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兵入谷
申时三刻,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金兵的队伍从北边浩浩荡荡地开来,先锋是五百骑兵,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漫天的尘土。骑兵后面是步兵,黑压压的一片,扛着长枪,推着盾车,队列整齐,气势逼人。步兵后面是辎重队,几百辆大车拉着粮草、帐篷、攻城器械,吱呀吱呀地响。
张朔趴在山坡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支队伍。
他在数。
骑兵五百,步兵至少两千,辎重队几百人。这只是先锋。后面还有主力。
“都头,打不打?”身边的亲兵小声问。
“不打。”张朔说,“等。等他们全部进来。”
先锋过去了,步兵过去了,辎重队也过去了。山谷里填满了金兵,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黑色的长龙。
但张朔还在等。
他在等徒单克宁。
擒贼先擒王。如果徒单克宁不在队伍里,打了也没用。他跑了,金兵还会再来。必须把他打死,或者打残,这一仗才算赢。
又过了一刻钟,山谷北端终于出现了一队骑兵。人数不多,只有百来骑,但旗帜鲜明,铠甲华丽。中间那面大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徒单”二字。
张朔的眼睛亮了。
徒单克宁来了。
他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等着那队骑兵慢慢走进山谷。一百骑,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全部进入了伏击圈。
“放!”
张朔一声令下,一支响箭呼啸着射向天空,尖锐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二、天降滚木
响箭就是信号。
东边山坡上,几十根滚木同时被推下。滚木是用整根圆木做成的,每根重达数百斤,从山坡上滚下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撞进金兵的队伍里。
“轰!”
第一根滚木砸进了骑兵队,一匹战马被砸得倒飞出去,马上的骑兵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滚木碾成了肉泥。
“轰!轰!轰!”
滚木接连不断地砸下来,金兵队伍顿时大乱。骑兵被砸得人仰马翻,步兵被撞得血肉横飞,盾车被砸得四分五裂。惨叫声、马嘶声、木头撞击的闷响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敌袭!敌袭!”金兵将领扯着嗓子喊,但声音很快就被惨叫声淹没了。
与此同时,西边山坡上的滚木也砸了下来。两面夹击,金兵无处可逃。官道只有那么宽,两边是山坡,前后被堵住,金兵挤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张朔拔出刀,站起来:“杀!”
三千八百名朔方军士兵从草丛里站起来,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他们举着刀枪,从山坡上冲下去,杀声震天。
“杀!”
“杀金狗!”
“朔方军!万胜!”
喊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打雷一样。
三、混乱
金兵的队伍彻底乱了。
先锋队的骑兵想往回冲,但谷口已经被第三营堵住了。几百根滚木堆在谷口,后面是一排排长枪兵,枪尖对着北方,像一道铁墙。
步兵想往两边山坡上爬,但山坡太陡,灌木太密,爬不上去。就算爬上去了,也挡不住从上面冲下来的朔方军。
辎重队的民夫扔下大车就跑,被朔方军追上,一刀一个。
徒单克宁的亲兵队被滚木砸得七零八落,一百骑只剩不到三十骑。徒单克宁本人骑着一匹黑马,拔出刀,大声呼喊着,试图组织抵抗。
“不要慌!列阵!列阵!”
但他的声音太小了,混乱太大了。
张朔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老魏最后打的那把刀。一个金兵举刀砍来,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刀砍在那金兵的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继续往前冲。
又一个金兵冲过来,被他砍倒。再一个,再倒。
他像一把尖刀,刺进了金兵的心脏。
牛二虎带着第一营从东边冲下来,像一群猛虎冲进了羊群。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身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杀!”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喊杀声还是那么响亮。
刘大眼带着骑兵营从南边绕过来,截断了金兵的退路。他虽然腿瘸了,但骑在马上一点都不含糊。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得金兵哭爹喊娘。
“别让他们跑了!”他喊道,“堵住!堵住!”
四、徒单克宁
徒单克宁是个老将,打了三十年仗,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以为张朔会老老实实守在潞州城里,等着他来攻城。他以为这一仗会像上次一样,围城、攻城、撤退,虽然打不下来,但也不会输得太惨。
他没有想到张朔会出城。
更没有想到张朔会在这里等他。
“稳住!稳住!”他还在喊,但身边的人都快死光了。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围在他身边。
“将军,撤吧!”一个亲兵拉着他的马缰,“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徒单克宁咬了咬牙:“撤!”
他调转马头,往北边跑。但他刚跑出几十丈,就发现路被堵住了。滚木、大车、尸体堆在官道上,根本过不去。
“将军,这边!”亲兵指着西边山坡,“从山上走!”
徒单克宁犹豫了一下。山坡很陡,骑马根本上不去。但如果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
“弃马!上山!”他翻身下马,拔出刀,往山坡上爬。
十几个亲兵跟在他后面,拼命地往上爬。
但山坡太陡了,灌木太密了,他们爬得很慢。
张朔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面“徒单”大旗在往山坡上移动,也看到了那个穿着华丽铠甲的人在拼命往上爬。
“牛二虎!”他喊道。
“在!”
“那边!徒单克宁!别让他跑了!”
牛二虎顺着张朔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末将明白!”
他带着一队人,绕过战场,往西边山坡追去。
五、山坡上的追逐
徒单克宁拼命地往上爬,铠甲太重了,他把头盔扔了,把护心镜扔了,把腰间的佩剑也扔了。但铠甲脱不掉,太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将军,快!他们追上来了!”亲兵在后面喊。
徒单克宁回头一看,几十个朔方军士兵正从下面追上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把大刀,跑得飞快。
“拦住他们!”徒单克宁喊道。
几个亲兵停下来,转身迎战。但他们哪里是牛二虎的对手?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几个亲兵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中。
徒单克宁继续往上爬,越爬越慢。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他老了。
打了三十年仗,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老。但现在,在这片山坡上,在敌人追杀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老。
“将军!”最后一个亲兵也倒下了。
徒单克宁停下脚步,转过身。
牛二虎站在他下面几丈远的地方,提着刀,喘着粗气。
“徒单克宁。”牛二虎说,“你跑不了了。”
徒单克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老夫打了三十年仗,从没投降过。”他说,“今天也不会。”
“那你就死。”牛二虎冲上去。
两人在山坡上交手。徒单克宁虽然老了,但刀法还在,每一刀都又狠又准。牛二虎年轻力壮,力气大,刀法猛,一刀一刀地砍下去,逼得徒单克宁连连后退。
交手十几个回合,徒单克宁的短刀被牛二虎的大刀磕飞了。牛二虎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他踹倒在地。
“绑了!”牛二虎喊道。
几个士兵冲上来,把徒单克宁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徒单克宁挣扎了几下,不动了。他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
牛二虎蹲下来,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徒单克宁沉默了很久:“告诉张朔,老夫服了。”
六、屠杀
金兵失去了主帅,彻底崩溃了。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四散逃跑,有人拼死抵抗。但不管怎么做,结果都一样——死。
张朔没有下令停手。
他知道,这一仗必须打狠,打疼,打得金狗再也不敢来。投降的可以饶,逃跑的可以追,但抵抗的必须杀。一个不留。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太阳落山的时候,山谷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尸体堆满了官道,鲜血汇成了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张朔站在尸山之间,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都头!”牛二虎跑过来,“徒单克宁抓到了!”
“活着?”
“活着。绑着呢。”
张朔点了点头:“带过来。”
徒单克宁被押过来,绳子勒进了肉里,脸上全是泥和血。他看到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张朔,老夫小看你了。”
“你不是第一个。”张朔说。
“你打算怎么处置老夫?”
张朔看着他:“你觉得呢?”
徒单克宁苦笑:“杀了老夫吧。老夫不会投降的。”
张朔沉默了片刻:“某不杀你。你是金国大将,杀了你,金国还会派别人来。某放你回去,告诉完颜雍——金潞府不是他想打就能打下来的。”
徒单克宁愣住了:“你放老夫走?”
“放你走。”张朔说,“但你记住——下次再来,某就不客气了。”
他转身对牛二虎说:“松绑。”
牛二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
徒单克宁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腕,看着张朔,很久没有说话。
“张朔,你是个对手。”他终于说,“老夫敬你。”
“不用敬。”张朔说,“走。”
徒单克宁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北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满地的兵器。他的三万人,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能跟着他回去的,不到三千人。
他叹了口气,继续走。
七、战后清点
天黑了。
士兵们打着火把,在战场上清点战果。
王主簿拿着本子,一笔一笔地记。
“金兵阵亡两千一百人,俘虏一千三百人,逃跑约两千人。缴获战马八百匹,粮草三千石,帐篷五百顶,兵器不计其数。”
“咱们呢?”张朔问。
王主簿翻了一页:“阵亡一百二十三人,重伤四十五人,轻伤三百人。”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
阵亡一百二十三人。每一个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们从沂山跟着他,从太行山跟着他,从太原跟着他,从真定跟着他。他们吃了一辈子苦,没享过一天福,最后死在了这片不知名的山谷里。
“厚葬。”他说,“每个人都要有棺材,每个人都要立碑。”
“都头,棺材不够——”
“那就打。打到够为止。”
王主簿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张朔走到伤兵中间,一个一个地看。一个士兵的腿被砍断了,周大夫正在给他包扎。士兵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吗?”张朔蹲下来。
“疼。”士兵说,“但俺没哭。”
“你是好样的。”张朔说,“回城之后,你去学堂。赵先生缺个帮手,你去帮他。”
士兵愣了一下:“都头,俺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学。你断了腿,不能再打仗了,但还能干活。金潞府养你一辈子。”
士兵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感动。
八、俘虏
金兵俘虏有一千三百人。
这些人怎么处理,张朔想了很久。
杀?杀俘虏不祥。放?放了他们还会拿起刀来打自己。留着?留着要吃饭,粮食本来就不够。
“都头,杀了吧。”牛二虎说,“金狗留着也是祸害。”
“不杀。”张朔说。
“那放了?”
“也不放。”
“那怎么办?”
张朔想了想:“让他们干活。城墙要修,壕沟要挖,粮食要运。让他们干最累的活,干完了,放他们回去。”
牛二虎挠了挠头:“都头,你就不怕他们跑了?”
“跑就跑。跑了回去告诉金狗,在金潞府当俘虏是什么滋味。下次金狗再来,想想这个滋味,就不敢来了。”
牛二虎虽然不太明白张朔的逻辑,但还是照做了。
俘虏们被押回潞州,关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每天发两顿饭,虽然吃不饱,但饿不死。每天干六个时辰的活,搬石头、挖壕沟、运粮食。
一开始有俘虏想跑,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再也没人敢跑了。
后来有人不想跑了。在金潞府当俘虏,虽然累,但至少不用打仗。不用打仗就不会死。在金国当兵,今天活着,明天可能就死了。
有几个俘虏甚至主动要求加入朔方军。张朔让人审查了他们的背景,确认不是奸细,就收下了。
九、消息
黑风口大捷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潞州城。
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欢呼雀跃。
“张都头打赢了!”
“金狗跑了!”
“三万人,杀了三千,抓了一千!”
消息越传越离谱,传到后来变成了“张都头一人一刀,杀了三万金狗”。张朔听到这个说法,哭笑不得。
念秋站在府衙门口,等着张朔回来。
她等了一天一夜,眼睛熬得通红,手一直在抖。张雨陪着她,也是熬了一天一夜。
“嫂子,你先回去睡一会儿。”张雨说,“我哥还要一会儿才到。”
“不睡。”念秋说,“等他回来再睡。”
张雨没有再劝。
傍晚,张朔带着队伍回来了。
三千八百人出去,三千五百人回来。阵亡一百二十三人,重伤四十五人,轻伤三百人。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满身是血,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因为他们赢了。
念秋看到张朔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张朔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棉袍上全是血,脸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叫花子。但他的眼睛很亮,腰杆挺得很直。
他看到念秋,翻身下马,走过去。
“某回来了。”他说。
念秋没有说话,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张朔抱着她,没有说话。
百姓们围着他们,欢呼着,笑着,哭着。
有人喊:“张都头万岁!”
张朔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别喊万岁,喊活着就好。”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十、夜宴
当晚,张朔在府衙摆了简单的宴席,犒劳将士。
不是什么好菜——红薯、玉米饼、咸菜、马肉汤。但有酒。酒是辛弃疾从临安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今晚全拿出来了。
“弟兄们,干!”牛二虎举着碗,一饮而尽。
“干!”士兵们跟着喊,一碗接一碗地喝。
张朔也喝了几碗,但他没有醉。他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士兵,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喝醉了抱在一起哭。
“都头。”辛弃疾走过来,端着一碗酒,“辛某敬你。”
张朔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碗:“辛大人,这一仗有你一半功劳。”
“辛某只是出了个主意,打仗的是都头和弟兄们。”辛弃疾说,“辛某不敢贪功。”
“不是主意,是胆量。”张朔说,“没有你,某不敢在黑风口伏击。”
辛弃疾看着他:“都头,你太谦虚了。”
“某不是谦虚。”张朔说,“某说的是实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酒过三巡,辛弃疾突然说:“都头,辛某要走了。”
张朔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
“这么急?”
“朝廷来催了。辛某再不回去,恐怕就要被当成逃犯了。”辛弃疾苦笑。
张朔沉默了很久:“某送你。”
“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喝酒。
外面,月亮很圆,照在潞州城的残垣断壁上,照在那些喝醉了躺在地上的士兵身上,照在远处的黑风口——那里还躺着金兵的尸体,等着明天去收。
仗打完了。
但战争没有。
完颜襄还在太原,仆散忠义还在真定,完颜雍还在燕京。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人要死。
但今晚,至少今晚,他们赢了。
可以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