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拿下后的第三天，张朔在府衙里召开了一次庆功宴。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几碗酒、几盘菜。菜不多，酒也不多，但对这些常年吃糠咽菜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各路义军首领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有说有笑。有人吹嘘自己杀了多少金兵，有人吹嘘自己抢了多少粮草。张朔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些人吹牛，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李全坐在张朔右手边，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他端起酒杯，对着张朔敬了一杯，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气：“张都头，这次拿下潞州，你功劳最大。某敬你一杯。”
张朔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但是，”李全放下酒杯，话锋一转，“潞州打下来了，怎么分？咱们义军联盟，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各路人马出了力，就该分一份。”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张朔，等着他说话。张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李全，看了很久。他知道李全迟早会提这件事，但没想到这么快。潞州刚打下来，还没捂热，就开始分赃了。
“李首领，”张朔放下酒杯，“潞州是朔方军打下来的。你的人守在城外，没有进城。你想分什么？”
李全的脸色变了一下。张朔说的是事实——攻城的时候，李全的人缩在城外，等城破了才进来。浑水摸鱼的事，谁不会？李全想反驳，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都头，”另一个义军首领站起来，姓王，叫王虎臣，是李全的结拜兄弟，满脸横肉，声音像打雷，“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义军联盟，讲究的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潞州虽然是你们打下来的，但咱们也出了力。没有咱们在外面守着，金狗的援军早就到了。你吃肉，总得给咱们喝口汤吧？”
院子里又安静了。张朔看着王虎臣，又看了看李全。他知道，这是李全在背后指使的。王虎臣只是他的一颗棋子，出来探探张朔的底。
“王首领，”张朔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想要什么？”
王虎臣愣了一下，没想到张朔这么直接。
“某……某不是想要什么。某就是觉得，该分就得分。”
“分什么？城？地？还是百姓？”
王虎臣不说话了。他想要的是城，是地盘，是人口。有了这些，他就能招兵买马，扩大势力。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撕破脸了。
张朔站起来，看着在座的各路义军首领，声音掷地有声：“各位，潞州城，我不会分。不是因为我不愿意给，是因为给了你们，你们也守不住。金兵一来，你们跑得比谁都快。到时候城又落到金狗手里，我费了那么大劲打下来，不就白打了？”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在看李全的脸色。
“但是，”张朔话锋一转，“潞州的粮食、兵器、缴获，我可以分。按功劳大小，各取所需。”
李全的脸色好了一些。他要的不是城，是粮食和兵器。有了这些东西，他就能养活更多的人，招更多的兵。城对他来说不重要——他又不守城，他要的是流动作战。打不过就跑，这是他的老本行。
“好。”李全端起酒杯，“张都头，某敬你一杯。”
张朔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人都笑了，但笑容下面藏着各自的心思。
二
庆功宴后，李全带着他的人，离开了潞州。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三千石粮食、五百把刀、一千支箭。这些是张朔分给他的。张朔没有克扣，该给的全给了。但李全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他要的不止这些，他想要更多。
“都头，”王麻子站在张朔身边，看着李全的队伍消失在官道上，“李全这次走了，下次还会来吗？”
“会。”张朔说，“他还会来。但他来一次，我就得给他一次东西。给到他满意为止。”
“都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的粮食和兵器也不多。”
“我知道。”张朔说，“但没办法。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王麻子没有再说话。他明白张朔的意思。义军联盟刚成立，根基不稳。各路义军各怀心思，有的人想抗金，有的人想发财，有的人想扩大地盘。如果现在跟李全翻脸，其他人就会寒心，联盟就会散。
三
李全走后没几天，又有人来要东西了。
这次是王虎臣。他带了五百人，驻扎在潞州城外，说是要“休整”。其实就是要东西——粮食、兵器、银两，什么都要。王麻子气得要带兵去赶人，张朔拦住了他。
“让他要。”张朔说，“给他。”
“都头，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
“给他。”张朔打断他，“给了他就走了。不给，他赖着不走。他赖着不走，咱们的日子更难过。”
王麻子咬着牙，把东西送了出去。王虎臣拿到东西，笑嘻嘻地走了。他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张都头，下次有仗打，别忘了叫某。”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王虎臣的队伍远去。“下次有仗打，我不会叫你。”他轻声说了一句。
四
义军联盟成立三个月后，金国那边传来了消息。完颜璟坐稳了皇位，开始整顿军队。他派了一个叫完颜襄的大将，到河北一带巡视，整顿防务，收拢溃兵。
张朔知道，金兵快要来了。不是小打小闹，是大规模的南侵。义军联盟才三个月，根基不稳，各路人马各怀心思，一盘散沙，能挡住金兵吗？
“都头，”牛二虎问，“金兵真的要来了？”
“快了。”张朔说，“完颜襄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打仗不输给仆散忠义。他来者不善。”
“那咱们怎么办？”
“先稳住内部。”张朔说，“内部不稳，打不了仗。”
他派人去请李全来真定议事。李全来了，但这次他没有带兵，只带了几个随从。他的脸色不太好——他的地盘被金兵袭扰了好几次，损失不小，手下的兵也跑了不少。
“张都头，”李全坐在大堂上，“你找某来，什么事？”
“金兵要来了。”张朔说，“完颜襄亲自带兵。咱们得商量一下怎么应对。”
李全沉默了一会儿。“某的地盘在金兵南下的路上，首当其冲。某想把人马撤到山里，避一避风头。”
张朔看着他。“你撤了，金兵就直接打到潞州、真定了。你的地盘没了，可以再抢。我的地盘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都头，某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张朔打断他，“你想跑。你跑够了，再回来。反正你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李全的脸涨红了。“张朔，你说话不要太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张朔站起来，“李全，你要跑，我不拦你。但你跑了，就别再回来。义军联盟不需要临阵脱逃的人。”
李全猛地站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牛二虎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两人对视着，空气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好。”李全松开刀柄，“某走。某倒要看看，你一个人怎么挡金兵。”
他转身走了。牛二虎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张朔没有说话。他站在大堂上，看着李全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五
李全走了，王虎臣也跟着走了。其他义军首领有的跟着跑，有的犹豫不决，有的留了下来。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离开的队伍，心里在算账。走了多少人？三千多。还剩多少？不到两千。两千人对付完颜襄的几万大军，能挡住吗？他不知道。但挡不住也得挡。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边，“李全走了，联盟散了。咱们怎么办？”
“不散。”张朔说，“只要我还活着，朔方军就不散。”
他转过身，走下城头。
六
当天晚上，张朔召集留在城里的义军首领开会。人都走了一大半，大堂上稀稀拉拉的，不到十个人。赵匡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各位，”张朔站在地图前，“李全走了，王虎臣也走了。还有人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们。”
没有人动。赵匡第一个开口：“张都头，某不走。某跟着你。”
“某也不走！”牛二虎说。
“某也不走！”王麻子说。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表了态。
张朔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留下来的人。赵匡、牛二虎、王麻子、刘大眼、周青、小周青……这些人跟了他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一次也不会。
“谢谢你们。”张朔说。
七
金兵来了。完颜襄带着三万人，从北边压过来，声势浩大。李全的人马一触即溃，跑进了山里。王虎臣的人马也跑了，连影子都没留下。金兵长驱直入，直扑潞州。
张朔站在潞州城头上，看着北边黑压压的金兵，心里在算账。三万人，他只有两千人，十五倍的差距，守城，不是没有可能，但前提是城墙要结实，粮草要充足，士兵要有士气。城墙还行，粮草还有，士气……士气很高。这些留下来的人，都是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他们不怕死，只怕跟着一个怕死的人。
“弟兄们，”张朔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士兵，“金狗来了。三万人，咱们只有两千人。怕不怕？”
“不怕！”所有人齐声喊道。
“怕不怕？”张朔又问了一遍。
“不怕！”声音更响了。
张朔笑了。他举起“朔风”刀，大声道：“好。那就打。打到金狗滚回去！”
城头上响起一片欢呼。
八
完颜襄围城七日，没有攻下来。他发现这座城比想象的要难啃——城墙结实，粮草充足，士气高昂。张朔这个人，比传说中更难对付。
“将军，”副将说，“张朔不好打。咱们的粮草也不多了，不如先撤。”
完颜襄沉默了很久。“撤。”
金兵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退去的金兵，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