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奸细放火后的第三天，太原城里开始流传一个可怕的谣言——张朔要投降金兵了。谣言是从城西的棚户区传出来的，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到了全城。有人说张朔已经跟徒单合喜达成了协议，用太原城换粮食；有人说张朔早就收了金兵的金银财宝，故意烧了粮仓制造恐慌，好让百姓们同意投降；还有人说张朔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就等天黑出城跑路。
百姓们慌了。他们见过太多的背叛——大宋的朝廷背叛了他们，金兵的屠刀背叛了他们，甚至有些义军首领也背叛了他们。现在轮到了张朔。
当天下午，几百个百姓涌到了府衙门口。他们举着破旗，喊着口号，要求张朔出来给个说法。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在地上求张朔不要投降。一个老汉冲到最前面，拍着府衙的大门，拍得震天响。
“张都头！你出来！你给俺们一个说法！”
张朔正在府衙里看地图。听见外面的喧哗声，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王麻子拦住了他：“都头，你不能出去。外面的人疯了，会伤着你的。”
张朔看了他一眼：“他们是我的百姓。不会伤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有人喊“张都头出来了”，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炸开了锅。
“张都头，你是不是要投降金狗？”
“张都头，你不能丢下我们啊！”
“张都头，粮仓是不是你让人烧的？”
张朔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他站在台阶上，面对着那些愤怒的、恐惧的、绝望的面孔，深吸一口气。
“各位乡亲，我知道你们听到了很多传言。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把话说清楚。”
他看着那个拍门的老汉。
“第一，我不会投降金狗。我张朔打了十几年金狗，死了那么多弟兄，我不会投降。”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二，粮仓不是我让人烧的。粮仓是金狗的奸细烧的，我已经抓住了几个人，他们都招了。徒单合喜就是想用这一招逼我们投降。我们不能上他的当。”
有人开始低声哭泣。
“第三，我不会走。太原城在，我就在。太原城亡，我先亡。我说到做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百姓，看着他们眼里的泪水。
“各位乡亲，我知道你们苦，知道你们怕。但请你们相信我。我张朔不会背叛你们。永远不会。”
没有人说话。那个拍门的老汉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一个老太太走到张朔面前，抓住他的手，老泪纵横。
“张都头，俺信你。”
“俺也信你！”
“俺也信你！”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二
百姓们散了，但事情没有结束。谣言的源头还没有查到。张朔回到府衙，对王麻子说，一定要查出第一个传谣的人是谁。王麻子带着人查了一天，查到了城西的一个酒馆。酒馆的老板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在金兵围城之前开的店，生意一直不错。金兵来了之后，生意不好做了，他就开始发牢骚，说张朔守不住城，说跟着张朔没有出路，说还不如投了金狗。
他喝了半斤白酒，开始吹牛：“你们不知道吧？张朔早就跟徒单合喜谈好了。他用太原城换粮食，换了五千石。五千石啊，够他吃一年的。他就是个骗子，骗了咱们，骗了金狗，两头吃。”
第二天，全城都知道了。
赵老板被抓来的时候，酒还没醒。他跪在府衙大堂上，浑身发抖，酒气熏天。他看见张朔坐在上面，吓得脸都白了，酒也醒了一大半。
“张……张都头，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喝醉了，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张朔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胡说八道，差点害死多少人？”
赵老板的眼泪掉下来了：“张都头，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来人，”张朔说，“打二十军棍。”
赵老板被拖了出去。二十军棍打下去，皮开肉绽，哭爹喊娘。打完之后，被扔出了城。没有人同情他。百姓们说，他活该。王麻子问张朔，为什么不杀了他。张朔说，他只是个酒鬼，不是金狗的奸细。
“如果是奸细，一定杀。”
三
谣言虽然澄清了，但百姓们心里的恐惧没有完全消除。他们不是不相信张朔，是不相信这座城能守住。金兵五万人，城里的兵不到两千。粮仓烧了，粮食不够了。城墙被挖了地道，好几处都塌了。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张朔知道，光靠几句话是不够的，他得做点什么，让百姓们看到希望。当天下午，他带着人去了城东的粮仓。粮仓烧了一大半，剩下的粮食也不多了。他让人把剩下的粮食搬到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堆成了几座小山。百姓们围过来，看着那些粮食，眼睛都亮了。
“各位乡亲，粮食虽然不多了，但够吃一阵子。”张朔站在粮食堆前，“从今天起，每天开粥棚。老人、孩子、伤兵先吃。其他人排队。人人有份，谁都不会饿死。”
一个老太太问：“张都头，粮食吃完了怎么办？”
张朔看着她：“粮食吃完了，我再想办法。我不是一个人。你们也不是一个人。咱们一起想办法。”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之前那个谣言，想起自己差点信了，心里又愧又怕。她跪下来，给张朔磕了一个头。
四
粥棚开起来了。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城隍庙前就排起了长队。老人、孩子、伤兵先吃，其他人排队。每天煮二十锅粥，每锅粥能分两百碗。粥很稀，但至少是热的，至少能让人活下去。张朔每天也去粥棚，不是去喝粥，是去看。他站在粥锅旁边，看着百姓们端着碗，一个一个地领粥。
一个孩子端着碗，喝了一口，抬起头对他的母亲说：“娘，好喝。”母亲摸了摸他的头，笑了。那是张朔这些天来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一个老人在领粥的时候晕倒了，周围的人赶紧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墙根下，给他喂了几口热水，老人慢慢地醒了过来，第一句话是：“粥还在吗？”
王麻子站在张朔身边，看着那些领粥的百姓。“都头，粮食最多还能撑十天。十天后怎么办？”他压低声音，不想让别人听见。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十天后再说。先把这十天撑过去。”
五
粥棚开起来的第五天，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跪在了张朔面前。孩子才几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头，哭声像小猫叫。女人也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嘴唇干裂。
“张都头，俺孩子快饿死了。你能不能给他一口吃的？”
张朔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很大，大得吓人，眼珠子黑漆漆的，像两颗葡萄。但眼眶是凹下去的，皮肤是灰黄的，小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脱了水的鱼。
他站起来，走到粥锅前，舀了一碗粥，端过来。女人接过粥，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喂给孩子。孩子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咳嗽了几声，但没有停下来。他太饿了，饿得连咳嗽都舍不得吐出嘴里的粥。
女人看着孩子喝粥，眼泪掉下来了。“张都头，谢谢你。谢谢你。”
张朔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喝完了整碗粥，小脸上有了点血色。他打了个饱嗝，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他叫什么？”张朔问。
“狗蛋。”女人说，“他爹给起的。他爹……他爹死在城头上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孩子会活下去的。我保证。”
六
粥棚开起来的第七天，学堂的孩子们也来了。念秋带着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领粥。孩子们很懂事，不吵不闹，端着碗，走到墙根下，蹲着喝。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放回粥棚，然后回学堂继续上课。
张朔站在学堂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声音不大，但很整齐。“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些孩子有的没了爹，有的没了娘，有的爹娘都没了，但他们还在活着，还在念书。张朔觉得，这就是他守太原的意义。
他转过身，正要走，一个孩子从学堂里跑了出来。“都头！”孩子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
张朔低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跟猴似的，但眼睛很亮。
“都头，俺爹说你是英雄。”孩子仰着脸看着张朔，“俺爹说，你比他还能打。”
“你爹是谁？”
“俺爹是王麻子。”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摸了摸孩子的头。“你爹也是英雄。他是最好的兵。”
孩子笑了，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他转身跑回了学堂。
七
粥棚开起来的第十天，粮食真的见底了。刘大眼还没有回来。张朔知道，他可能遇到了麻烦。
这天晚上，他在城头上巡视，突然听见城外传来马蹄声。他走到城墙边，往外看，一队人马从黑暗中冲了出来。领头的骑着马，举着一面破旧的朔方军旗帜。是刘大眼。
他回来了。
张朔赶紧让人打开城门。刘大眼带着人进了城，浑身是伤。他的左臂上中了一箭，箭杆还露在外面，脸上也有一道刀伤，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的骨头。身后跟着几百个浑身是伤的士兵，还有几百辆粮车。
“都头，”刘大眼从马上栽下来，跪在地上，“粮食运回来了。三千石。”
三千石。张朔蹲下来，看着刘大眼。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渗着血丝。左臂上的箭伤很深，能看见骨头。
“伤了几个？”张朔问。
“死了两百多个。”刘大眼的眼泪掉下来了，“都头，金狗在半路设了埋伏。我们打了一天一夜，才冲出来。”
张朔扶起刘大眼。“你活着回来就好。粮食到了就好。”
刘大眼哭得浑身发抖。他这一路，死了两百多个弟兄，每一个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人。
药材被送到了周大夫的药铺，粮食被送进了粮仓。城里的百姓欢呼起来，孩子们跑上街，拍着手，喊着“有粮食了！有粮食了”。老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粮车，老泪纵横。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粮食一袋一袋地被搬进城里，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金兵还在城外，徒单合喜还在。粮食能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边，“粮食到了。”
“嗯。”
“能撑一个月。”
“嗯。”
“一个月之后呢？”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月之后再说。”他摸了摸腰间的“朔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