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粮食吃尽的第三天,潞州城里开始大量饿死人。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上百个。老人最先撑不住,他们的身体本来就弱,饿几天就垮了。接着是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哭声一天比一天小,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然后是伤兵,伤口还没好,又断了粮,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有的人睡着睡着就断了气,脸上还带着做梦的表情。
张朔站在城隍庙门口,看着里面挤成一团的百姓。城隍爷的神像早就被推到一边,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人。老人、女人、孩子,瘦得像骷髅,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坐在角落里,孙子已经不动了,脸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老太太不哭不闹,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孙子的背。
“都头,”王麻子走过来,声音沙哑,“又死了四十多个。埋不过来了。”
“埋不过来也得埋。”张朔说,“不埋,闹瘟疫,死的更多。”
王麻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张朔站在城隍庙门口,看着那些饿死的人,看着那些还在等死的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仆散忠义围了快一个月了,八万人,把潞州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粮食吃完了,马杀光了,树皮剥净了,草根挖绝了,连城墙上长的苔藓都刮下来煮了汤。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开始吃人肉。
二
第一次发现是在城西的破庙里。一个中年男人,姓刘,叫刘老四,是个木匠。他把一个刚饿死的孩子拖到破庙后面,用斧子砍了,放在锅里煮。肉煮熟的时候,香气飘出去,被巡逻的士兵闻到了。士兵赶过去,看见锅里的东西,当场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
刘老四被带到了张朔面前。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砖地上,磕得满脸是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都头,饶命,都头,饶命……”
“你吃了什么?”张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老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浑身抖得像筛糠。
“某问你,你吃了什么?”
“人……人肉……”刘老四哭着说,“都头,俺饿啊……俺五天没吃东西了……实在是饿啊……饿得受不了了……”
“那个孩子,是你杀的?”
“不是!不是!”刘老四拼命摇头,“他死了!他自己死的!俺只是……俺只是……”
“只是把他吃了。”
刘老四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尿了一裤裆。
张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太原围城的时候,也有人吃人肉,他杀了那个人,立了规矩——吃人肉者,斩。规矩不能破。破了,人就不是人了。
“斩。”张朔说。
刘老四被拖了出去。刀落下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砍在木头上。张朔闭上眼睛,坐在大堂上,很久没有动。
三
斩了刘老四,但吃人肉的事没有停止。不是没人怕死,是饿到极致,什么都顾不上了。有的人偷偷摸摸地吃,吃完把骨头埋在地下,以为没人知道。但瞒不住。瞒不住士兵的眼睛,瞒不住百姓的耳朵,瞒不住那股子腐烂的气味。
张朔下令,所有饿死的人,必须集中掩埋,不许私自处理。他派了士兵看守坟地,防止有人偷尸体。但他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没有粮食,人还是会饿死,饿死了还是会有人吃。
“都头,”王麻子找到他,“这样下去不行。弟兄们也快撑不住了。有的已经在啃自己的皮带了。”
张朔没有说话。他的皮带早就啃完了,靴子也煮了,连刀鞘上的皮革都剥下来吃了。他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一具会动的骷髅,浑身没有二两肉,骨头硌得椅子生疼,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桌子,不然就会摔倒。
“都头,”王麻子又说,“实在不行,就突围吧。杀出去,往南跑。”
“往南跑到哪?”
“跑到黄河边。过了黄河,就是南宋的地盘。金狗不敢追过去。”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南宋的地盘,去了又能怎样?南宋朝廷恨不得他死,去了也是被当作叛贼抓起来。而且,城里的百姓怎么办?两万多百姓,能带着一起走吗?走不动的老人怎么办?生病的孩子怎么办?饿得站不起来的伤兵怎么办?
“不突围。”张朔说。
“都头……”
“不突围。”张朔重复了一遍,“潞州城不能丢。丢了潞州,金狗就能长驱直入,打到太原,打到真定,打到所有人都当亡国奴。”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决心,没有再说话。
四
当天晚上,张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出城去。信是写给赵匡的,只有几个字:“撑不住了。能来则来。不能来,自己保重。”
送信的是孙猴子。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他坚持要去。
“都头,”孙猴子揣着信,“某一定送到。”
张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刀疤毁掉的脸。“活着回来。”孙猴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都头放心,俺命硬。”
他翻过城墙,消失在夜色中。
五
孙猴子走后的第三天,赵匡来了。他带着八百人,从太行山上杀下来,直扑金兵的后营。仆散忠义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杀出来,猝不及防,后营乱成一团。赵匡的人一边冲一边放火,烧了好几个粮垛——虽然粮垛里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金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乱上加乱。
“都头!”牛二虎跑过来,“赵匡来了!金狗的后营乱了!”
张朔猛地站起来,冲到城头上。果然,金兵的后营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赵匡的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一面破旧的宋军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开城门!”张朔喊,“杀出去!”
城门打开了。张朔带着剩下的人,冲了出去。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浑身没有力气,跑起来腿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他咬着牙,举着“朔风”刀,冲在最前面。
一刀砍翻一个金兵。刀锋划开脖子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块布。又一刀砍翻一个。刀刃劈开头盔,连着头骨一起劈开,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再一刀砍翻一个。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金兵前后受敌,彻底乱了。仆散忠义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四处奔逃的士兵,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倒下的身影,脸色铁青。“张朔!”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撤!”仆散忠义终于下令。
金兵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六
赵匡站在战场上,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刀。他的左臂上中了一箭,箭杆还露在外面,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没有拔。他看着那些溃退的金兵,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营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都头。”赵匡转过身,看着张朔,笑了。“某来了。没有来晚吧?”
张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经过生死考验之后的平静。“没有来晚。”他说,“刚刚好。”
赵匡点了点头。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有擦。
七
金兵退了。仆散忠义带着残兵败将,往北边跑了。八万人,剩下的不到五万。潞州城还在,城墙虽然破了,但还站着。城门虽然歪了,但还关着。旗虽然破了,但还在飘。城还在,人还在。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溃退的金兵,看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破旗,看着那些被遗弃的投石机和云梯。仆散忠义败了。不是他无能,是他遇到了一个不要命的人。一个宁愿吃土也不投降的人,一个宁愿战死也不逃跑的人。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后,“金狗退了。”
“嗯。”
“咱们守住了。”
张朔没有说话。他站在城头上,很久没有动。
八
当天晚上,张朔去看望赵匡。赵匡躺在门板上,左臂上的箭已经取出来了,伤口用布包着,布上渗着血。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张朔,咧嘴笑了。
“张都头,某没事。皮外伤。”
张朔蹲下来,看着他的左臂。“赵将军,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跑。”
赵匡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张朔,看了很久。“张都头,某不是不想跑。某跑够了。某打了二十年的仗,跑了二十年。从北方跑到南方,从南方跑到北方。跑不动了。不想跑了。”
张朔握住他的手。“不跑了。以后都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