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日的校场
绍兴三十三年九月十五,潞州城外的校场上,朔方军举行出征前最后一次大阅。
秋天的阳光已经没有夏日那么毒辣了,照在校场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三千八百名士兵站在队列中,衣甲鲜明,刀枪如林。他们的脸上有伤疤、有风霜、有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那是要打仗的人才有的眼神。
张朔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的队伍。
三千八百人。
这是朔方军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太原和真定还要留兵防守,能调到潞州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而对面的徒单克宁,有三万人。
一比八。
张朔看了一眼辛弃疾——他站在点将台左侧,穿着南宋制式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剑,神情肃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报数!”牛二虎站在队列前,声音洪亮。
“一!”“二!”“三!”……
声音此起彼伏,在校场上空回荡。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都是一把刀,都是一颗愿意为这座城赴死的心。
“三千八百!”最后一个士兵喊完,声音在风中散开。
张朔往前走了一步。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三千八百双眼睛看着他。
“金狗又要来了。这一次,不是六万,是十万。不是一路,是三路。仆散忠义、完颜襄、徒单克宁,三个人,十万兵,要灭咱们。”
他停顿了一下。
“某知道你们怕。某也怕。”
队列里有人动了一下。
“但怕归怕,仗还得打。不打,金狗就进来,杀你们的父母,抢你们的姐妹,烧你们的房子。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三千八百人齐声高喊,声音像炸雷一样。
“不愿意!”张朔重复了一遍,“那咱们就打。打到金狗不敢来,打到金狗来不了,打到天下太平。”
他拔出腰间的刀,高高举起。
“朔方军——”
“万胜!”
“朔方军——”
“万胜!”
喊声震天,连远处的城墙都被震得嗡嗡响。风吹过校场,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睛。但没有人闭眼,所有人都睁着眼睛,看着那面“朔”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二、兵力部署
阅兵之后,张朔在府衙召开军议,部署兵力。
地图摊在桌上,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着敌我态势。红色是金兵,黑色是朔方军。红色的箭头从三个方向指向金潞府,黑色的圆点分布在潞州、太原、真定三城。
“金狗三路并进,咱们三城分守。”张朔指着地图,“潞州是主战场,徒单克宁三万人,由某亲自对付。太原是次战场,完颜襄四万人,由董明防守。真定是三战场,仆散忠义三万人,由牛二虎防守。”
牛二虎愣住了:“都头,俺去真定?”
“对。”
“那潞州这边——”
“潞州这边有某和辛大人。”张朔说,“真定上次丢了,这次不能再丢。你去,某放心。”
牛二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董明。”张朔看向董明。
董明是岳家军旧部,上次潞州解围后留了下来,被张朔任命为太原守将。他三十出头,长得魁梧,一脸络腮胡子,说话瓮声瓮气的。
“在。”
“太原那边,完颜襄四万人,你只有两千人。守得住吗?”
董明沉默了一会儿:“守不住也要守。”
“某不要你守不住也要守,某要你守住。”张朔说,“守不住,提前说。某派人去救。”
“末将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张朔说,“太原丢了,潞州就是孤城。潞州丢了,金潞府就完了。你明白吗?”
董明咬了咬牙:“末将明白。末将一定守住太原。”
张朔点了点头,转向其他人。
“刘大眼。”
“在。”
“你的骑兵营现在有多少人?”
“五百人,战马四百匹。”
“五百人不够。”张朔说,“再从各营抽调五百人,凑足一千。你的任务不是守城,是机动。哪里需要你,你就去哪里。”
刘大眼抱拳:“末将领命。”
“马成。”
“在。”
“你的探事司,从现在起,日夜不停地刺探金兵动向。每天一报,不得有误。”
“是。”
张朔环顾众人:“这一仗,不好打。金狗十倍于咱们,三路并进,分进合击。但他们也有弱点——三路大军分属三个统帅,配合不默契。咱们就利用这一点,打时间差,各个击破。”
他指着地图:“金狗三路中,仆散忠义最远,完颜襄最近,徒单克宁居中。如果咱们先打掉完颜襄,其他两路就会犹豫。如果咱们先打掉仆散忠义,完颜襄和徒单克宁就会加速推进。所以——”
“先打哪一路?”牛二虎问。
“先打徒单克宁。”张朔说,“他是三路中最弱的,只有三万人,而且离潞州最近。把他打退了,其他两路就会怕。”
辛弃疾点了点头:“都头说得对。徒单克宁是突破口。”
三、百姓的撤离
军议之后,张朔下令——潞州城外三十里内的百姓,全部迁入城内。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城外有几十个村庄,几千户人家,上万人。让他们放弃家园搬进城里,很多人不愿意。
“都头,俺不搬。”一个老汉坐在自家门口,抽着旱烟,“俺在这住了六十年,死也要死在这。”
张朔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人家,金狗要来了。你不搬,金狗来了会杀你。”
“杀就杀。俺这把年纪了,不怕死。”
“你不怕死,你孙子呢?”张朔指着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也不怕?”
老汉不说话了。
“搬进城里,有饭吃,有地方住。等仗打完了,你再回来。房子没了,某给你盖。地荒了,某帮你种。”张朔说,“但人不能死。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老汉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都头,俺搬。”
那天下午,老汉带着孙子,推着一辆独轮车,加入了搬家的队伍。队伍很长,蜿蜒在官道上,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有人推着车,有人挑着担,有人牵着牛,有人抱着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不舍,但没有人回头。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城。
念秋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是一个年轻妇人托她照看的,妇人要回去拿东西,把婴儿交给了念秋。
“这孩子真轻。”念秋说,“他娘说,他生下来就轻,一直吃不饱。”
张朔看了一眼婴儿,婴儿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等仗打完了,粮食够了,孩子们就能吃饱了。”他说。
念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四、壕沟与鹿角
城外,士兵们正在挖掘壕沟,设置鹿角。
壕沟绕着潞州城挖了三道,最外面的一道宽两丈、深一丈,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签。第二道宽一丈五,深八尺。第三道宽一丈,深五尺。三道壕沟,层层递进,像三道牙齿,等着啃金兵的骨头。
鹿角是用削尖的圆木做成的,交叉放置在各道防线之间。战马冲不过来,步兵也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搬开。
周老工匠负责工程的指挥。他六十多岁了,干了一辈子土木活,手上全是老茧。他蹲在地上,用一根绳子测量壕沟的深度,不满意,就让士兵们继续挖。
“再挖深一尺!”他喊道,“金狗的骑兵冲得快,壕沟不够深,他们一跳就过来了!”
士兵们累得满头大汗,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知道,这壕沟不是给别人挖的,是给自己挖的——挖得越深,自己活命的希望越大。
张朔来巡视的时候,周老工匠正在跟一个年轻士兵争吵。
“我说了,这里要挖深一尺!”周老工匠指着壕沟。
“周大爷,俺已经挖了两天了,手都磨破了——”年轻士兵摊开手掌,上面全是血泡。
“手磨破了总比命丢了强。”周老工匠不为所动。
张朔走过去,拿起一把铁锹,跳进壕沟,开始挖。
年轻士兵愣住了:“都头——”
“愣着干什么?挖。”张朔头也不抬。
年轻士兵咬了咬牙,也跳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那段壕沟终于挖到了周老工匠要求的深度。张朔从壕沟里爬上来,满身是土,手上也磨出了血泡。
“都头,你——”周老工匠想说什么。
“你做得对。”张朔打断他,“壕沟深一尺,弟兄们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某替他们谢谢你。”
周老工匠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假装在查看别处。
五、辛弃疾的夜谈
夜里,辛弃疾来找张朔。
他提着一壶酒,两个碗。
“都头,还没睡?”
“睡不着。”张朔坐在府衙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辛弃疾在他旁边坐下来,倒了两碗酒。
“这是辛某从临安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他把一碗酒递给张朔,“今晚喝了它,壮壮行。”
张朔接过酒碗,闻了闻。酒很香,是上好的绍兴黄酒。
“辛大人,你怕吗?”他问。
辛弃疾喝了一口酒:“怕。辛某每次打仗都怕。怕死,怕输,怕对不起跟着自己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打?”
“因为不打更怕。”辛弃疾说,“不打,金狗就进来了。到时候,怕的东西更多。”
张朔没有说话,喝了一口酒。酒很醇厚,入口绵软,后劲很大。
“辛大人,某问你一个事。”
“都头请说。”
“如果这一仗打赢了,你有什么打算?”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回临安。”
“回临安?”
“对。辛某是宋臣,不能一直在金潞府待着。朝廷已经有人在说闲话了,说辛某‘通敌’、‘叛国’、‘跟张朔穿一条裤子’。”他苦笑了一下,“再不回去,恐怕连官都保不住了。”
张朔看着他:“辛大人,某不希望你走。”
“辛某也不希望自己走。”辛弃疾说,“但辛某不得不走。辛某在临安,还能替金潞府说话。辛某不在临安,陈枢密那些人就更肆无忌惮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举起酒碗:“那某敬你。敬你在临安,替金潞府说话。”
辛弃疾也举起酒碗:“敬金潞府,敬都头,敬那些死去的弟兄。”
两人碰了一下碗,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府衙的院子,吹得桂花树沙沙响。月亮很圆,照在两个人的身上,照在两个即将分别的人身上。
仗还没打,人已经在想分别的事了。
六、马成的情报
九月二十,马成送来了一份重要的情报。
“都头,金兵三路大军的出兵时间确定了。”马成指着地图,“十月初一,仆散忠义从真定北面出发,经井陉,攻太原。十月初三,完颜襄从太原东面出发,经寿阳,攻太原。十月初五,徒单克宁从潞州北面出发,经襄垣,攻潞州。”
张朔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三路出兵的时间不一样?”辛弃疾问。
“不一样。”马成说,“仆散忠义最早,徒单克宁最晚。”
“这说明他们配合不默契。”辛弃疾说,“如果三路同时出兵,咱们顾此失彼。但时间错开了,咱们就有机会。”
张朔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仆散忠义到完颜襄,从完颜襄到徒单克宁。
“先打徒单克宁。”他说,“他离潞州最近,出兵最晚。如果咱们在他出兵之前先打他——”
“都头的意思是,主动出击?”辛弃疾一愣。
“对。”张朔说,“不等金狗来,咱们先去找他们。”
辛弃疾想了想:“有道理。徒单克宁三万人,从襄垣到潞州,要走三天。如果咱们在半路上伏击他——”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张朔说,“他以为咱们在守城,没想到咱们会出城打他。”
牛二虎拍了一下大腿:“都头,这主意好!主动出击,打他狗日的!”
辛弃疾也点了点头:“辛某赞成。但有一个问题——伏击的地点选在哪里?”
张朔指着地图:“襄垣以南二十里,有一处山谷。两边是山,中间是官道。如果把两头堵住,金兵进了山谷,就成了瓮中之鳖。”
“那地方叫什么?”辛弃疾问。
马成想了想:“好像叫……黑风口。”
“黑风口。”张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就在黑风口打。”
七、出兵前的夜晚
九月二十九,出兵前夜。
张朔没有睡。他坐在府衙的大堂里,面前摊着地图,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念秋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吃点东西。”她把面放在桌上,“明天要走了,不能空着肚子。”
张朔看了一眼面——是一碗阳春面,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鸡蛋煎得金黄,边上有点焦,是念秋的手艺。
“你做的?”他问。
“嗯。”
张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鸡蛋很香。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念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张朔。”她叫他。
“嗯。”
“活着回来。”
张朔放下筷子,看着她。
念秋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这些年跟着张朔,她学会了坚强。
“某会活着回来的。”张朔说,“某答应过你,娶你。还没娶呢。”
念秋笑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娶过了。”
“那是成亲。”张朔说,“某说的是娶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等仗打完了,某补给你。”
念秋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张朔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念秋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等某回来。”他说。
“好。”
张朔转身走出大堂,走进夜色里。
念秋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桌上的碗还冒着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不肯散去的魂。
八、出征
九月三十,天还没亮,朔方军就出发了。
三千八百人,趁着夜色,悄悄出了潞州北门,往襄垣方向行进。没有锣鼓,没有旗帜,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在地上摩擦。
张朔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腰间挂着老魏最后打的那把刀。
念秋站在城头,看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她的手里还端着那碗面的碗——张朔吃完后,她没有洗,就那么端着,像是在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嫂子,回去吧。”张雨站在她旁边,“天冷。”
念秋摇了摇头:“再站一会儿。”
张雨没有再劝,陪她站着。
天边出现了一线鱼肚白,队伍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尘土还在晨光中飘荡,像一面看不见的旗帜。
“小雨。”念秋突然开口。
“嗯?”
“你哥会活着回来的。”
张雨看着她,点了点头:“会的。”
两个人站在城头,看着北方,很久很久。
九、黑风口
黑风口在襄垣以南二十里,是一处狭窄的山谷。
山谷长约三里,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中间是一条官道,是襄垣通往潞州的必经之路。
张朔带着队伍,在半夜赶到了黑风口。
“各营按计划埋伏。”他下令,“第一营埋伏在东边山坡,第二营埋伏在西边山坡,第三营守住谷口北端。等金兵全部进入山谷,第三营封住谷口,第一营、第二营从两边山上往下打。”
“是。”
三千八百人在黑暗中散开,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草丛里。
张朔带着亲兵,埋伏在东边山坡的最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
夜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报丧。
张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襄垣,是徒单克宁的大营。
金狗会来吗?
会按照情报说的时间来吗?
会不会有变数?
他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等。
十、等待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山谷里,照在那些埋伏在草丛中的士兵身上。
山谷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张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北边,盯得眼睛都酸了。
“都头,金狗会不会不来了?”身边的亲兵小声问。
“会来的。”张朔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
亲兵不再问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下午申时,北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马蹄声。很多很多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来。
张朔的眼睛亮了。
“准备。”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金狗来了。等他们全部进入山谷,听某号令。”
“是。”
传令兵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爬走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山谷里的鸟被惊飞了,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张朔握紧了刀柄。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