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的喘息
金兵撤退后的第一天清晨,潞州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张朔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府衙大堂的椅子上,身上盖着念秋的棉衣。念秋不在,桌上放着一碗红薯粥,已经凉了。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后背的伤口还在疼——那是五天前被刀砍的,周大夫缝了七针,说再深一寸就伤到骨头了。
端起粥碗,凉粥入喉,寡淡无味,但他的胃终于不再痉挛了。三十八天没吃饱过,胃已经缩成了拳头大小,吃什么都难受。
“都头!都头!”
牛二虎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来。张朔放下碗,走出去。
牛二虎站在院子里,浑身是血——不,不是新的,是昨天的血,已经干涸发黑,结成厚厚的壳子粘在衣服上。他的胳膊上缠着绷带,那是昨晚念秋帮他包扎的,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都头,金狗真的退了!”牛二虎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俺刚才爬上城头看了,三十里外的大营也搬走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张朔点了点头:“辛大人呢?”
“在城头巡视呢,天没亮就起来了。”
张朔往城头走去。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百姓们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有的在清理门前的瓦砾,有的在寻找失散的家人,有的跪在街边烧纸钱。
一个老妇人跪在一堆废墟前,哭得撕心裂肺。她的房子被金兵的投石机砸塌了,老伴和儿媳妇都压在底下,昨天才挖出来。
张朔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城头上,辛弃疾正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远处。
他穿着便服,没穿铠甲,头发有些乱,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见到张朔,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血丝。
“都头,早。”
“辛大人早。”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看着城外满目疮痍的战场。尸体已经被收拢了一些,但还有不少散落在各处,引来成群的乌鸦。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混着硝烟和血腥,刺鼻得让人想吐。
“都头,金兵虽然退了,但没有走远。”辛弃疾指着北方,“斥候来报,仆散忠义退到五十里外的赵城,正在收拢溃兵。六万人,损失大概一万出头,还有五万左右。”
张朔没有说话。
“他的粮草被都头烧了一部分,但还有存粮,至少能撑半个月。”辛弃疾继续说,“仆散忠义这个人,不会轻易认输。他肯定会再来。”
“某知道。”张朔说,“所以咱们得趁这几天做好准备。”
二、清理战场
吃过早饭,张朔下令清理战场。
这是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任务。
城外,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朔方军的、金兵的、还有被金兵抓来当炮灰的民夫。有的尸体完整,只是身上有个血窟窿;有的缺胳膊少腿,被刀砍得面目全非;有的被火烧得焦黑,蜷缩成一团,像烧焦的木柴。
负责收尸的民夫们捂着鼻子,用木板把尸体抬到板车上。每抬一具,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都头有令,敌我尸体分开埋。朔方军的弟兄埋在城北山坡,坐北朝南。金兵的尸体埋在城外西沟,深埋,免得开春闹瘟疫。”
一个民夫抬着一具朔方军士兵的尸体,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盯着尸体的脸看了半天,然后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哥……哥……”
那是他亲哥哥。
旁边的人想拉他起来,拉不动。他趴在尸体上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张朔正好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人说:“记上,他哥哥的抚恤金加倍。”
“是。”
处理金兵尸体的时候,问题来了——民夫们不愿意。
“都头,俺不埋金狗!”一个民夫把铁锹一扔,“他们杀了俺爹,俺还要埋他们?”
“就是!让他们烂在外面喂狗!”
“对!不埋!”
民夫们围在一起,情绪激动。
张朔走过去,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捡起那把被扔掉的铁锹,扛在肩上,走到一具金兵尸体旁边。
尸体很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还有稚气。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腰间揣着一个布包,张朔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半块发霉的麦饼。
“都头,您——”一个民夫想说什么。
张朔没理他,开始挖坑。
铁锹插进泥土里,一锹,两锹,三锹。他挖得很慢,后背的伤口在疼,每挖一下都牵扯着伤口,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民夫们站在旁边,面面相觑。
“你们不愿意埋,某来埋。”张朔一边挖一边说,“但某告诉你们,这些尸体不埋,开春闹了瘟疫,死的不是金狗,是咱们自己人。”
又挖了几锹,一个民夫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铁锹。
“都头,俺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民夫们不再抱怨,开始干活。有人挖坑,有人抬尸,有人撒石灰。干着干着,有人哭了,有人骂娘,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张朔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想起当年在太原,他第一次下令埋金兵尸体时的场景。那时候也是民夫不愿意,他亲自挖了第一锹。
十几年了,还是这样。
恨归恨,日子还得过。
三、伤亡统计
下午,伤亡数字报上来了。
王主簿捧着厚厚一沓纸,站在张朔面前,手在抖。
“都头,这次围城,朔方军阵亡一千一百二十三人,重伤四百五十六人,轻伤一千零二十人。”他念着念着,声音就哑了,“其中……其中先锋营阵亡三百八十七人,几乎是半个营……”
张朔没有说话。
“百姓……百姓饿死三百二十人,被金兵杀害一百五十六人,房屋烧毁一千三百余间……”
念秋站在旁边,听到“饿死三百二十人”时,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百姓饿死的名单呢?”张朔问。
“在这里。”王主簿递过另一沓纸。
张朔接过,翻了几页。名单上写着名字、年龄、住址、死因。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最小的才两岁,最大的九十三岁。
两岁的那个孩子,名叫“狗剩”,住在城南豆腐巷三号,死因:饿死。
张朔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把这些名单抄一份,贴在府衙门口。”他说,“让百姓们都看看。死的这些人,不是数字,是名字。”
“是。”
“还有。”张朔说,“阵亡弟兄的名单也抄一份,刻在城北的石碑上。每一个人,都要有名字。”
“是。”
王主簿退下了。
念秋走过来,轻声说:“是不是该去伤兵营看看?”
张朔点了点头,站起来。
四、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座寺庙里,佛像还在,只是落满了灰尘。菩萨低眉垂目,像是在为这些受伤的人默哀。
周大夫带着十几个郎中,忙得脚不沾地。伤兵太多,药品太少,他们只能用最简陋的办法——清洗伤口、撒上金创药、包扎。重伤的士兵只能躺着等,等药品,等大夫,等死。
张朔走进来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稻草,伤兵们躺在上面,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眼神空洞。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看到张朔,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张朔蹲下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
士兵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包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绷带上有黄色的脓液渗出——感染了。
“疼吗?”张朔问。
士兵咬着牙,点了点头。
“忍忍,周大夫会想办法的。”
士兵突然抓住张朔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伤兵:“都头,俺的腿……还能长出来吗?”
张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士兵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张朔不忍心把它熄灭,但他也不会骗人。
“长不出来了。”张朔说,“但你能活。活着,比什么都强。”
士兵的手慢慢松开了,眼睛里的光也慢慢暗了下去。他转过头,看着屋顶,不再说话。
张朔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兵。
这个更年轻,十七八岁,胸口被箭射穿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肺部发出的呼噜声——那是血积在胸腔里的声音。
他活不了多久了。
“都……头……”少年的声音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某在。”
“俺……俺杀了几……几个?”
“七个。”张朔说。其实他不知道,但他不能说出让人失望的话。
少年笑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流下来:“够……够本了……”
他闭上了眼睛。
张朔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他把少年的手放好,帮他合上眼睛,站起来。
周大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剪刀,脸上全是疲惫和绝望。
“都头,药品快用完了。金创药只剩下三包,麻沸散一点不剩。”他的声音沙哑,“要是再有重伤的,只能……”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想办法。”张朔说,“派人去太原调药,去南宋买药。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药弄来。”
“是。”
五、粮草告急
清理战场、安葬死者的同时,粮草问题也浮上了水面。
王主簿又一次站在张朔面前,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都头,存粮……”他咽了口唾沫,“只够吃五天了。”
“五天?”牛二虎跳起来,“昨天不是还说能撑十天吗?”
“昨天辛大人带来的粮食确实能撑十天,但今天一盘点,城里又多了两千多百姓——都是从城外逃难进来的。人多了,粮食就……”王主簿的声音越来越小。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辛大人呢?”
“在城头。”
张朔去找辛弃疾。
辛弃疾正站在城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都头,粮草不够了吧?”他说。
张朔没有否认。
“辛某也正想跟你说这事。”辛弃疾说,“辛某带来的粮食也不多了,路上被金兵劫了一批,剩下的只够自己的五千人吃七天。”
两人对视,都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辛弃疾开口:“都头,实在不行,辛某派人回南宋筹粮。但一来一回,至少要半个月。这半个月……”
“半个月,某撑得住。”张朔说,“但这半个月里,金狗要是打过来——”
“辛某挡住。”辛弃疾说,“都头放心,辛某不是那种临阵退缩的人。”
张朔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辛弃疾派出一队人马,南下筹粮。张朔则下令,城中所有人的口粮再减一半——士兵每天半碗粥,百姓每天一碗粥水。
消息传出去,城里没有骚动。
百姓们已经习惯了。
一个老太太领粥的时候,对发粥的士兵说:“把俺那份给伤兵吧,俺不饿。”
士兵看着她瘦得皮包骨头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舀了半碗粥递给她。
老太太接过碗,没喝,转身端给了旁边一个断胳膊的伤兵。
“孩子,你喝。”
伤兵看着粥,哭了。
六、金兵的新动向
第五天,斥候来报——金兵有动静了。
“都头,仆散忠义在赵城集结了五万大军,正在打造攻城器械。斥候看到他们有投石机二十架、云梯两百架、冲车十辆。”
张朔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五万人,二十架投石机,两百架云梯。这是要大干一场。
“他什么时候会来?”张朔问。
“斥候说,攻城器械还在打造,至少还需要五天。”
五天。张朔在心里盘算。存粮只够吃五天,药品只够用三天,箭矢只剩不到一万支,滚木擂石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五天之内,必须把粮草、药品、箭矢凑齐。”他说。
“都头,上哪儿凑啊?”牛二虎苦笑,“城里的树皮都剥光了,连根草都找不到了。”
张朔想了想:“城里不是有些富户吗?”
“富户?”牛二虎一愣,“都头,你是说……”
“某不是要抢。”张朔说,“某是借。立字据,秋后还,加一成利息。”
牛二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照办了。
当天下午,张朔亲自登门,拜访城里的几家富户。
第一家是王员外,开粮行的,城里最大的粮商。张朔到的时候,王员外正躺在太师椅上喝茶,看到张朔进来,连忙站起来。
“都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王员外,某来借粮。”
王员外的笑容僵了一下:“借粮?都头,小民的粮仓也快见底了——”
“王员外,某不跟你绕弯子。”张朔打断他,“城里有五万金兵要来,要是城破了,你的粮仓再多也没用。金狗不会因为你借过粮就放过你。”
王员外的脸色变了。
“某借一千石,立字据,秋后还,加一成利息。”张朔说,“你借,某记你的情。你不借,某也不强求。但城破之后,别怪某没提醒你。”
王员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都头,小民借。”
第二家是李财主,开当铺的,据说家里藏着几箱银子。张朔到的时候,李财主正在后院烧纸钱——他儿子前几天饿死了。
听到张朔来借粮,李财主二话没说,打开地窖,搬出三百石粮食。
“都头,这些粮是小民攒了十年的。”他说,“小民留着也没用了,都给你。”
张朔立了字据,李财主没收。
“小民儿子都死了,要这些有什么用?”他说,“都头,你拿去给士兵们吃吧。多杀几个金狗,替小民儿子报仇。”
第三家是张员外,开布庄的。张朔到的时候,张员外正在跟老婆吵架——老婆想让他捐粮,他不肯。
张朔进门,还没开口,张员外就主动说:“都头,小民捐五百石。”
他老婆在旁边冷笑:“刚才不是说不捐吗?”
张员外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天下来,张朔借到了两千石粮食,虽然不够吃多久,但至少能撑七八天。
七、百姓的捐款
借粮的事传开后,百姓们也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府衙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这次不是领粮,是捐粮。
一个老农挑着两布袋红薯,满头大汗地走进来:“都头,这是俺家种的红薯,今年收成不好,就剩这些了,都给你们。”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坛子,里面是腌的咸菜:“都头,这是俺腌的,你们拿去吃。”
一个孩子捧着一个破碗,里面是几文钱:“都头,这是俺攒的,给叔叔们买药。”
张朔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各位乡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们的粮食,某收了。你们的钱,某也收了。但某不能白拿。立字据,秋后还,加一成利息。某张望北说话算话,这辈子没骗过人。”
一个老汉摆摆手:“都头,什么还不还的,俺们不要。你守住了城,俺们才有命活着。这就够了。”
“对,不要还!”
“不要还!”
百姓们纷纷附和。
张朔摇了摇头:“不行。某的规矩,借的就是借的,一定要还。你们不识字,但某心里记着。谁捐了多少,某都记着。秋后还粮的时候,谁也不能少。”
他转头对王主簿说:“立账本,一户一户记清楚。”
“是。”
八、老妇的鸡蛋
下午,张朔去城头巡视,一个老太太拦住了他。
老太太很老,脸上全是皱纹,腰弯得跟虾米一样,走路都要拄拐杖。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张朔手里。
“都头,这是俺的。”
张朔打开布包,里面是六个鸡蛋。
鸡蛋不大,有些还沾着鸡粪,但个个圆滚滚的,一看就知道是老太太省下来的。
“老人家,你这是——”
“都头,你别嫌少。”老太太说,“俺家就剩这几只鸡了,每天下一个蛋。俺攒了六天,就这几个。”
张朔想把鸡蛋还回去:“老人家,你自己留着吃。”
“俺不吃。”老太太摆摆手,“俺都这把年纪了,吃啥都行。你们年轻人要吃,要打仗。”
她把布包塞进张朔怀里,转身走了。
张朔站在城头,捧着那六个鸡蛋,站了很久。
牛二虎走过来:“都头,咋了?”
张朔没说话,把布包递给他:“拿去伤兵营,给重伤的弟兄。每人半个,分着吃。”
牛二虎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眼眶红了。
“都头,这是——”
“别问是谁给的。”张朔说,“就说有人捐的。”
牛二虎点了点头,抱着布包走了。
九、老兵的故事
傍晚,张朔去了军营。
士兵们围在营房里,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聊天。看到张朔进来,纷纷站起来。
“都头。”
“都头。”
张朔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旁边是一个老兵。老兵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左耳缺了一半,走路一瘸一拐的——那是十几年前在太原留下的伤。
“老刘,身体咋样?”张朔问。
“还行,能吃能睡。”老兵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就是这腿,一到阴天就疼。”
“你从沂山就跟着某了吧?”
“是,都头还记得?”老刘的眼睛亮了,“那时候都头才十几岁,瘦得跟猴似的,谁想到能带出这么大一支队伍?”
张朔笑了笑:“那时候你多大?”
“俺那时候三十出头,正是壮年。”老刘感慨道,“一晃十几年了,俺都老了。”
“后悔吗?”
“后悔啥?”老刘一愣。
“后悔跟着某打仗。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伤。”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后悔。俺要是不跟着都头,现在说不定还在哪儿要饭呢。跟着都头,俺这辈子活得值。杀了不少金狗,对得起祖宗。”
他顿了顿,又说:“都头,俺有个事求你。”
“说。”
“俺要是死了,你把俺埋在城北山坡上,坐北朝南。”老刘说,“俺这辈子没享过福,死了想晒晒太阳。”
张朔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老刘笑了,笑得很开心。
十、深夜的城头
夜深了,张朔又上了城头。
月亮很亮,照得城外白茫茫一片。远处,金兵大营的方向有火光,那是仆散忠义的大军在准备攻城器械。
辛弃疾也在城头,背着手站着,风吹起他的衣角。
“辛大人还不睡?”
“睡不着。”辛弃疾转头看他,“都头不也没睡?”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火光。
“仆散忠义还有五天就来了。”辛弃疾说,“五天后,又是一场血战。”
“某知道。”
“都头怕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不是怕死,是怕守不住。”
辛弃疾点了点头:“辛某也怕。怕对不起百姓,对不起朝廷,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站着。
风吹过城头,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春天的味道。
冬天快过去了。
张朔想起当年在任城,母亲在灶台前煮粥,小雨在院子里追蝴蝶。那时候他还不是张望北,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最大的烦恼是今天能不能吃饱饭。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不后悔。
他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要走下去。
“辛大人。”张朔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某死了,你替某守住金潞府。”
辛弃疾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
“都头别说这种话——”
“某不是开玩笑。”张朔打断他,“某说的是真的。某这辈子,没什么牵挂,就放不下这些百姓。还有念秋,还有小雨。某要是死了,你替某照顾她们。”
辛弃疾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张朔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城头。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照着城头那个孤独的身影,照着远处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