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粮草被烧后的第七天,徒单合喜的大军开始出现断粮的迹象。先是士兵们的口粮减半,从一天两顿减到一天一顿;接着马匹的草料也跟不上了,战马饿得直叫唤,有些马甚至开始啃帐篷的帆布。营帐里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士兵们饿着肚子,连刀都握不稳,更别说攻城了。
张朔站在城头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金兵营帐。他看见那些金兵在营帐里走来走去,有的在吵架,有的在翻找能吃的东西,有的蹲在地上发呆。他们的旗帜不再像以前那样精神抖擞,而是耷拉着,像泄了气的皮球。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边,“金狗好像撑不住了。”
“嗯。粮草烧了,他们撑不了几天了。”
“那咱们是不是该趁机动一动?”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看着城外那些营帐。徒单合喜的军营虽然乱,但主力还在,五万人就算饿着肚子,也不是一千多人能对付的。不过,如果等他们的粮食彻底断掉,士气崩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急。”张朔说,“再等等。等他们饿得走不动了,再动手。”
二
又过了三天,金兵开始杀马了。这是断粮最明显的信号——马是骑兵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将领愿意杀马。但徒单合喜没有别的办法了,附近的村子已经被征过一遍了,能抢的粮食都抢了,能杀的牲口都杀了。再不想办法,他的兵就要饿死了。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见金兵营帐里升起的炊烟比往日浓了许多。他们在煮马肉,马肉的香味顺风飘过来,飘到城头上。士兵们闻到那股香味,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都头,”牛二虎咽了口唾沫,“金狗在杀马。”
“我看见了。”
“他们的粮食真的没了。”
“嗯。”
“那咱们是不是该打了?”
张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手握着“朔风”刀的刀柄,指节发白。现在金兵虽然饿着肚子,但还有战斗力。如果等他们饿得更厉害,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时候再打,胜算更大。
“再等一天。”张朔说。
“都头……”
“再等一天。”张朔打断他,“一天之后,他们的马肉也吃完了。那时候再打。”
三
第二天夜里,张朔带着八百人,从东门悄悄出了城。八百人,是他能凑出来的所有能打仗的人了。其他人要守城,要照顾伤兵,要维持城里的秩序。这八百人,是他最后的家底。
天很黑,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八百人踩着泥泞的土地,摸向金兵的营帐。金兵的营帐里灯火昏暗,连火把都快没油了。巡逻队的影子在营帐间晃动,有气无力,像一群行尸走肉。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饱饭了,连站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张朔趴在营帐边缘的泥地里,等一队巡逻的金兵走过去,带着人从营帐之间的缝隙摸进去。金兵的营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呻吟。有人在说梦话,说的女真话,听不懂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股子虚弱。
穿过第五排营帐的时候,一个金兵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正好撞在张朔身上。金兵愣住了,张朔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瞬,张朔一刀捅进他的肚子。金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声音惊动了周围帐篷里的人,帐篷帘子掀开了,几张苍白的脸探出来。
“杀!”张朔喊了一声。
八百人冲进了金兵的营帐。金兵猝不及防,有的还在睡觉,有的在找衣服,有的光着身子就跑。饿了好几天的肚子,跑都跑不动,跑几步就喘上了,扶着帐篷喘。朔方军士兵一刀一个,砍得毫不手软。
金兵彻底崩溃了。不是因为朔方军太能打,是因为他们太饿了。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连跑都跑不动。有的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嘴里喊着“投降”;有的趴在地上,像死狗一样,一动不动。不是不想抵抗,是实在没有力气了。
徒单合喜被亲兵从营帐里拖出来,塞上一匹马。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营帐,看着那些四处奔逃的士兵,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倒下的身影,看着那些跪在地上举手投降的人。突然想起仆散忠义说的话——“张朔这个人,不好对付。”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但已经晚了。
四
张朔没有追。他站在徒单合喜的营帐门口,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金国大将狼狈逃窜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追不追都一样,徒单合喜已经败了。他的五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就算逃回去,也凑不出一支像样的队伍了。
“都头,”牛二虎跑过来,浑身是血,“金狗跑了。”
“嗯。”
“俘虏了两千多个。”
“关起来。”张朔说,“等打完仗再说。”
牛二虎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张朔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俘虏。他们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他们曾经是不可一世的精兵,在西夏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输过。现在他们饿着肚子,跪在泥地里,像一群丧家之犬。
“都头,”王麻子走过来,“金狗的粮草真的没了。营帐里连一粒米都找不着。”
“找找他们从附近村子抢的东西。”张朔说,“百姓的东西,还给百姓。”
王麻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五
天亮了,战场上到处都是金兵丢弃的东西。兵器、盔甲、旗帜、帐篷,扔得满地都是。朔方军的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把有用的东西捡回去,没用的堆在一起烧掉。
张朔站在战场中央,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金兵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地上爬的伤兵,百感交集。这场仗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终于赢了。不是惨胜,是大胜。但他笑不出来。他想起那些死了的弟兄,想起赵铁柱、郭安国、周黑子、老魏,想起那些在运粮路上死去的弟兄,想起那些在巷战里死去的弟兄,想起那些在城墙上死去的弟兄。他们看不到这一天了。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边,“徒单合喜跑了。”
“我知道。”
“他会不会再回来?”
“不会。”张朔说,“他败了。五万人没了,金国不会再让他领兵了。”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都头,咱们赢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赢了。”他转过身,走向城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六
当天晚上,张朔去伤兵营看望伤兵。伤兵营里挤满了人,有朔方军的,也有金兵的俘虏。周大夫带着几个郎中,正在给伤兵处理伤口。药品还是不够,有的伤兵只能用盐水洗伤口,疼得直叫唤。张朔走过一个个铺位,看着那些受伤的士兵。走到最里面,他看见了牛二虎。牛二虎躺在门板上,左臂上缠着绷带,脸上那道伤疤已经结痂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牛二虎,你的伤怎么样?”
“好多了。”牛二虎说,“周大夫说,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
“那就好。”
“都头,”牛二虎看着他,“金狗真的败了?”
“真的败了。”
牛二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都头,俺跟着你,从来没后悔过。”
张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牛二虎,你是好样的。”
七
从伤兵营出来,张朔去了铁坊。铁坊里灯火通明,李铁蛋带着几个铁匠,正在叮叮当当地打刀,修补那些在战斗中损坏的兵器。
“都头,”李铁蛋看见张朔,放下锤子,“金狗真的跑了?”
“跑了。”
李铁蛋的眼泪掉下来了。“都头,师父要是还在,就好了。”
张朔没有说话。他想起老魏,想起他坐在门板上打刀的样子,想起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铁钳的样子,想起他说“都头,这是某最后一把刀”的样子。
“你师父在天上看着。”张朔说,“他不会失望的。”
李铁蛋擦了擦眼泪,拿起锤子,继续打。
八
太原守住了。徒单合喜败了,金兵退了。但张朔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金国的实力还在,他们还会派更多的人来。他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但他知道,暴风雨还会来。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后,“你说,金狗还会来吗?”
“会。”张朔说,“迟早的事。”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等着他们来,然后打。”
王麻子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张朔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北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