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完颜襄退兵后的第二十三天,潞州城外的树叶黄了。秋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萧瑟的凉意,吹得城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张朔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完颜襄退得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试探的。三万人,围了七天,攻了三次,死了不到一千人就撤了。这不正常。完颜襄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探子是在当天夜里回来的。孙猴子从北边跑了三天三夜,马跑死了两匹,他自己也瘦了一圈。一进城就从马上栽下来,被守城的士兵架到了府衙。他跪在张朔面前,浑身发抖——不是怕,是累。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一道道血痕。
“都头,”孙猴子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完颜襄没走,他去了邢州。”
张朔的手停在半空中。邢州,李全的地盘。
“他去邢州干什么?”
“李全投了金狗。”孙猴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带着他的人,投了完颜襄。完颜襄给了他一个千户的官,让他守邢州。王虎臣也跟着投了,其他几个义军首领,有的投了,有的跑了,有的被杀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孙猴子,看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李全投了金狗。那个在庆功宴上跟张朔称兄道弟的人,那个口口声声要抗金的人,那个拿着张朔给的粮食和兵器的人,投了金狗。
“还有,”孙猴子擦了擦眼泪,“完颜襄在集结大军。仆散忠义也从燕京调回来了。两人合兵一处,至少有八万人。他们要来打潞州。”
八万人。张朔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邢州移到潞州,又从潞州移到太原、真定。八万人,是他兵力的四十倍。他只有两千人,加上赵匡的人,不到三千。三千对八万,守城,守得住吗?
“都头,”王麻子的声音有些发哑,“李全知道咱们的底细。他知道潞州的城墙哪里薄弱,知道粮仓在哪,知道咱们有多少人。他要是把这些告诉仆散忠义……”
“我知道。”张朔打断他,“现在说这些没用。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仆散忠义要来,就让他来。”
二
仆散忠义来了。八万人,铺天盖地,从北边的地平线上涌过来,像一片黑色的海洋。步兵、骑兵、弓箭手、攻城兵、辎重队,一眼望不到头。投石机有上百架,用牛车拉着,吱呀吱呀地响,在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云梯、冲车、壕桥,能带的攻城器械全带了。这一次,仆散忠义不打算给张朔任何机会。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海洋,脸色铁青。仆散忠义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红色的羽毛,在阵前格外显眼。他勒住马,往太原城头看了一眼,举起手里的长枪,朝张朔的方向指了指,又收回去。
“都头,”牛二虎站在他身边,“仆散忠义在挑衅。”
“让他挑。”张朔说,“我不出去。”
仆散忠义没有立刻攻城。他先派人把潞州城团团围住,四面都扎了营,不留一个缺口。然后他开始在城外筑土山。土山越筑越高,比城墙还高。金兵站在土山上,能看见城里的一切——城墙上的守军、街上的百姓、粮仓的位置、府衙的方向。
“都头,”王麻子的声音有些发颤,“金狗在筑土山。土山比城墙高,他们的弓箭手能射到城里。”
“我知道。”张朔说,“想办法把土山挖塌。”
士兵们开始在城墙根下挖地道,往土山的方向挖。土山是用土和石头堆起来的,地基不牢。地道挖到土山下面,用木头撑着,然后放火烧。木头烧断了,地道塌了,土山也跟着塌了。金兵从土山上摔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断了脖子,有的被埋在土里。仆散忠义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停止攻城。
三
仆散忠义开始用投石机。上百架投石机日夜不停地轰击,巨石像下雨一样砸在城墙上。东墙、南墙、北墙各塌了一处。金兵从缺口涌进来,朔方军士兵拼死抵抗。打了整整一天,金兵被打退了,但城墙又塌了好几段。
张朔站在东墙的缺口前,看着那些堆叠的尸体。朔方军的,金兵的,分不清谁是谁。他的右臂被砍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流了很多。他的左腿也被砸了一下,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疼。
“都头,”王麻子跑过来,浑身是血,“东墙塌了。金狗又冲进来了。”
张朔转身就往东墙跑。缺口处,几十个金兵已经冲进来了,正在和朔方军士兵厮杀。张朔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金兵,刀锋从脖子砍进去,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又一刀砍翻一个,刀尖从胸口捅进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再一刀砍翻一个,刀刃劈开头盔,连着头骨一起劈开。
“堵上!”他喊,“用尸体堵!”
士兵们把金兵的尸体拖过来,堆在缺口处。一具,两具,三具,越堆越高,渐渐形成一道肉墙。后面的金兵爬过尸体,又被砍倒,尸体越堆越高,缺口渐渐被堵住了。但代价是惨重的。守在缺口处的三十几个士兵,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张朔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臂已经麻木了,抬不起来,左腿疼得厉害,每呼吸一下,左肋的伤口就扯着疼。
“都头,”王麻子走过来,“今天死了多少人?”
“清点了吗?”
“粗略估计,至少三百。”
张朔闭上了眼睛。三百。又少了三百。
“金狗呢?”
“至少一千。”
一千对三百,看着是赚了,但张朔知道,金兵有八万,死一千还有七万九。他只有不到两千,死三百就少了六分之一。这样打下去,不用一个月,他的兵就打光了。
“都头,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张朔说,“但我没有办法。”
四
当天晚上,张朔去伤兵营看望伤兵。伤兵营里挤满了人,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涩。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箭射穿了肩膀,有的被刀砍破了头。周大夫带着几个郎中,正在给伤兵处理伤口,药品早用完了,只能用盐水洗,用破布包。伤兵们疼得直叫唤,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张朔走过一个个铺位,看着那些受伤的士兵。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都头。”
张朔停下来,看着那个伤兵。是个年轻士兵,左腿没了,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认识这个人,叫王小毛。
“都头,”王小毛的声音很轻,“俺还能打仗吗?”
张朔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能。养好了伤,还能打仗。”
王小毛笑了,笑得很勉强。“都头,俺的腿没了。”
“腿没了,还有手。手没了,还有眼睛。眼睛瞎了,还有嘴。你还能教孩子们认字,还能帮周大夫磨药,还能帮李铁蛋拉风箱。金潞府需要你这样的人。”
王小毛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哭得很厉害,哭得浑身发抖,但哭完之后,他的眼睛里有光了。
五
从伤兵营出来,张朔去了铁坊。李铁蛋正在打刀,炉火映红了他的脸,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铁砧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
“都头,”李铁蛋看见张朔,放下锤子,“刀不够了。弟兄们的刀卷了刃,砍断了。铁料也没了,打不了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把缴获的金兵兵器熔了。能熔多少熔多少。”
“都头,金兵的兵器质量不行,熔了也打不出好刀。”
“总比没有强。”
李铁蛋咬了咬牙,转身去熔兵器了。
六
仆散忠义围城的第十五天,潞州城里的粮食又见底了。三千石粮食,看着不少,但架不住人多——三千士兵,两万多百姓,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惊人的数字。
“都头,”刘大眼站在粮仓门口,“粮食只够吃五天了。”
五天。张朔闭上眼睛。五天之后,就算把树皮草根全吃光,也撑不住了。
“都头,实在不行,就杀马吧。”
“马不多了。杀了就没了。”
“那怎么办?人饿死了,要马有什么用?”
张朔没有说话。他走到粮仓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粮囤。仆散忠义,八万人,粮食只够吃五天。能撑到援军来吗?没有援军。李全投了金狗,其他义军跑的跑、散的散、降的降。没有人会来救他。
“都头,”王麻子走过来,“仆散忠义派了使者到城下,说要见你。”
“让他进来。”
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穿着一身灰布袍子,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到张朔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仆散忠义在信上写道:“张朔,你守不住了。献城投降,某保你荣华富贵。”
张朔看完信,把信撕了,扔在地上。
“你回去告诉仆散忠义。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使者的脸色变了一下,转身走了。
七
仆散忠义没有退兵。他继续攻城,日夜不停。城墙又塌了好几段,张朔带着人用尸体堵。粮食吃完了,开始杀马。马杀完了,开始吃树皮。树皮剥光了,开始吃草根。草根挖光了,开始吃土。土饼吃下去,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仆散忠义的营帐里灯火通明,他能看见那些金兵在火堆旁取暖,在煮饭,在说笑。他们有粮食,有柴火,有棉衣,有源源不断的援兵。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后,“仆散忠义又派使者来了。”
“让他进来。”
使者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封信。仆散忠义在信上写道:“张朔,你的粮食吃完了,你的兵快打光了。献城投降,某保你不死。”
张朔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你回去告诉仆散忠义。我张朔,宁死不降。”
使者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八
那天夜里,张朔一个人坐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星星也没有,只有一片漆黑。风从北边吹来,凉凉的,带着血腥味。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赵铁柱、郭安国、周黑子、老魏、赵六……他们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都头。”王麻子走上城头,“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了什么?”
“我不该守太原。不该守潞州。不该守真定。我该带着弟兄们撤,撤到南边去,撤到金狗追不上的地方去。至少不会死这么多人。”
王麻子看着他,看了很久。“都头,你没有做错。你守太原,是为了这块地。你守潞州,是为了这块地上的人。那些死了的弟兄,不会怪你。”
张朔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下城头。“传令下去,今晚加强戒备。金狗可能会在夜里偷袭。”王麻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烧焦的房梁上,照在那把“朔风”刀上。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老魏,”他轻声说,“粮食吃完了。兵快打光了。但我不降。死也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