、屯田
种地的事,张朔从来没有放松过。
和约签订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犒赏三军,而是下令屯田。城外所有能种的地,全部种上庄稼。士兵一半时间训练,一半时间种地。不打仗了,但不能闲着——闲着就会出问题。
“都头,弟兄们刚打完仗,让他们歇歇不行吗?”牛二虎有些不乐意。
“歇?”张朔看了他一眼,“歇到什么时候?金狗是暂时退了,不是永远退了。他们还会来的。咱们要是不趁着这段时间把粮食囤够,等他们来了,又要饿肚子。”
牛二虎不说话了。他知道张朔说得对——金狗虽然签了和约,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和约能管多久。半年?一年?两年?不管多久,都得做好准备。
春耕开始了。城外的大片土地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士兵们脱掉铠甲,换上短褐,扛着锄头,在地里干活。百姓们也在干活,老人、妇女、孩子,能动的都下地了。
张朔也下地了。他脱掉棉袍,光着膀子,跟士兵们一起翻地、播种、施肥。他的身上有很多伤疤,新伤叠旧伤,像一张地图。士兵们看着他的伤疤,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都头,你不怕晒黑?”牛二虎跟他开玩笑。
“黑就黑。”张朔说,“黑了好,黑了下地不怕晒。”
牛二虎笑了,其他士兵也笑了。笑声在田野上飘散,和春风混在一起,飘向远方。
四、红薯与玉米
红薯和玉米,是张朔手里最厉害的两张牌。红薯不挑地,不挑季节,种下去就能活。一亩地能收四五千斤,比麦子多好几倍。玉米也好种,山坡地、河滩地都能种,一亩地能收五六百斤。
“都头,今年红薯种多少?”老周农蹲在地头,问张朔。
“两万亩。”张朔说,“去年是一万亩,今年翻倍。”
“两万亩?”老周农倒吸了一口凉气,“都头,种那么多红薯,吃得完吗?”
“吃不完可以喂猪,可以酿酒,可以晒成干存着。”张朔说,“粮食不怕多,就怕少。”
老周农点了点头。他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知道张朔说的是实话。粮食多了,心里不慌;粮食少了,什么都要慌。
玉米也种了五千亩。张朔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刚播下去的玉米种子,心里在算账——一亩玉米收六百斤,五千亩就是三百万斤。三百万斤玉米,够全城的人吃好几个月。
“都头,你比俺还会种地。”老周农笑着说。
“某不会种地。”张朔说,“某只会算账。”
五、棉花
张雨的棉花田,今年也扩大了。从一千亩扩大到三千亩,三千亩棉花,如果收成好,能产几十万斤棉花。几十万斤棉花,能织几十万匹布。几十万匹布,能换很多东西——盐、铁、粮食、药品,什么都能换。
张雨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刚发芽的棉苗,脸上带着笑。去年她是第一次种棉花,心里没底,晚上经常睡不着觉。今年不一样了——她有经验了,知道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打顶,什么时候采摘。
“小雨,今年的棉花能收多少?”张朔问她。
“老孟叔说,至少三十万斤。”
“三十万斤?”张朔有些惊讶,“这么多?”
“多吗?”张雨说,“我还嫌少呢。织坊现在有三百台织机,每天要消耗几百斤棉花。三十万斤,也就够织半年。”
张朔看着妹妹,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当年在任城,小雨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说“哥,我饿”。那时候她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她已经在算几十万斤棉花的账了。
“你长大了。”他说。
张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你每次都在长大。”张朔说。
六、铁坊
老魏死后,铁坊一直由他的大徒弟小魏打理。小魏今年三十出头,长得黑瘦,不爱说话,但手艺好。他继承了老魏的淬火秘方,打出来的刀比老魏打的还好。
“都头,你看这把刀。”小魏捧着一把刀,递给张朔。
张朔接过刀,拔出刀鞘。刀身乌黑,刀刃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挥了两下,手感很好,轻重适中。
“好刀。”他说,“比老魏打的还好。”
小魏笑了,笑得很腼腆:“师父要是听到了,会骂我的。”
“他不会骂你。”张朔说,“他会高兴。”
小魏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刀插回刀鞘,还给他。
“多发几把。”他说,“弟兄们每人一把好刀,打起仗来不怕。”
“都头,铁料不够。”
“铁料的事,某来想办法。”张朔说,“你只管打刀。”
小魏点了点头。张朔走出铁坊,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铁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像一首单调却踏实的曲子。这曲子他听了十几年,从沂山听到太行山,从太行山听到金潞府。只要这曲子还在响,他就不怕。
七、学堂
学堂从城里搬到了城外,就在织坊旁边。新学堂很大,能容纳三百个孩子。教室、宿舍、食堂、操场,一应俱全。
念秋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孩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这些孩子里,有一半是孤儿——父母死在战乱中,死在饥饿中,死在金狗的刀下。他们无家可归,学堂就是他们的家。
“同学们,今天我们继续上课。”念秋说,“先复习一下之前学过的《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清脆,像一群小鸟在叫。
丫头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孩子,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也像他们一样,坐在学堂里,跟着李清照念诗。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念诗好玩。现在她懂了——诗不是用来念的,是用来活的。
“沈姑娘,你在想什么?”旁边一个孩子问她。
丫头回过神,笑了:“没想什么。好好听课。”
八、伤兵
伤兵营里的伤兵,有一百多人。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睛,有的残了身体。他们不能再打仗了,有的连走路都困难。
张朔没有抛弃他们。他给他们安排了活干——能教书的去学堂,能织布的去织坊,能打铁的去铁坊,什么都不会的就去种地。实在什么都干不了的,金潞府养着,管吃管住管穿衣,每月还给零花钱。
一个断了双腿的士兵,坐着轮椅,在学堂里管图书。孩子们叫他“轮椅先生”,他很喜欢这个称呼。
“轮椅先生,这本书还给你。”一个孩子把书递给他。
他接过书,放在架子上,然后从架子上拿下另一本书,递给那个孩子:“这本你还没看过,拿去看。”
孩子接过书,高兴地跑了。他看着孩子的背影,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读书,但家里穷,读不起。现在好了,这些孩子能读书了。
“先生,你在想什么?”另一个孩子问他。
“没想什么。”他说,“好好读书,读好了,以后有出息。”
九、百姓的笑声
和约签订后的第一个集市,格外热闹。
集市设在城外的空地上,卖什么的都有——粮食、布匹、铁器、农具、盐巴、茶叶、糖果、玩具。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推着车,挑着担,牵着孩子,脸上带着笑。
一个老汉买了几斤盐,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他的老伴在旁边唠叨:“买那么多盐干什么?吃得完吗?”
“吃得完。”老汉说,“慢慢吃,总能吃完的。”
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娘的手,指着糖摊:“娘,俺想吃糖。”
她娘看了看糖摊,又看了看荷包,犹豫了一下,掏出几文钱,买了一块糖。小女孩接过糖,舔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
张朔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点了一根烟。念秋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就是上次那个托她照看的婴儿。婴儿已经长大了一些,白白胖胖的,正在吃手。
“张朔。”念秋叫他。
“嗯?”
“你笑了。”
张朔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真的笑了,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好久没笑了。”他说。
“以后会经常笑的。”念秋说。
张朔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百姓,那些孩子,那些糖,那些盐,那些笑声。这些东西,他拼了命也要守住。
十、张朔的梦
夜里,张朔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任城,回到了泗水河边。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他在河边洗脚,一个妇人走过来,叫他:“朔儿。”
他抬起头,看到了母亲王氏。王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娘。”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瘦了。”王氏摸了摸他的脸,“没好好吃饭?”
“吃了。”他说,“就是太忙了。”
“忙也不能不吃饭。”王氏说,“你小时候,饿一顿就喊肚子疼,现在倒好,饿几顿都不吭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母亲。他知道这是梦,但不想醒。
“娘,小雨长大了。”他说,“她能织布,能种地,能管人。学堂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她。”
王氏笑了:“小雨从小就懂事。”
“还有念秋。”他说,“她是某的妻子。她教孩子们读书,教得很好。”
“念秋?”王氏想了想,“是不是那个——你从任城带出来的姑娘?”
“不是。念秋不是任城的。她是——说来话长。”
王氏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娘。”他说,“某想你。”
王氏摸了摸他的头:“娘也想你。”
他哭了。在梦里,他哭得像个孩子。王氏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朔儿,不哭了。”王氏说,“你长大了,不能哭了。”
他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娘要走了。”王氏说。
“再待一会儿。”
“不能待了。”王氏说,“你还有事要做,不能总做梦。”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伸手去抓,没抓住。王氏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娘!”他喊。
没有人回答。
他醒了。躺在床上,枕头上湿了一片。念秋不在身边——她去学堂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
张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你还有事要做,不能总做梦。”
是的,他还有事要做。金狗虽然签了和约,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和约能管多久。他得趁着这段时间,把金潞府建好,把百姓安顿好,把军队练好。等到金狗再来的时候,他不能再让他们饿肚子,不能再让他们死人。
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阳光照在树叶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