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的潞州
金兵撤退后的第一天清晨,潞州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雾气很重,像一层纱布裹住了整座城。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腐臭味,还有一丝久违的——粥香。
府衙门口的广场上,十几口大锅同时开火。大米、小米、红薯、野菜倒进锅里,熬成稠稠的粥,热气腾腾,香味飘出了好几条街。
百姓们排着队,端着碗,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锅。
“排好队,不要挤,每个人都有。”牛二虎站在旁边维持秩序,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昨天晚上他吃了两碗白米饭,撑得半夜没睡着。
第一个领粥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张弓。她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稠粥,手在抖。
“老人家,趁热喝。”发粥的士兵说。
老太太没喝,端着碗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想起了饿死的老伴。
如果他能再多撑两天,就能喝到这碗粥了。
张朔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领粥的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但没有喝,已经凉了。
“都头,喝了吧。”念秋走过来,把他手里的凉粥换成一碗热的。
张朔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张大人呢?”他问。
“在城头巡视,天没亮就起来了。”
张朔点了点头,端着粥碗往城头走。
二、战后的潞州城
城头,张浚正站在那里,看着城外的战场。
城外,尸体已经被收拢了一部分,但还有很多散落在各处。金兵撤得匆忙,连伤员都没来得及带走,城外躺着上百个金兵伤兵,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喊救命,有的已经不动了。
“都头来了。”张浚转过身,看到张朔走上来,抱了抱拳。
“张大人早。”张朔抱拳回礼。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城外的惨状。
“都头,城外那些金兵伤兵,你打算怎么办?”张浚问。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能救的救,不能救的……给个痛快。”
张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都头不恨他们?”
“恨。”张朔说,“但他们是人。人不能看着人死,什么都不做。”
张浚没有接话。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对敌人的态度。有人恨不得把敌人碎尸万段,有人把敌人当畜生一样对待,但像张朔这样——恨归恨,该救还是救——的不多。
“都头,老夫有个建议。”张浚说。
“大人请讲。”
“这些金兵伤兵,救活了,可以跟金国交换俘虏。咱们手里也有些弟兄被金狗抓去了,能换回来一个是一个。”
张朔想了想,点了点头:“就按大人说的办。”
他转头对牛二虎说:“派人去城外,把金兵伤兵抬进来。周大夫会治,能救多少救多少。”
牛二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领命去了。
张浚看着牛二虎的背影,说:“都头的部下,很听话。”
“不是听话。”张朔说,“是知道某为什么这么做。”
三、清理战场的难处
清理战场的活,比打仗还累。
城外,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朔方军的、金兵的、民夫的,有的已经腐烂发臭,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
负责收尸的民夫们捂着鼻子,用木板把尸体抬到板车上。每抬一具,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都头有令,敌我尸体分开埋。朔方军的弟兄埋在城北山坡,坐北朝南。金兵的尸体埋在城外西沟,深埋,免得开春闹瘟疫。”
一个民夫抬着一具朔方军士兵的尸体,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那具尸体很年轻,脸上还有绒毛,身上的棉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民夫盯着尸体的脸看了半天,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他弟弟。
兄弟俩一起参的军,哥哥分到了辎重营,弟弟分到了先锋营。围城前最后一次见面,弟弟还跟他开玩笑说“哥,等打完仗,俺请你喝酒”。
现在弟弟躺在这里,浑身是血,胸口有一个大洞。
旁边的人想拉他起来,拉不动。他趴在尸体上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张朔正好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记上。”他对身边的王主簿说,“他弟弟的抚恤金加三倍。另外,把他弟弟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排在前面。”
“是。”
王主簿掏出本子,记下了名字。写完抬头看了看张朔,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张朔说。
“都头,抚恤金加三倍,库里的银子不够——”
“先从某的俸禄里扣。”张朔打断他,“不够再从军费里挪。弟兄们把命都交了,某不能让他们走得寒碜。”
处理金兵尸体的时候,问题又来了——民夫们不愿意埋。
“都头,俺不埋金狗!”一个民夫把铁锹一扔,脸上青筋暴起,“他们杀了俺爹,俺还要埋他们?”
“就是!让他们烂在外面喂狗!”
“对!不埋!”
民夫们围在一起,情绪激动,有人攥着铁锹,恨不得冲上去再给那些尸体补两下。
张朔走过去,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捡起那把被扔掉的铁锹,扛在肩上,走到一具金兵尸体旁边。
那具尸体很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还有稚气。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腰间揣着一个布包,张朔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半块发霉的麦饼,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女真字。
张朔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猜得到——大概是“娘,等我回来”。
他把布包重新塞回尸体怀里,开始挖坑。
铁锹插进泥土里,一锹,两锹,三锹。他挖得很慢,后背的伤口还在疼,每挖一下都牵扯着伤口,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浸湿了棉袍。
民夫们站在旁边,面面相觑。
“你们不愿意埋,某来埋。”张朔一边挖一边说,“但某告诉你们,这些尸体不埋,开春闹了瘟疫,死的不是金狗,是咱们自己人。”
又挖了几锹,一个民夫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铁锹。
“都头,俺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民夫们不再抱怨,开始干活。有人挖坑,有人抬尸,有人撒石灰。干着干着,有人哭了,有人骂娘,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那个说“俺不埋金狗”的民夫也拿起了铁锹,一声不吭地挖坑。他挖得很用力,像是在挖仇人的坟。但他确实在挖。
张朔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晨风中散开,和尸体的腐臭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四、伤亡数字
下午,伤亡数字报上来了。
王主簿捧着一沓纸,站在张朔面前,手在抖。不是怕,是沉重——这些数字,每一个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都头,这次围城,朔方军阵亡一千一百二十三人,重伤四百五十六人,轻伤一千零二十人。”他念着念着,声音就哑了,“先锋营阵亡三百八十七人,几乎半个营……”
张朔没有说话。
“百姓……百姓饿死三百二十人,被金兵杀害一百五十六人,房屋烧毁一千三百余间……”
念秋站在旁边,听到“饿死三百二十人”时,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三百二十个百姓。不是士兵,是百姓。是老人、妇女、孩子。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家屋里,死在饥饿中,死在等待援军的日子里。
“百姓饿死的名单呢?”张朔问。
“在这里。”王主簿递过另一沓纸。
张朔接过,翻了几页。名单上写着名字、年龄、住址、死因。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最小的才两岁,最大的九十三岁。
两岁的那个孩子,名叫“石头”,住在城南柳巷七号,死因:饿死。
张朔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把这些名单抄一份,贴在府衙门口。”他说,“让百姓们都看看。死的这些人,不是数字,是名字。”
“是。”
“还有。”张朔说,“阵亡弟兄的名单也抄一份,刻在城北的石碑上。每一个人,都要有名字。不能写‘无名氏’,不能写‘若干人’。每一个人,都要有名字。”
“是。”
王主簿退下了。
念秋走过来,轻声说:“要不要去伤兵营看看?”
张朔点了点头,站起来。
五、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破庙里。
佛像还在,但已经落满了灰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菩萨低眉垂目,像是在为这些受伤的人默哀,又像是在问——为什么会这样?
周大夫带着十几个郎中,忙得脚不沾地。伤兵太多,药品太少,他们只能用最简陋的办法——清洗伤口、撒上金创药、包扎。重伤的士兵只能躺着等,等药品,等大夫,等死。
张朔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地上铺着稻草,伤兵们躺在上面,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眼神空洞。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看到张朔,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张朔蹲下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
士兵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包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绷带上有黄色的脓液渗出——感染了。
“疼吗?”张朔问。
士兵咬着牙,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他没有喊疼,没有叫苦,只是咬着牙忍着。
“忍忍,周大夫会想办法的。”
“都头……”士兵突然抓住张朔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伤兵,“俺的腿……还能长出来吗?”
张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士兵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张朔不忍心把它熄灭,但他也不会骗人。
“长不出来了。”张朔说,“但你能活。活着,比什么都强。”
士兵的手慢慢松开了,眼睛里的光也慢慢暗了下去。他转过头,看着屋顶,不再说话。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进耳朵里,流进稻草里。
张朔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兵。
这个更年轻,十七八岁,胸口被箭射穿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肺部发出的呼噜声——那是血积在胸腔里的声音。
他活不了多久了。
“都……头……”少年的声音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瞳孔开始扩散。
“某在。”
“俺……俺杀了几……几个?”
“七个。”张朔说。
其实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可能一个都没杀到。但他不能说出让人失望的话。人都要死了,让他带着骄傲走吧。
少年笑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胸口上。
“够……够本了……”
他闭上了眼睛。
张朔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他把少年的手放好,帮他合上眼睛,站起来。
周大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剪刀,脸上全是疲惫和绝望。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分不清是病人的还是自己的。
“都头,药品快用完了。金创药只剩下三包,麻沸散一点不剩。绷带也不够了,已经有人开始撕衣服当绷带用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锅,“要是再有重伤的,只能……”
他没说完,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想办法。”张朔说,“派人去太原调药,去真定买药,去南宋买药。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药弄来。”
“都头,银子——”
“银子某来想办法。”张朔打断他,“你只管救人。”
六、粮草与银子
解围之后,粮食问题暂时缓解了——张浚带来了一批粮食,够城里的人吃半个月。
但半个月之后呢?
王主簿又来找张朔了,这次手里拿的不是粮簿,是账本。
“都头,张大人带来的粮食,加上咱们从富户那里借的,总共够吃二十天。二十天后,如果还没粮——”
“二十天够了。”张朔说,“二十天内,某会想办法。”
“还有银子。”王主簿翻开账本,“这次围城,阵亡弟兄的抚恤金、伤兵的医药费、城墙的修复费用、兵器的补充……加起来至少需要五千两。库里只有不到两千两。”
张朔揉了揉眉心。
银子,粮食,药品,什么都要,什么都缺。
“某来想办法。”他说,还是这句话。
王主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下了。
念秋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放在桌上。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银子。”张朔说,“五千两,上哪儿弄去?”
念秋想了想:“城里不是有些富户吗?上次借粮,他们都借了。这次借银子——”
“不行。”张朔摇头,“上次借粮,某说了秋后还。现在秋后还没到,又去借,人家凭什么借给你?再说了,打仗归打仗,不能总盯着富户的荷包。人家也是凭本事赚的银子。”
“那怎么办?”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某去找张浚借。”
“张大人?”
“他是朝廷的人,手里有银子。”张朔说,“某跟他借,立字据,以后还。他不借,某也不强求。”
当天晚上,张朔去找张浚。
张浚正在营房里看地图,听到张朔来了,放下地图,起身迎接。
“都头,这么晚了,有事?”
“张大人,某来借银子。”张朔开门见山。
张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头爽快。借多少?”
“五千两。”
张浚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张朔:“这里是三千两的银票,老夫这次带的银子不多,先借给你。剩下的两千两,老夫写封信,你派人去襄阳取。”
张朔接过信封,抱拳:“多谢张大人。立字据,某按手印。”
“不用。”张浚摆手,“老夫信得过都头。”
“规矩不能破。”张朔说,“借的就是借的,一定要还。”
张浚看着他,点了点头:“好,那就立字据。”
七、百姓的归来
解围后的第五天,逃难的百姓开始陆续回来了。
他们在城外躲了四十天,有的藏在山里,有的藏在亲戚家,有的到处流浪。听说金兵退了,就拖家带口地往回赶。
城门口,人流不断。
有老人牵着孩子,有妇人背着包袱,有汉子推着独轮车。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惊恐,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回家的光。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进城,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抓着她的衣领,不肯松开。妇人走到自家门口,愣住了——房子塌了,被投石机砸塌的,只剩下一面墙还立着,上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抱着孩子走了进去。
墙还在,那就是家。
张朔在城门口站了一个下午,看着这些百姓回来。
一个老汉走过来,认出张朔,扑通跪下了:“张都头,谢谢你,谢谢你守住了城。”
张朔把他扶起来:“老人家,某没做什么。是你们自己撑下来的。”
老汉摇头,老泪纵横:“俺们撑什么撑,俺们就是躺着等死。是你们在城头打仗,是你们在拼命。没有你们,俺们早就让金狗杀了。”
张朔没有说话,拍了拍老汉的肩膀。
八、学堂复课
解围后的第七天,学堂复课了。
学堂设在城西的一座旧宅子里,是念秋和张雨一手操办起来的。围城前有一百多个学生,围城时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饿死了,要么还在。
复课那天,只来了四十多个孩子。有的瘦得皮包骨头,有的脸上还有伤,有的穿着一身孝——父母死在围城里的。
念秋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孩子,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但她忍住了。
“同学们,今天我们继续上课。”她说,声音有些抖,但她努力让它平稳,“先复习一下之前学过的《三字经》。人之初——”
“性本善。”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性相近——”
“习相远。”
念着念着,一个孩子突然哭了。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但辫子散了,乱糟糟的。
“怎么了?”念秋走过去,蹲下来。
“老师,俺娘……俺娘饿死了……”小女孩哭着说,“俺爹也死了……俺没有家了……”
念秋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里就是你的家。”念秋说,“老师在这里,同学们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但哭声中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绝望,是委屈,是一个孩子在得到安慰时的委屈。
张朔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想起当年在任城,小雨也是这样哭的。那时候他抱着小雨,说“哥在,哥在”。
现在,他也想对所有这些人说——某在。
九、张浚的离开
解围后的第十天,张浚要走了。
朝廷来了命令,让他率军回防,说是南边有金兵调动,需要他回去坐镇。
张朔送他到城门口。
“都头,保重。”张浚抱拳。
“张大人保重。”张朔抱拳回礼。
两人对视,都有些感慨。认识不过十天,但一起打过仗、一起挨过饿、一起面对过死亡,这种交情,比认识十年还深。
“都头,老夫有个建议。”张浚说。
“大人请讲。”
“你的朔方军,兵强马壮,将士用命,是抗金的中坚力量。但你现在名义上还是个‘知金潞府事’,名不正言不顺。不如老夫替你向朝廷请封——”
“不用。”张朔打断他,“某不想要朝廷的官。某也不想要任何人的官。”
张浚看着他,叹了口气:“都头,老夫明白你的心思。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你总得有个名分——”
“某的名分,就是金潞府的百姓。”张朔说,“他们认某,某就是官。他们不认,某什么都不是。”
张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老夫不勉强。都头,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张浚翻身上马,打马而去。大军跟在后面,尘土飞扬,渐渐消失在远方。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远去,很久没有动。
“都头,回去吧。”牛二虎说。
“再站一会儿。”张朔说。
风吹过城门口,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睛。
张朔揉了揉眼睛,转身回城。
十、春天的味道
解围后的第十五天,城里终于有了一点春天的气息。
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城外的麦田也开始返青,虽然被金兵的马队踩踏过,但根还在,还能长。
张朔站在城头,看着这些,点了一根烟。
念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件新棉衣——蓝色的棉布,针脚细密,领口加了一圈狗毛,是张雨让人从真定带回来的。
“试试。”她把棉衣披在张朔身上。
张朔穿上,大小刚好。
“小雨做的?”他问。
“织坊的织娘们做的。”念秋说,“她们说,都头那件棉衣破了,该换新的了。”
张朔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旧棉衣——确实破了,袖子磨出了洞,领口开了线,棉花都露出来了。这件棉衣穿了三年,补了又补,实在没法再补了。
“小雨呢?”他问。
“在织坊,忙着赶制春装。她说今年要多做一些,发给百姓。”
张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风从南边吹来,暖暖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那是春天的味道。
张朔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吸进肺里,吸进心里。
活着真好。
能闻到春天的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