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乍起的时候，真定城里的百姓们正在忙着收秋粮。田里的谷子黄了，高粱红了，地里的红薯也长得胖嘟嘟的。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得多，一来风调雨顺，二来没有金兵来祸害。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在地里忙碌的百姓，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他知道，这种踏实不会持续太久。金国虽然暂时没有动静，但迟早会来的。
就在这时候，有人来了。
来的人叫李全，是河北一带最大的一支义军首领，手下有五千多人，占据着邢州、磁州一带，势力不小。他穿着一身灰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把刀，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二十几个随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真定。
张朔在府衙接见了他。李全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说话声音洪亮，像是嗓子里装了个喇叭。他一进门就抱拳拱手，脸上堆满了笑。
“张都头，久仰久仰！”
张朔站起来，回了一礼。“李首领，久仰。”
两人坐下。李全也不客气，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开门见山：“张都头，某这次来，是有事相商。”
“李首领请说。”
“金狗虽然退了，但迟早还会来。咱们单打独斗，谁也打不过他们。不如联合起来，组成一个义军联盟，统一调度，共同抗金。”李全放下茶碗，看着张朔，“张都头意下如何？”
张朔看着他。义军联盟，这个想法他不是没想过。但义军联盟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各路义军首领各怀鬼胎，有的想趁机捞一把，有的想扩大地盘，有的想出风头。真正想抗金的，没几个。
“李首领，”张朔说，“联盟的事，我同意。但联盟得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各打各的。第二条，缴获归公。不能中饱私囊。第三条，不扰百姓。谁抢百姓的东西，军法处置。”
李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三条规矩，说白了就是把各路义军的权力收上来，交给张朔统一调度。他是来联盟的，不是来投降的。
“张都头，你这规矩……”
“李首领，”张朔打断他，“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义军为什么打不过金兵？不是因为人少，是因为心不齐。各打各的，各抢各的。金兵一来，跑得比谁都快。这样的义军，联合了有什么用？”
李全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某回去想想。”李全站起来，“过几天再给都头答复。”
“好。我等李首领的消息。”
二
李全走了，消息却传开了。
各路义军首领听说张朔要搞义军联盟，反应不一。有的高兴，说终于有人挑头了。有的担心，说张朔是想吞并大家。有的无所谓，说跟谁干不是干。
王麻子站在张朔身边，看着李全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都头，李全这个人，某听说过。他表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心眼多得很。他不会轻易答应的。”
“我知道。”张朔说。
“那你还跟他谈？”
“谈还是要谈的。义军联盟是大事，不能因为一个人心眼多就不做了。”
三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朔派人四处联络义军。太行山的、吕梁山的、河北的、河东的，能联系到的都联系了。有的义军首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带着人马来投；有的犹豫不决，说要再想想；有的干脆拒绝，说自己干自己的，不用别人管。
来投的人越来越多，真定城里塞满了各路人马。操着不同口音的士兵挤在街头巷尾，有的在闲聊，有的在吵架，有的在打架。张朔下令严加约束，谁敢闹事就打军棍。闹事的抓了十几个，打了一顿军棍，扔了出去。其他人老实了。但他们心里不服。他们不是张朔的兵，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孙子的。
王麻子看出了苗头，找到张朔。“都头，这样下去不行。各路义军的人跟咱们的人合不来，整天吵架。有的已经吵着要走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们走。强扭的瓜不甜。愿意留下的，按朔方军的规矩办。不愿意的，不强求。”
王麻子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去传令了。
四
愿意留下的义军不到来投的三分之一。大部分人走了，有的回了老巢，有的投了别人，有的干脆散伙了。张朔不在乎。他要的不是人数，是质量。留下来的这些人，虽然不多，但都是真心想抗金的。
张朔把这些人编入了朔方军，分到各个营里，跟朔方军的老兵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李铁蛋带着人给他们打了新的刀，张雨带着人给他们做了新的衣服。这些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被当人看”。
一个从太行山来的义军士兵，姓赵，叫赵大壮。他跟着原来的首领打了三年仗，从来没领过饷银，从来没有过新衣服，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到了朔方军，他领到了新刀、新衣服，还分到了十亩地。赵大壮抱着那十亩地的地契，哭了。
“都头，俺这辈子都没想过能有自己的地。”
张朔看着他。“地是你的，好好种。等金兵来了，好好打。”
赵大壮擦了擦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五
李全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十几个义军首领，浩浩荡荡地进了真定城。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张朔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好多义军都投了他，李全的地盘缩水了不少，手下的兵也跑了不少。他不能再等了。
“张都头，”李全坐在府衙的大堂上，脸上的笑容比上次少了许多，“上次你说的事，某回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义军要成事，得有规矩。某同意你的三条规矩。”
张朔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是，”李全话锋一转，“联盟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得有个议事堂，各路人马都得有人说话。”
“可以。”张朔说，“议事堂可以设，但打仗的事，必须统一指挥。不能各打各的。”
李全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义军联盟在真定成立了。张朔被推举为盟主，李全为副盟主。议事堂由各路义军首领组成，大事小情商量着办。张朔很清楚，这个联盟很不稳固，各路人马各怀心思，随时可能散伙。但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整合力量，需要时间训练士兵，需要时间囤积粮草。联盟能撑多久是多久。
六
联盟成立后的第三天，李全找到张朔，说要回邢州一趟，处理一些事务。张朔没有拦他。李全走了，带走了他的人。张朔知道，他不是去处理事务，是去拉拢别的义军。这个人，不甘心当副手，不甘心被人管，迟早会出问题。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边，“李全这个人，靠不住。”
“我知道。”
“那你还让他当副盟主？”
“不让他当，他会闹。”张朔说，“让他当，他至少暂时不会闹。时间，我需要时间。”
七
李全走后没多久，又有人来投了。这次来的人，让张朔意外——赵匡。
赵匡是岳家军的旧部，在太行山打了好几年游击。上次太原被围的时候，张朔派人去求援，赵匡答应来但没来成——被金兵围住了，突围的时候死了不少人，自己也受了伤。养了大半年，伤好了，听说张朔在真定搞义军联盟，带着剩下的人来了。
张朔站在城门口迎接他。赵匡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宋军军服，腰间别着一把老旧的佩刀，骑着一匹瘦马，风尘仆仆。
“赵将军。”张朔抱拳。
赵匡翻身下马，看着张朔，看了很久。“张都头，上次太原的事，某对不住你。某答应了去，没去成。”
“赵将军言重了。”张朔说，“金兵围住了你，你能突围出来就不容易。某不怪你。”
赵匡的眼眶红了。他想起那些在突围中死去的弟兄，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张都头，某带着人来了。不多，八百多人。但个个都是打过金狗的老兵。某把他们交给你了。”
张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赵将军，朔方军欢迎你。”
八
赵匡的人被编入了朔方军。张朔没有把他们打散，保留了他们原来的编制，让赵匡继续带着。赵匡没想到张朔会这么做，心里又惊又感动。他以为张朔会把他的人打散，分到各个营里，从此他这个首领就成了光杆司令。但张朔没有。张朔保留了他的编制，保留了他的兵，保留了他的脸面。
“张都头，”赵匡找到张朔，“你为什么不让某的人打散？”
张朔看着他。“你的人跟着你打了这么多年仗，换个人管，他们不习惯。”
“你不怕某反你？”
张朔笑了一下。“你是岳帅的人。岳帅的人，不会反。”
赵匡沉默了。他想起岳飞，想起那个教他打仗、教他做人的人。那个人死了，但他的话还活着。
九
义军联盟成立一个月后，张朔在真定召开了第一次议事堂会议。各路义军首领齐聚一堂，大堂上坐得满满当当。张朔坐在主位上，环顾四周。
“各位，金狗虽然退了，但随时可能再来。咱们不能等着他们来打。得主动出击。”
“打哪？”有人问。
“打潞州。”
潞州还在金兵手里。仆散忠义撤走的时候留了几千人守着。这些人虽然不多，但潞州的城墙被张朔烧了一大半，仆散忠义已经修了好几个月，差不多修好了。再不拿下，等他们修好了城墙就更难打了。
各路义军首领议论纷纷。有的说打潞州好，有的说应该先打别的地方，有的说应该再等等。议论了半天，没有结果。张朔站起来，看着他们。
“各位，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我是来告诉你们的。潞州，一定要打。愿意去的，跟我走。不愿意去的，不勉强。”
大堂上安静了下来。赵匡第一个站起来：“某去！”
“某也去！”牛二虎站起来。
“某也去！”王麻子站起来。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十
五天后，张朔带着五千人，兵发潞州。五千人，是朔方军和义军联盟的全部家底了。
潞州的守将是完颜宗弼的一个旧部，叫完颜宗元，胆子小，但守城有一套。他把城门堵得死死的，把城墙修得高高的，把滚木擂石堆得满满的。
张朔站在潞州城外，看着这座曾经属于他的城，百感交集。他在这里打过硬仗，流过血，死了很多人。现在他要把它拿回来。
“都头，”牛二虎站在他身边，“怎么打？”
张朔看着城墙。“围。围而不攻。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都头，咱们的粮草也不多。”
“够用就行。”
围了半个月，金兵开始撑不住了。完颜宗元派人突围求援，被张朔的人截了回去。围了二十天，城内开始断粮。围了二十五天，金兵开始杀马。
第三十天夜里，完颜宗元带着人，从北门跑了。张朔没有追。
潞州城又回到了张朔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