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粮食运进太原城的第三天,张朔召集了所有统领开会。府衙的大堂上,牛二虎、王麻子、刘大眼、周青、小周青,还有几个营的统领站了一屋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反而豁出去了的平静。
“粮食到了,”张朔站在地图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金兵不会退,徒单合喜不会走,咱们的粮食还会吃完。所以,不能等着挨打。必须主动出击。”
牛二虎第一个开口:“都头,你说怎么打?”
“徒单合喜在城北扎营,五万人,营帐连绵十几里。粮草营在营地的正中央,四周有重兵把守。上次完颜陈和尚的教训,他肯定学了。想再烧他的粮草,没那么容易。”张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但徒单合喜这个人有个毛病——他太自信了。他在西夏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输过,看不起对手。他的营地虽然大,但布阵有规律,每三座营帐之间有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粮草营。”
王麻子皱眉:“都头,你是说从通道打进去?”
“不是打进去,是摸进去。”张朔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人,“他以为咱们不敢出城,以为咱们只能缩在城里等死。咱们就趁他不注意,从他营帐之间的通道摸进去,烧了他的粮草。”
“都头,”刘大眼问,“多少人?”
“五百。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什么时候?”
“今夜。丑时。”
没有人再问。张朔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记在心里。
二
丑时,五百人集合在东门的瓮城里。没有月亮,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五百个黑影蹲在黑暗中,像五百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涂了锅底灰,刀用布缠着,箭用油布包着。
张朔站在最前面,左手只剩一根大拇指,握不住任何东西,但没关系,他右手就够了。左腿上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都头,”牛二虎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金兵的营帐之间有巡逻队,怎么躲?徒单合喜的营地跟完颜陈和尚的不一样,巡逻队多了一倍。”
“不躲。”张朔说,“等他们过去,再走。”
“等多久?”
“等到他们过去为止。”
牛二虎不再问了。
张朔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跟某来。”五百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城门。
三
城外是一片荒地。雪已经化了,地上全是泥,踩上去软绵绵的,不会发出声音。但泥很深,走起来很费劲,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张朔走在最前面,左腿每拔一次就疼一次,但他没有停下来。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到了金兵营帐的边缘。营帐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营帐之间有空隙,有的宽,有的窄,但都能走人。只是巡逻队太多了,举着火把,来回走动,像一条条火龙。
张朔趴在地上,等一队巡逻的金兵走过去,然后站起来,带着人往前摸。走不到五十步,又一队巡逻的金兵走过来,他又趴下。这样趴下、起来、起来、趴下,走了不到一里地,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牛二虎跟在他身后,急得满头大汗。这样走,走到天亮也走不到粮草营。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都头比他更急。
穿过第五排营帐的时候,一个士兵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不远处的一顶帐篷里,有人用女真话喊了一声。张朔没有犹豫,一刀砍了过去。帐篷帘子掀开,一个金兵探出头来,刀光闪过,金兵的头飞了出去。
“冲!”张朔喊了一声。
五百人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了金兵的营帐。金兵猝不及防,有的还在睡觉,有的在找衣服,有的光着身子就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往粮草营冲!”张朔喊。
五百人跟着他,一边砍一边往营地的深处冲。金兵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朔方军士兵开始有人倒下,有的被刀砍中,有的被箭射中,有的被枪刺中。但没有人停下来。
四
张朔冲到粮草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粮草营在营地的正中央,四周挖了壕沟,壕沟里插着竹签,壕沟后面是栅栏,栅栏后面是金兵。少说也有上千人,举着火把,拿着刀枪,严阵以待。
“都头,”牛二虎喘着粗气,“金狗早有准备。”
“我知道。”张朔说。
“那还冲吗?”
“冲。”张朔举起“朔风”刀,指着粮草营,“烧了粮草,金狗就撑不住了。冲过去,哪怕死,也要烧了它。”
他大喊一声:“杀!”三百人跟着他冲了上去。壕沟很宽,跳不过去,只能从栅栏上翻过去。金兵在栅栏后面用枪刺,用箭射,朔方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倒在壕沟里,被竹签刺穿。
张朔翻过栅栏,一刀砍翻一个金兵,又一刀砍翻一个。他的刀法还是那么简洁,每一刀都是致命的。三个金兵倒在他面前,血溅了他一脸。他冲到粮垛前,从怀里掏出油布包,用火折子点着,扔了上去。
火苗蹿起来,很快烧成了一片。粮垛是用干燥的粮食和草料堆成的,见火就着。风助火势,火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撤!”张朔喊。
剩下的人转身就跑。张朔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砍追兵。他的右臂已经麻木了,抬不起来。左腿疼得厉害,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跑到城墙根下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五百人出去,不到一百人回来。城头上的士兵用绳子把他们缒上去,张朔最后一个上。他抓住绳子,往上爬,左腿使不上劲,只能用胳膊使劲,一截一截地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右臂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绳子上,滑得抓不住。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爬上城头的时候,浑身是血,动弹不得。牛二虎跑过来扶住他:“都头,粮草烧了。”
张朔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笑了,笑得很累。“好。烧了好。”声音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五
金兵的粮草营烧了一整夜。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金兵在营帐里乱跑,有的在救火,有的在抢粮食,有的在骂街。徒单合喜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片火海,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张朔会出城,没想到能从营帐之间的缝隙摸进来,没想到能烧了他的粮草。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将军,”副将跑过来,“粮草烧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被烟熏了,不能吃了。”
徒单合喜咬着牙,一拳砸在帐篷柱子上。“张朔,我饶不了你!”
“将军,粮草没了,怎么办?”
徒单合喜沉默了很久。“从附近村子征粮。能征多少征多少。”副将领命走了。徒单合喜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太原城,看着城头上那面还在风中飘着的朔方军旗帜,拳头攥得咯吱响。
六
粮草被烧后的第二天,周大夫在伤兵营里忙得脚不沾地。五百人出去,不到一百人回来。死了四百多个,伤了上百个。伤兵太多了,药品不够,有的伤兵只能用盐水洗伤口,疼得直叫唤。一个伤兵的腿被竹签刺穿了,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周大夫用锯子把腿锯掉,没有麻药,那个伤兵疼得昏了过去。
张朔走进伤兵营,一股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他走过一个个铺位,看着那些受伤的士兵,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看着他们苍白的脸。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是被火烧伤的,皮肤焦黑,散发着焦臭味。
走到最里面,他看见了牛二虎。牛二虎躺在门板上,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的骨头。周大夫正在给他缝,一针一针地缝,牛二虎咬着木棍,一声不吭。
“牛二虎,”张朔蹲下来,“你的伤怎么样?”
“没事。”牛二虎说,“皮外伤。死不了。”
张朔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牛二虎,你是好样的。”
牛二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都头,你也是。”
七
张朔从伤兵营出来,去了铁坊。铁坊里炉火通明,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李铁蛋带着几个铁匠,正在赶工。他们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熬得通红,但手上的活儿没停。
“都头,”李铁蛋看见张朔,放下锤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张朔说,“刀够吗?”
“不够。”李铁蛋摇了摇头,“弟兄们的刀烧了不少。铁料也不多了,最多还能打一百把。”
“一百把够了。”张朔说,“先打。打完再说。”李铁蛋点了点头。
张朔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打好的刀。他拿起一把,刀身很亮,刀锋很利。刀柄上刻着“守土”二字,字迹工工整整。
“好刀。”他说。
“比不上师父的。”李铁蛋说,“但能用。”张朔把刀放回去,转身走了。
八
徒单合喜的粮食还没有征上来,但他已经开始攻城了。他知道,粮草不多了,必须速战速决。五万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投石机、云梯、冲车,能用的全用了。朔方军士兵拼死抵抗,打了整整一天,才把金兵打退。
张朔站在东门城头上,浑身上下全是血。东墙又塌了一段,金兵从缺口涌进来,他带着人堵了三次,才堵住。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左腿也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倒下。
“都头,”王麻子跑过来,浑身是血,“金狗退了。”
“嗯。”
“城墙又塌了。今天夜里必须修好。”
“修。”张朔说,“把所有的民夫都调上来。”
王麻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张朔靠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那些营帐在暮色中像一头头巨兽,张着嘴,等着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