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后的存粮
围城第八天。
张朔醒来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不是鸟叫,而是自己的胃在叫。
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饥饿感。从第三天开始,他的口粮就减到了每天一碗粥,到第五天变成了半碗,到第七天只剩下小半碗——勉强够让胃不痉挛。
念秋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寥寥无几,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喝了吧。”她把碗放在桌上。
“你的呢?”张朔问。
“我喝过了。”
张朔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念秋脸上的颧骨已经凸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跟自己一样饿。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剩下的给小雨送去。”
“小雨那边有。”
“那给伤兵营。”
念秋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张朔。”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都头”,不是“你”,而是“张朔”。这是很少见的事,一般只有在她很认真的时候才会这样。
“嗯?”
“你不能倒下。”念秋说,“你要是倒下了,这座城就完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府衙门口,领粥的队伍已经排了半条街。
说是粥,其实就是野菜煮水,加几把红薯叶,偶尔有几粒米。清汤寡水,喝下去跟喝水没什么区别,但至少能让胃里有点东西。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排在队伍里,孩子哭得有气无力,声音已经沙哑了。妇人自己也饿得站不稳,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
“下一个。”发粥的士兵舀起一勺粥水。
妇人把碗递过去,士兵往碗里舀了一勺。妇人看着碗里的粥水,嘴唇抖了抖:“能不能……再给点?孩子饿得不行了……”
士兵看了看锅里,锅底已经快见底了。他咬了咬牙,又舀了半勺。
“谢谢,谢谢。”妇人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旁边,用勺子喂孩子。孩子喝了两口,又哭了——不是不饿了,是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张朔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转身走了。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二、杀马
第九天,粥也快没了。
张朔召集将领们开会。
“都头,粮仓里只剩三百斤红薯干了,省着吃最多撑两天。”王主簿报告,声音有气无力,他自己也好几天没吃饱了,“城里的树皮、草根都挖光了,连城墙上长的野草都被拔干净了。”
牛二虎靠在柱子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这个人一向能吃,饭量是普通士兵的两倍,这些天饿得最厉害的就是他。昨天他饿得受不了,把自己的皮甲煮了吃,结果消化不良,在茅房里蹲了半天。
“都头,杀马吧。”牛二虎说,“骑兵营还有八十多匹马,杀几十匹,能撑几天。”
张朔沉默了很久。
战马是他最不愿意杀的。一匹战马从马驹养到能上战场,至少要三年时间。金潞府不产马,战马都是从西夏、吐蕃用铁器换来的,每一匹都来之不易。
骑兵营剩下八十多匹马,是整个金潞府最后的骑兵力量。杀了,骑兵就彻底没了。
但不杀,人就要饿死了。
“杀。”张朔说,“杀五十匹。”
牛二虎站起来:“俺去。”
“等等。”张朔叫住他,“杀了之后,马肉分给百姓。士兵每人一碗,百姓每人半碗。马骨头熬汤,一家一碗。”
“都头,士兵都不够吃——”
“百姓更不够。”张朔说,“按某说的办。”
牛二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杀马的地方在城西的空地上。
五十匹战马被牵到一起,有的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沉的嘶鸣。骑兵营的士兵们围着这些马,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偷偷抹眼泪。
这些马跟他们朝夕相处,有的已经跟了五六年,比亲人还亲。
“哭什么哭?”牛二虎吼道,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不就是杀马吗?杀了还有机会再买,人死了就没了!”
他抽出刀,走到一匹枣红马面前。这匹马跟了他四年,打过三场仗,救过他两次命。有一次他被金兵包围,枣红马驮着他冲出重围,腿上中了一箭,硬是跑了二十里才倒下。
枣红马看着他,大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牛二虎的手在抖。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一刀捅进马的脖子。
枣红马嘶鸣了一声,缓缓倒下。
牛二虎蹲在它旁边,很久没有站起来。
马肉分下去的那天晚上,城里终于有了久违的肉香。
百姓们端着碗,捧着骨头汤,蹲在自家门口喝。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不是感动,是想起了那些战马活着时候的样子。
张朔端着一碗马肉汤,走到城头。
辛弃疾也在,手里也端着一碗汤。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默默地喝汤。
汤很腥,肉很老,但在饿肚子的人嘴里,这就是人间美味。
“都头,杀了多少匹?”辛弃疾问。
“五十匹。”
“还能撑几天?”
“省着吃,五天。”
五天后呢?
两人都没有说出口。
三、绝望的气息
第十一天,马肉吃完了。
城里再次陷入饥饿。
这一次,比之前更严重。之前虽然饿,但至少还有树皮、草根、野菜可以充饥。现在,城里凡是能入口的东西都被吃光了——树皮剥到了树梢,草根挖到了地底,野菜连种子都被刨出来吃了。
有人开始吃皮甲,煮皮带,啃皮靴。皮革煮烂了,嚼起来像橡胶,咽不下去,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有人开始吃土。一种白色的黏土,吃下去能暂时填饱肚子,但不消化,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
周大夫说,吃土会死人。
但饿急了的人,什么都顾不上了。
第十二天,第一个饿死的人出现了。
是个老人,七十多岁,住在城南。邻居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破棉被,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一碗粥——是他昨天领的,一口没喝。
邻居把粥端起来,闻了闻,没馊,还是昨天领的。
老人为什么没喝?
邻居想了半天,想明白了——他是把粥省给孙子。但他的孙子三天前已经饿死了,他不知道,或者知道,但还是把粥省下来了。
邻居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
消息传开后,城里更加绝望了。
人们不再排队领粥了——粥已经没了。
府衙门口的粥棚已经撤了,只剩下几个空锅,锅底结了一层黑乎乎的锅巴。有人把锅巴抠下来吃,嚼得满嘴黑。
张朔下令开仓放粮——最后的红薯干。
每人分到一把红薯干,指甲盖大小的小块,干硬得像石头,咬都咬不动。要用热水泡软了才能吃,但没有热水——柴火也烧光了。
人们把红薯干含在嘴里,用唾沫慢慢泡软,一点点咽下去。
一把红薯干,省着吃,能吃两天。
两天之后呢?
没有人去想。
四、哭声
第十三天夜里,张朔被一阵哭声吵醒。
声音不大,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怕被人听到。他披上衣服,循着声音走出去。
哭声是从隔壁院子里传来的。
张朔推开门,看到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一动不动,脸已经发青了。
“怎么了?”张朔走过去。
妇人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都头……孩子……孩子没了……”
张朔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没有呼吸了,身体已经凉了。
孩子大概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胳膊细得像麻杆。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衣服改的小褂,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我醒来,想给他喂水,发现他……不动了……”妇人说着,又哭起来。
张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太多死亡,战场的、病痛的、衰老的,但孩子的死,每一次都让他心里发堵。
“他爹呢?”他问。
妇人摇头:“去年打太原,死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还有个婆婆,前天……也饿死了。”
张朔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对身后跟着的亲兵说:“去棺材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都头,棺材铺早就关门了,掌柜的也饿死了。”
张朔沉默了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妇人:“拿这个裹上吧。”
妇人接过披风,抱在怀里,哭着磕头。
张朔转身走了。
回到府衙,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再也睡不着了。
五、最后的抉择
第十四天。
红薯干也吃完了。
城里已经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了。
张朔站在府衙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连狗都不叫了。整座城像一座坟墓。
“都头。”王主簿走过来,他的腿在发抖,走路都费劲,“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怎么了?”
“先锋营有个士兵,饿得受不了,偷了伤兵的口粮。按军规,该打五十军棍。牛统领说现在打五十军棍等于杀人,问都头怎么办。”
张朔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军规是他定的,偷粮者杖五十。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每个人都饿,每个人都在忍。那个士兵偷了伤兵的口粮,固然不对,但打五十军棍,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必死无疑。
“那个士兵呢?”
“关在营房里。”
张朔去了一趟军营。
先锋营的营房里,那个士兵被绑在柱子上,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他看到张朔进来,低下了头。
“为什么偷粮?”张朔问。
士兵沉默了很久,说:“都头,俺饿。”
“别人也饿。”
“俺知道。”士兵抬起头,眼眶红了,“可俺实在撑不住了。俺三天没吃东西了,昨晚上饿得睡不着,看到伤兵那边有半碗粥,就……”
张朔看着他,想起了当年在沂山,刘老三为生病的老娘偷粮的事。
那时候他网开一面,因为刘老三是被逼的。
现在这个士兵,也是被逼的。
“松绑。”张朔说。
牛二虎愣了一下:“都头——”
“松绑。”
牛二虎解开绳子,那个士兵跪在地上,低着头。
“你犯了军规,某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张朔说,“但现在打你军棍,就是杀你。某不杀自己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但某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军法无情。你记着,饿不死人,但军规能。”
“是,都头。”士兵哭着磕头。
张朔走出营房,牛二虎跟在后面。
“都头,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办?打死他?”张朔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每一张嘴都是有用的。活着,至少还能拿刀。”
牛二虎不说话了。
六、士兵的坚持
尽管饿得快要站不稳,城头的士兵们依然在坚守。
张朔去城头巡视时,看到一个士兵靠在城墙上打盹。他走过去,想叫醒他,走近了才发现——这个士兵不是打盹,是晕过去了。
“来人!抬下去!”张朔喊道。
两个士兵跑过来,把晕倒的士兵抬下去。他们的动作很慢,不是不着急,是没力气。
另一个士兵坐在垛口旁边,怀里抱着刀,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还能撑住吗?”张朔问。
士兵睁开眼睛,看到是张朔,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动。”张朔按住他。
“都头,俺没事。”士兵说,“就是有点饿。”
张朔从怀里掏出半块红薯干——那是他昨天省下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拿着。”
士兵看着红薯干,咽了口唾沫,没接:“都头,你自己——”
“让你拿你就拿。”
士兵接过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圈红了。
“都头,俺不怕死。”他说,“俺就是怕……怕死了也守不住。”
“能守住。”张朔说,“一定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
但他必须说。
如果他都表现出一丝动摇,这座城就真的完了。
七、瘟疫的阴影
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周大夫找到张朔,脸色很凝重。
“都头,不能再让尸体摆在家里了。”他说,“天气虽然还冷,但已经有尸体开始腐烂了。再这么下去,要闹瘟疫。”
“能埋的都埋了。”张朔说,“棺材不够,人手也不够。”
“那也得想办法。”周大夫说,“瘟疫来了,就不是饿死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张朔下令,所有饿死的人,必须在一天之内下葬。没有棺材的,用草席裹;没有草席的,用旧衣服裹;没有旧衣服的,就裸身埋。
城外的乱葬岗上,新坟一座接一座。
负责挖坟的民夫们,已经没有力气挖深坑了,只能挖浅浅的一层,把人放进去,盖上一层薄土。
有人担心地说:“这么浅,野狗会扒出来。”
挖坟的民夫看了他一眼:“有那个力气,不如多挖一锹。”
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张朔去乱葬岗看了一次。
那天傍晚,他站在乱葬岗上,看着密密麻麻的新坟,粗略一数,至少两百座。
两百个名字,两百条命。
他想起那个两岁的“狗剩”,想起那个把粥省给孙子的老人,想起那个抱着死去的孩子哭的妇人。
他们都是因为这场仗死的。
不,不是仗。
是金狗。
张朔攥紧了拳头。
八、最后的希望
第十五天。
城里已经彻底绝望了。
有人开始建议投降。
“都头,降了吧。再不降,人都要死光了。”
“对,降了吧。金狗不是说只要献城投降,就给咱们活路吗?”
“都头,俺不想死,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张朔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怕死,是看不到希望了。
但他不能降。
降了,这些人今天能活,明天呢?后天呢?金狗会给他们吃的吗?会给他们活路吗?
不会。
降了,他们会变成金狗的奴隶,世世代代做牛做马。想杀就杀,想抢就抢,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再撑几天。”张朔说,“援军会来的。”
“援军?哪里还有援军?”有人哭了,“都头,你别骗我们了。南宋不会来救我们的,朝廷不会来救我们的。我们是被抛弃的,没人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张朔看着说话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饿得皮包骨头,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
“某在乎。”张朔说。
汉子抬起头,看着他。
“某不在乎朝廷,不在乎南宋。某在乎的是你们。”张朔说,“你们的命,不是朝廷的,不是某的,是你们自己的。你们要活,某也想让你们活。但投降,活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某在任城的时候,见过金狗进城。他们不是来收编你们的,是来抢你们的。抢完就走了,下次再来。你们的命,在他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都头,那你说怎么办?”有人问。
“撑下去。”张朔说,“撑到最后一刻。撑到援军来。撑到金狗退。撑不下去也得撑,因为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没有人再说话了。
九、夜里的对话
第十五天夜里,张朔和辛弃疾坐在府衙的台阶上。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城头的火把还亮着,像几颗孤星。
“辛大人,你说援军会来吗?”张朔问。
“会。”辛弃疾说。
“真的?”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辛某不知道。但辛某相信会。”
张朔笑了一下——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虽然笑容很苦。
“某以前不信命。”张朔说,“某觉得,只要拼命,就能活。但现在某信了。”
“信什么?”
“信命。”张朔说,“某命里就该吃这碗饭。该打仗,该死守,该饿肚子。”
辛弃疾没有接话。
“辛大人,你说某要是死了,后人会怎么评某?”张朔突然问。
辛弃疾想了想:“史书上会写——张望北,抗金义士,守潞州十余年,粮尽援绝,城破——不,城没破,城还在。”
“还在,但快守不住了。”
“守得住。”辛弃疾说,“辛某说守得住,就守得住。”
张朔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坐着。
远处,金兵大营的方向,又亮起了火光。
仆散忠义还在准备。
暴风雨就要来了。
但在那之前,他们必须撑住。
撑到援军来。
撑到天亮。
撑到活下去。
十、拂晓
第十六天拂晓,张朔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刀,冲出房间。
院子里,牛二虎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都头!”牛二虎喊道,“援军!援军来了!”
张朔一愣:“什么?”
“南边!南边来了一支大军!打着‘宋’字旗!至少两万人!”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城头跑。
登上城头,他往南边望去。
晨雾中,一面大旗在风中飘扬,上面写着一个巨大的“宋”字。
旗下,黑压压的大军正朝潞州开来。
张朔站在城头,看着那面旗,很久没有说话。
辛弃疾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辛大人,这是你叫来的?”
辛弃疾摇头:“辛某没有。应该是朝廷听说了潞州被围,派兵来援。”
张朔沉默了片刻,说:“总算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等了太久。
从冬天等到春天,从希望等到绝望,从饿肚子等到饿死人,终于等到了。
援军来了。
潞州有救了。
他靠在城墙上,闭上了眼睛。
太阳从东方升起,照在城头,照在那些饿得站不稳的士兵身上,照在那面“宋”字大旗上,照在远处金兵大营的方向。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