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飞箭传书
绍兴三十三年春,潞州城外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
张朔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金兵大营里升起的炊烟,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围城第三天,仆散忠义没有攻城,只是把六万大军稳稳当当地扎在城外,像是铁桶一样把潞州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头,该用饭了。”
念秋提着食盒走上城头,里面是两碗红薯粥和一块玉米饼子。自从围城开始,张朔的口粮已经减了一半,这是规矩——他自己定的。
张朔接过粥碗,没喝,先问:“伤兵营那边送去了?”
“送去了。”念秋点头,“张雨带着妇人们在熬药,周大夫说药品还够用十天。”
“十天……”张朔喃喃重复了一遍,把粥喝了。
念秋没有多说什么,收拾好碗筷就下去了。她知道这个时候的张朔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安静。
城下的金兵大营里,仆散忠义也在用饭。他是金国名将,年过五旬,头发花白,但目光锐利如鹰。这一辈子打过的仗比大多数将领见过的都多,从蒙古草原到中原腹地,他几乎没有败过。
“元帅,信已经写好了。”一名文官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仆散忠义接过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写着:张望北亲启。今上念尔才干,特赐潞州节度使、金紫光禄大夫之职,许尔献城投降,解散义军,归顺大金。尔若应允,则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若执迷不悟,则六万大军破城之日,鸡犬不留。望尔三思。
措辞不算强硬,甚至可以说是客气。仆散忠义知道,张朔不是那种能被吓住的人,写得太凶反而没用。
“派个会说汉话的,把信射到城上去。”仆散忠义说。
“是。”
二、城上城下
晌午时分,一名金兵骑着马靠近城墙,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下,弯弓搭箭,把一封信射上了城头。
信落在地上,被一名士兵捡起来,送到张朔手中。
张朔打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站着的牛二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当时就变了。
“都头,这帮金狗想得美!”牛二虎怒道,“节度使?金紫光禄大夫?俺呸!就是给个皇帝俺们也不稀罕!”
张朔没说话,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都头,你怎么回?”牛二虎问。
“回什么?”张朔看了他一眼,“某不识字。”
牛二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朔虽然这些年学了不少字,但写信这种事向来是让书办代劳。他说自己不识字,意思就是——不写回信,懒得搭理。
但仆散忠义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又有一封信射上城头。这次写得更长,除了劝降的条件,还详细列举了张朔目前的困境——粮草能撑多久,兵力多少,援军何在。每一个数字都八九不离十,说明金国的情报做得很细。
张朔看完,依旧没回。
第三天,第三封信来了。这次不是射上来的,是派使者送到城门口的。
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穿着金国官员的袍子,说话文绉绉的,自称姓王,是仆散忠义的幕僚。他站在城门外,对着城头喊话:“在下奉仆散元帅之命,求见张都头,有要事相商。”
张朔站在城头往下看,沉默了片刻,对牛二虎说:“放他进来。”
“都头——”牛二虎想反对。
“听听他说什么也无妨。”张朔说,“把眼睛蒙上,带进来。”
牛二虎虽然不情愿,还是照办了。
使者被蒙着眼睛带进府衙,摘下眼罩时,看到张朔坐在大堂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刀,看上去不像个拥兵上万的大将,倒像个乡间教头。
“在下王仁,拜见张都头。”使者拱手行礼。
“坐。”张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仁坐下,开门见山:“在下奉仆散元帅之命,特来转达大金皇帝陛下的诚意。陛下爱惜都头的才干,不愿刀兵相见,伤了双方的元气。只要都头愿意归顺,潞州节度使之位虚席以待,金紫光禄大夫的官衔、金银财宝、良田美宅,应有尽有。”
张朔听完,说:“说完了?”
王仁点头:“说完了。”
“那你可以回去了。”
王仁愣了一下:“都头不听听条件的具体内容?比如——”
“不用。”张朔打断他,“某不识字,听不懂你说的那些。你回去告诉仆散忠义,要打便打,某等着。”
王仁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强撑着笑脸:“都头,在下是诚心诚意——”
“某知道你是诚心。”张朔站起来,“但某也是诚心的——不降。”
三、王仁的劝说
王仁没有走。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就这么回去交不了差。仆散忠义让他来,不是送封信那么简单,是要他探探张朔的虚实,能劝就劝,劝不动也得摸清对方的底牌。
“都头,在下斗胆问一句。”王仁说,“都头守这潞州城,图的是什么?”
张朔看着他,没说话。
“是为了富贵?”王仁自问自答,“不像。都头若贪图富贵,早就可以投靠金国,以都头的本事,封王封侯不在话下。是为了名声?也不像。都头这些年从不称王,连个像样的官衔都不肯要,显然不在乎那些虚名。”
他顿了顿,继续说:“在下思来想去,觉得都头图的是——百姓。”
张朔的眼神动了一下。
“都头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受战乱之苦。”王仁说,“可在下想问都头一句——这些年,百姓真的过上好日子了吗?”
他的语气变得恳切起来:“在下是汉人,老家在河北,当年也是被金兵破了城,全家老小死的死、逃的逃。在下知道战争的苦,也知道百姓的难。可正因为知道,在下才劝都头——降了吧。”
“降了,百姓就不用打仗了,不用死人了。金国虽然苛政,但总比年年打仗、年年死人强。都头想想,这些年死在战场上的士兵有多少?死在围城里的百姓有多少?如果都头早早降了,这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张朔沉默了很久。
牛二虎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说话又不敢。
最后,张朔开口了:“你说你是河北人?”
“是。”
“金兵破城那年,你多大?”
“十七。”
“家里死了多少人?”
王仁沉默了一下:“父亲、母亲、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还有……刚满周岁的弟弟。”
“那你应该知道。”张朔的声音不高,但很沉,“金狗破城之后,城里是什么样子。”
王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某见过。”张朔说,“某见过任城被洗劫之后的样子,满地都是尸体,房子都烧了,连狗都不叫了。某的母亲就死在那时候,某的妹妹——那时候她才九岁——到现在某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王仁面前:“你说降了百姓就不用死了?某告诉你,降了,金狗照样杀人。你以为给了他们粮食、交了税、称了臣,他们就放过你了?不会。他们想杀你的时候,照样杀。”
“可——”王仁想反驳。
“你在金国当官,日子过得不错吧?”张朔突然问。
王仁脸色一变。
“有房子住,有肉吃,有仆人伺候。”张朔说,“所以你觉得,投降也没什么不好。可你想过那些种地的百姓吗?他们交了税,剩下的粮够吃吗?冬天有棉衣穿吗?孩子病了有药吃吗?”
王仁不说话了。
张朔转身走回座位,坐下:“你回去告诉仆散忠义,某不降。不是因为某不怕死,是因为某知道——降了,死的人更多。”
四、王仁的离去
王仁被送出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潞州城。城墙上有士兵巡逻,城头上插着“朔”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护送他出城的士兵是个年轻后生,脸上有道疤,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硬。王仁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哥,你不怕吗?”
“怕什么?”士兵反问。
“金兵六万人围城,你们才多少人?不怕城破人亡?”
士兵想了想,说:“怕。但俺们都头说了,怕也没用。该打还得打。”
“你们就这么信他?”
“信。”士兵说得很干脆,“俺们都头从没丢下过弟兄。上次在太原,他一个人断后,让俺们先撤。这种人,俺们信。”
王仁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骑上马,往金兵大营走去。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潞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但城头上的火把还亮着,像一颗钉子钉在黑暗里。
回到大营,王仁把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仆散忠义。
仆散忠义听完,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他在沙盘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个张朔,比老夫想的难对付。”
“元帅,要不要再派人去?”王仁问。
“不用了。”仆散忠义摇头,“他不是那种能被说动的人。准备攻城吧。”
五、城外的谣言
劝降不成,仆散忠义换了策略——攻心。
第二天开始,金兵在城外用喇叭朝城里喊话,内容五花八门,但核心就一个意思:张朔要投降了,只是没告诉你们。
“潞州的百姓听着!你们的张都头已经答应归顺大金了!过几天就要开城投降!你们别被蒙在鼓里!”
“张朔已经收了金国的银子!你们还在替他卖命!”
“大金皇帝说了,献城投降者,重重有赏!顽抗到底者,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这些话喊了一天,两天,三天。
城里开始有人议论了。
“都头真的会投降吗?”
“不会吧……都头这些年一直在抗金……”
“可金狗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最先起疑的是那些胆小的人。他们不敢直接问张朔,就私下里嘀咕。嘀咕的人多了,就有人信了。
第四天,一个老妇带着孙子冲到府衙门口,哭着喊:“张都头,你不能投降啊!你投降了,俺们怎么办?”
张朔正好在府衙,听到喊声走了出来。
老妇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俺儿子就是让金狗杀的,俺就这一个孙子了,你要是投降了,金狗会杀了他啊!”
张朔弯腰把她扶起来:“老人家,某不投降。”
“可金狗说——”
“金狗的话你也信?”张朔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某要是投降,天打雷劈。”
老妇愣了愣,擦了擦眼泪:“真的?”
“真的。”
老妇这才放心,千恩万谢地走了。
但谣言并没有就此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第五天,有人在城墙上发现了纸条,上面写着“张朔暗通金国,不日献城”。纸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显然不是普通士兵能写出来的。
张朔拿到纸条,看了一遍,递给牛二虎:“你看看。”
牛二虎看完,脸色铁青:“都头,这是谁干的?俺去宰了他!”
“查。”
郭安国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情报网还在。张朔把查奸细的任务交给了郭安国的副手——一个叫马成的老兵。
马成跟了郭安国十年,学了一身本事。他只用了两天,就查出了纸条的来历——是城里一个姓李的商人干的,此人半年前从金国统治区逃来,实际上是金国的奸细。
马成带人把李商人抓了,从他家里搜出大量金国的密信和银子。
张朔下令把李商人押到城门口,当着百姓的面斩首示众。
“此人,金狗奸细,散布谣言,蛊惑人心。”张朔站在城楼上,声音传得很远,“某再说一次——某不降。谁要是再信金狗的话,就是跟他一样的下场。”
百姓们看着地上的人头,终于相信了——张朔是真的不降。
六、城里的恐慌
谣言虽然平息了,但恐慌还在。
围城第八天,存粮开始告急。
张朔早有准备,在围城之前就在城里囤了三个月的粮食。但他没想到的是,逃难进城的百姓比预想的多,粮食消耗得比预想的快。
“都头,粮仓里的粮食还够吃二十天。”负责粮草的王主簿报告,脸色很难看,“如果加上城里的百姓,最多十天。”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把战马杀了。”
“战马?”王主簿愣住了,“都头,骑兵营的战马只有三百匹了,杀了——”
“不杀马,人就得饿死。”张朔说,“先杀一百匹。”
当天下午,士兵们在城里的空地上杀马。马肉分给士兵和百姓,每人一小块。马骨头熬成汤,每人一碗。
有人哭——杀的是跟了自己多年的战马,舍不得。
但没有人反对——都知道,不杀马,就得饿肚子。
第十天,粥棚里的粥越来越稀了。
张朔规定:士兵每人每天一碗粥,百姓每人每天半碗粥,自己只喝粥水。
有士兵看不下去,把自己的粥倒了一半进张朔的碗里。张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粥喝了。
第十二天,粥也快没了。
百姓开始剥树皮、挖草根。城里凡是能吃的树,树皮都被剥光了。草根也挖得差不多了。
有个老人饿得走不动路,坐在家门口,对邻居说:“俺活够了,把俺那份粥给孩子们吧。”邻居没说话,把自己的半碗粥分了一半给他。
老人哭了,说:“俺不想死,可俺也不能看着孩子们饿死。”
当天晚上,老人死了。不是饿死的,是上吊死的——他想把自己那份口粮省给孙子。
张朔得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七、城头的对话
围城第十四天,最艰难的时候到了。
张朔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金兵的大营。六万人的大营,一眼望不到头,帐篷密密麻麻,火把像星星一样多。
牛二虎走上城头,站在他旁边。
“都头,你说援军会来吗?”牛二虎问。
“不知道。”张朔实话实说。
“要是援军不来呢?”
“那就死守。”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守不住的时候。”
牛二虎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头,俺有句话想说。”
“说。”
“俺不怕死。”牛二虎说,“俺就是怕——死了也守不住。”
张朔转头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牛二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某也不知道。”张朔说,“某只知道,不能降。降了,死的人更多。”
“都头,你总说降了死的人更多,可俺想不明白——降了,不就打仗了,不就没人死了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金狗占了中原之后,杀了多少人吗?”
牛二虎摇头。
“某也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某知道——不比打仗死的少。”张朔说,“你以为降了,金狗就把你当自己人了?不会。他们照样收你的税,征你的粮,抢你的地。你不服,他们就杀你。你服了,他们照样杀你。”
他看着城外,声音有些低:“某在任城的时候,见过金兵进城。他们不是来管你的,是来抢你的。抢完了,走了。下次再来,再抢。你不给,就杀。”
“所以某不降。降了,百姓今天不死,明天也得死。不降,至少还能打一打。打输了,死;打赢了,活。总比跪着死强。”
牛二虎听完,点了点头:“俺懂了。”
八、百姓的决心
围城第十五天,情况更加糟糕。
粮食快吃完了,药品也快用完了,城里的士气低到了极点。
这天早上,张朔去城里的粥棚查看。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放弃了希望。
张朔走过队伍时,一个老太太叫住了他。
“张都头。”
张朔停下脚步:“老人家,什么事?”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朔:“这是俺攒的几两银子,你拿去给士兵们买点吃的。”
张朔没接:“老人家,你自己留着。”
“俺留着也没用。”老太太说,“俺儿子、儿媳都死了,就剩俺一个人。你要是守不住城,俺也活不了。这银子留着也是白留。”
张朔看着老太太的手——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接过银子,说:“某替士兵们谢谢你。”
老太太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谢什么谢,你们都头为了俺们拼命,俺们也不能啥都不干。”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开了。
当天下午,陆续有百姓来到府衙,捐钱、捐粮、捐物。有个老汉捐了半袋红薯,说“这是俺最后的粮食了,都给你们”。有个妇人捐了一件棉衣,说“俺男人死了,这件棉衣没用了,给士兵们穿吧”。有个孩子捐了一个鸡蛋,说“俺舍不得吃,给受伤的叔叔吃”。
府衙门口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天黑。
张朔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百姓,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当年在任城,母亲给他和小雨分粥时,总是把稠的留给他们,自己喝稀的。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世上最重的东西,不是银子,是人心。
九、最后的准备
围城第二十天,援军还是没有消息。
张朔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召集所有将领开军议会。
“援军不会来了。”他开门见山,“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来。”
牛二虎、马成、王主簿等人面面相觑。
“所以咱们只能靠自己。”张朔说,“某决定,明天突围。”
“突围?”牛二虎一愣,“都头,咱们才一万多人,金兵六万——”
“不是全突围。”张朔打断他,“是让一部分人突围,去搬救兵。”
他指着沙盘:“东门外金兵兵力最薄弱,只有五千人。某打算派五百人从东门突围,去太原搬救兵。剩下的人死守城池,等救兵来。”
“谁去?”牛二虎问。
“马成去。”张朔说,“他熟悉路,也熟悉金兵的部署。”
马成站起来:“都头放心,俺一定把救兵搬来。”
“某不要你保证。”张朔看着他,“某要你活着回来。”
马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马成带着五百人从东门突围。
金兵显然没有防备,被朔方军打了个措手不及。马成率军在金兵大营里杀出一条血路,五百人折了一百多,但终于冲出了重围。
张朔站在城头,看着马成远去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都头,回吧。”牛二虎说,“夜里风大。”
张朔没动。
“你说,马成能把救兵搬来吗?”他问。
“能。”牛二虎说,“那小子命硬。”
张朔没再说话,转身下了城头。
十、等待
突围后的日子更难熬了。
金兵发现有人突围,加大了攻城力度。每天从早到晚,攻城不停。朔方军的伤亡一天天增加,粮草一天天减少。
第二十五天,粮草彻底耗尽。
最后一批粮食分完之后,张朔下令杀最后的一百匹战马。
马肉分完的那天晚上,有人饿得睡不着,在营房里哭。
张朔听到了哭声,走过去。
哭的是个新兵,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
“哭什么?”张朔问。
新兵擦了擦眼泪:“都头,俺饿。”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米饼子——那是他今天的口粮,他没舍得吃,留到了现在。
“拿着。”
新兵看着饼子,没敢接:“都头,你——”
“让你拿你就拿。”
新兵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又哭了。
张朔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三十天。
城里能吃的都吃光了。树皮、草根、皮带、皮甲——凡是有嚼头的东西,都被人吃过了。
有士兵饿得站不稳,靠在城墙上打盹。有百姓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张朔也饿,但他不能倒下。
他每天去城头巡视,去伤兵营看望伤兵,去百姓家里安抚百姓。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看到他还站着,看到他还活着。
第三十五天。
马成走了十五天了,没有消息。
有人开始绝望了。
“援军不会来了。”
“咱们死定了。”
“都头,降了吧。”
张朔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城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他在等。
等马成回来。
等援军到来。
等奇迹发生。
第三十八天。
清晨,哨兵在城头大喊:“南边有人!好多好多人!”
张朔猛地站起来,走到城头往南看。
远处,尘烟漫天,一支大军正朝潞州开来。
大旗上写着一个字——“辛”。
辛弃疾来了。
张朔看着那面旗,很久没有说话。
牛二虎在旁边喊:“都头,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张朔点了点头,说:“准备出城,里应外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