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徒单合喜败走后的第二十三天，太原城外的金兵彻底消失了。营帐拆了，旗帜收了，连马蹄印都被春雨冲刷得干干净净。这场打了将近半年的太原围城战，终于落下了帷幕。仆散忠义走了，完颜陈和尚死了，徒单合喜败了。金国短时间内派不出更多的兵了。完颜璟刚即位，朝政不稳，各路将领各怀鬼胎，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兵消耗在太原这座啃不动的硬骨头上。
喘息的机会来了。张朔知道，这段时间不会太长，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只有几个月。但这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修城墙、囤粮食、练新兵。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朔方军的势力范围从太原、潞州两地，扩展到整个河东、河北。
“都头，”王麻子站在地图前，眼睛里闪着光，“金兵退了，咱们是不是该趁机动一动？潞州还在仆散忠义手里，虽然他的主力撤了，但还留了几千人守着。咱们打回去？”
“不急。”张朔说，“潞州的城墙被咱们烧了一大半，仆散忠义要修好至少得几个月。等他修好了，咱们再打。”
“那打哪？”
张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太原往北、往东、往南，划过一个个地名——忻州、代州、真定、邢州、磁州。这些地方，在金兵南侵的时候都被占领了。有的还在金兵手里，有的被义军控制着，有的已经成了无人区，百姓逃光了，田地荒了，房子塌了。
“先打忻州。”张朔说，“忻州在太原北边，是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占了忻州，太原就有了屏障。金兵再来，先在忻州打一仗，就算守不住，也能争取时间。”
二
忻州城不大，城墙也不高，守军只有一千多人。守将叫完颜阿林，是完颜宗弼的远房亲戚，三十出头，靠着关系混了个官，从来没打过仗。听说张朔要来打他，吓得脸都白了，连夜派人去燕京求援。但燕京的援军还没到，张朔已经到了。
两千人，连夜急行军，第二天清晨就到了忻州城下。完颜阿林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朔方军士兵，腿都在发抖。他的副将劝他出战，他不敢；劝他守城，他又怕守不住。犹豫了半天，张朔已经开始攻城了。
云梯搭上城墙，朔方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完颜阿林的兵根本没怎么打过仗，看见这阵势就慌了。有的扔下刀就跑，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有的干脆坐在城墙上哭。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就被攻破了。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俘虏。完颜阿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满头是血。这人是金国宗室，完颜家的子孙，金国的官，但此刻只是一个怕死的可怜虫。
“都头饶命！都头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完颜阿林哭着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关起来。”张朔说，“等打完仗，再放。”完颜阿林被拖走了。
三
拿下忻州后，张朔没有停留，带着一千五百人，直奔代州。代州在忻州北边，是太原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过了代州就是雁门关，出了雁门关就是金国的地盘了。守将是徒单合喜的一个旧部，叫完颜咬住。这名字听着怪，人却是个狠角色——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左眼有一道刀疤，眼珠子都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在西夏打了十几年的仗，跟着徒单合喜出生入死，手下的兵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张朔站在代州城外，看着城墙。代州的城墙比忻州高得多，也厚得多，城头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金兵在城头上走来走去，秩序井然。
“都头，”牛二虎站在他身边，“这个完颜咬住不好打。”
“我知道。”张朔说，“不好打也要打。代州是太原北面的门户，拿不下代州，忻州也守不住。”
“怎么打？”
张朔没有回答。他盯着代州城的城墙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算账。
“先围。”张朔说，“围而不攻。他们粮草不多，撑不了多久。”
“都头，咱们的粮草也不多。”
“够用就行。”
四
围了三天，完颜咬住坐不住了。他派人出城叫阵，张朔不出战。他派人从城墙上往下射箭，张朔不理。他派人夜里偷袭，张朔早有准备，打了回去。完颜咬住急了，他不知道张朔在等什么，但他知道，再等下去，他的粮草就没了。
第五天夜里，完颜咬住带着人，从北门悄悄出了城。他要跑。张朔早有准备，在城外设了埋伏。完颜咬住的人刚出城，就被团团围住。厮杀了一场，完颜咬住被活捉了。
张朔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只独眼。“完颜咬住，投降，不杀。”
完颜咬住看着他，看了很久。“张朔，我听说过你。你是个英雄。但我不能投降。我投降了，我在金国的家人怎么办？”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完颜承裔，想起他说“这里才是我的家”。“你走吧。”张朔说，“回金国。不要再回来了。”
完颜咬住愣住了：“你不杀我？”
“不杀。”
完颜咬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张都头，你是好人。”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往北走了。代州城里的金兵群龙无首，开城投降。
五
拿下忻州、代州后，张朔的势力范围一下子扩大了一倍多。从太原往北，一直到雁门关，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了。消息传开后，各地被打散的义军纷纷来投。有太行山的，有吕梁山的，有河北的，有河东的，几百人、几千人，络绎不绝地涌过来。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来投的义军，心里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有更多的人手了；发愁的是，这些人纪律松弛，有的人打仗不行，扰民倒是一把好手。有的义军士兵进了城就开始抢百姓的东西，有的喝了酒打架闹事，有的甚至调戏妇女。
张朔二话不说，抓了几个闹得最凶的，当众打了军棍，罚去修城墙。他对所有来投的义军首领说了一番话：“你们来投我，我欢迎。但我有规矩。第一条，不抢百姓。第二条，不逃。第三条，听令。谁坏了规矩，军法处置。”
义军首领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点了点头。
六
势力扩张的同时，张朔也在忙着两件事：一是种地，二是练兵。太原、忻州、代州这一带，有大片的良田。前几年金兵南侵，百姓们跑的跑、死的死，田地都荒了。现在张朔把这些荒地分给百姓和士兵，每家每户按人头分，不收租、不交税，只要种出来的粮食够自己吃就行。
“都头，”王麻子翻着账本，“分地的事，百姓们很高兴。但有些人没种子，没农具，不会种地。”
“种子从军粮里匀。农具让铁坊打。不会种的，让老农教。”张朔说。
“可是都头，军粮本来就不多……”
“匀。”张朔打断他，“种了地，才有粮食。有了粮食，才能打仗。这个道理，你不懂？”
王麻子不再说话。
练兵的事交给牛二虎。牛二虎虽然浑身上下都是伤，左臂还没好利索，脸上那道疤还没完全愈合，但练兵比谁都狠。每天天不亮就把士兵们从被窝里揪出来，跑步、列队、射箭、拼刀，一样不落。新兵叫苦连天，老兵也跟着受罪。但没有人敢偷懒，因为牛二虎说了——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可能少流一滴血。
七
秋天的时候，粮食丰收了。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金黄的麦子沉甸甸的，风吹过来，麦浪翻滚。百姓们在地里收割，脸上全是汗，但每个人都咧着嘴笑。
张朔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心里踏实了一些。今年的收成不错，够吃到明年秋天。加上从金兵手里缴获的粮食，囤了足足两万石。够两年的用度了。金潞府的根基，总算是稳了。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后，“粮食收了。城墙修了。兵也练了。金兵还没来。”
“嗯。”
“你说，金兵今年还来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今年不来了。完颜璟忙着稳固皇位，顾不上南边。明年也许，也许后年。”
“那咱们是不是该歇歇了？”
张朔摇了摇头：“不能歇。金兵不来，咱们去找他们。”
王麻子愣了一下：“都头，你是说……北伐？”
“不是北伐。”张朔说，“是收复失地。河东、河北，本来就是咱们的地。被金狗占了这么多年，该拿回来了。”
八
当天晚上，张朔在府衙里召集所有人开会。墙上的地图已经换了一张新的，标注着太原、忻州、代州、潞州、真定，以及周围所有的城池。
“金兵今年不会来了。”张朔开门见山，“但他们明年一定会来。所以咱们不能闲着。趁着这段时间，把能拿下的城池都拿下来。”
“都头，”刘大眼问，“先打哪？”
“真定。”张朔说，“真定是河北的重镇，拿下了真定，河北的门就开了。”
“都头，真定在金兵手里好几年了。城墙高厚，守军也多。怎么打？”
张朔走到地图前，指着真定的位置。“真定的守将叫完颜宗贤，是完颜宗弼的儿子。这个人，我了解。他跟他爹一样，胆子小，怕死。真定的城墙虽然高，但他的兵不多，只有三千多人。咱们从三面围城，留一面给他跑。他一定会跑。”
牛二虎咧嘴笑了：“都头，你这是打心理战。”
张朔看着他笑了。跟了他这么多年，连“心理战”这种词都学会了。
九
一个月后，张朔带着三千人，兵发真定。完颜宗贤果然如张朔所料，看见朔方军的大旗就慌了。他的副将劝他守城，他不敢；劝他出战，他更不敢。犹豫了三天，张朔开始围城。东门、南门、北门都被围住了，只有西门还空着。
第四天夜里，完颜宗贤带着亲信，从西门跑了。城里的金兵群龙无首，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有的被杀。不到半个时辰，真定城就被拿下了。
张朔站在真定城头上，看着这座河北重镇，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第一次来真定的时候，那还是好几年前，跟着岳家军打金兵。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现在他已经是朔方军的主帅了。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后，“真定拿下了。下一步打哪？”
张朔看着北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