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援军的消息
援军的消息,是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传来的。
第十六天午时,城门外的金兵阵中突然骚动起来。张朔站在城头,远远看见一队骑兵从南边飞驰而来,直奔金兵大营。那些骑兵打的是金国旗帜,但队形散乱,像是溃兵。
“怎么回事?”牛二虎趴在垛口上,眯着眼睛看,“金狗自己打起来了?”
张朔没有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队骑兵。他们冲进金兵大营后,大营里就炸开了锅——帐篷被掀翻,士兵到处乱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泣,乱成一锅粥。
片刻后,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头:“都头!金兵大营乱了!听说——听说南宋出兵了!两万大军正朝这边来!”
张朔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
“消息可靠?”他问,声音很稳,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可靠!俺抓了个金兵舌头,说是昨天夜里接到的急报,南宋派了两万大军北上,已经过了黄河,前锋离这里不到百里!仆散忠义正在调兵去堵!”
牛二虎一拳砸在城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都头!你听到了吗!援军!两万人!两万人啊!”
张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身看向南边,眯着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
辛弃疾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色很复杂——有兴奋,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都头,辛某也收到了消息。”他把纸条递过来,“是南宋朝廷的密信,说派了张浚张大人率两万军北上,命辛某配合。”
张朔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字迹工整,盖着枢密院的印,是真的。
“张浚?”他念着这个名字,“某听说过这个人。当年在川陕跟金狗打过仗,是个能打的。”
“是。”辛弃疾点头,“张大人是老臣了,主战派,在朝中很有分量。他能带兵北上,说明朝廷这次是认真的。”
张朔把纸条还给他:“不管认不认真,来了就好。”
他转过头,对牛二虎说:“传令下去,援军来了。让所有人都知道。”
“是!”牛二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援军来了!援军来了!南宋派了两万人来了!”
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城头炸了。
士兵们先是愣住,然后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一个老兵蹲在角落里,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消息传进城里,百姓们从屋子里涌出来,在街道上又哭又笑。有人敲着脸盆当锣鼓,有人把家里的破布条拿出来当旗帜挥舞。
一个老太太跪在府衙门口,对着天磕头:“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张朔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笑,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二、仆散忠义的抉择
金兵大营里,仆散忠义也在看那张密报。
他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份情报,上面写着南宋张浚率两万军北上的详细情况——行军路线、兵力部署、到达时间,一清二楚。金国的探子不是吃干饭的。
“元帅,怎么办?”副将完颜讹鲁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张浚两万人,加上城里的张朔和辛弃疾,总兵力接近三万。咱们虽然还有五万人,但粮草被烧了一部分,士气也不高——”
“你怕了?”仆散忠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
“末将不是怕,末将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应该撤?”仆散忠义站起来,走到沙盘前,“你看看这个。”他指着潞州城的位置,“张朔在这里,辛弃疾在这里,张浚从这里来。三股力量,如果合在一起,确实不好对付。但如果他们合不到一起呢?”
完颜讹鲁愣了一下:“元帅的意思是——”
“张浚还在百里之外,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仆散忠义说,“两天,足够老夫做很多事了。”
他转过身,看着帐外的天空,沉默了片刻:“传令,今夜三更,全军攻城。”
“攻城?”完颜讹鲁惊呼,“元帅,咱们的攻城器械还没准备好,投石机只有八架能用——”
“八架够了。”仆散忠义打断他,“老夫不要你攻下城,老夫要你牵制住张朔。老夫亲自带两万人,去迎击张浚。”
完颜讹鲁明白了:“元帅是要在张浚到达之前,先把他打退?”
“不是打退,是打残。”仆散忠义说,“张浚如果被老夫打残了,张朔的希望就断了。到时候,不用老夫攻城,城里的人自己就会撑不住。”
完颜讹鲁抱拳:“末将明白了!”
仆散忠义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沙盘前,盯着潞州城的位置,眼睛里有光——那是一个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光。
三、夜袭
当夜三更,金兵大营突然沸腾起来。
不是攻城——攻城是佯攻,真正的主力正在悄悄向东南方向移动。
张朔站在城头,看着金兵大营里的火光,眉头紧锁。他听到了喊杀声,看到了火把在移动,但金兵并没有真的攻城——他们只是在城外列阵,喊了几嗓子,射了几轮箭,就退了。
“虚晃一枪。”辛弃疾站在他旁边,声音很沉,“仆散忠义不是在攻城,他是在拖住咱们。”
“他去打张浚了。”张朔说。
“是。张大人两万人,仆散忠义至少带了两万——不,三万。”辛弃疾的脸色很难看,“张大人是孤军深入,没有城池可守,如果被仆散忠义伏击——”
“你担心张浚打不过?”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张大人是名将,不会轻易被打败。但仆散忠义也是名将,而且以逸待劳。胜负难料。”
张朔没有说话。他靠在城墙上,看着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都头,要不要出兵?”牛二虎问,“从背后打仆散忠义一下,跟张大人里应外合——”
“不行。”张朔摇头,“城里这点兵力,出城就是送死。再说了,仆散忠义肯定留了兵力在城外盯着咱们。咱们一出城,就会钻进他的口袋。”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张朔说,“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牛二虎急得直跺脚,但他知道张朔说得对——城里的士兵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怎么出城打仗?出城就是送死,送死就是如了仆散忠义的愿。
那一夜,张朔没有睡。
他站在城头,看着东南方向,等了一个晚上。
等天亮,等消息,等命运。
四、张浚的算计
东南方向六十里外的平原上,张浚的大军正在连夜行军。
张浚今年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骑在马上像一棵松树。他这一辈子打了大半辈子仗,从川陕到江淮,从对金到对伪齐,胜败参半,但从来没有人说他不会打仗。
“大人,斥候来报!”一名骑兵飞马而来,“金兵约三万人,正朝我军方向移动,距此不到四十里!”
张浚勒住马,眯起眼睛。月光下,他的脸像刀刻的一样,棱角分明。
“仆散忠义……”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你是来堵我的。”
“大人,要不要就地扎营?”副将问。
“扎营?”张浚冷笑一声,“扎营了,明天就得跟他硬碰硬。三万对两万,硬碰硬咱们吃亏。”
“那大人的意思是——”
“继续走。”张浚说,“但不是往潞州走,是往东北方向走。”
“东北?”副将一愣,“大人,潞州在南边——”
“老夫知道。”张浚打断他,“仆散忠义以为老夫要去潞州,所以从北边过来堵老夫。老夫偏偏不去潞州,老夫去抄他的后路。”
副将明白了——张浚是要绕过仆散忠义的主力,直接去打金兵的大营。金兵大营里还有两万人,但大多是老弱病残,主力都被仆散忠义带走了。如果能端掉金兵大营,仆散忠义就成了无根之萍。
“传令下去,全军转向东北,加快速度!”张浚下令,“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金兵大营!”
两万大军在夜色中转向,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向东北方向蠕动。
五、金兵大营的空虚
张浚的斥候没有骗他——金兵大营确实空虚。
仆散忠义带走了三万主力去迎击张浚,留给完颜讹鲁守营的只有不到两万人,其中还有不少是伤兵和后勤人员。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一万。
完颜讹鲁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他把主力集中在潞州城外的防线上,以防张朔出城偷袭。至于大营的后方,他只留了不到三千人——在他看来,张浚正在被仆散忠义拦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他低估了张浚。
四更天,张浚的大军摸到了金兵大营后方。
“大人,前面就是金兵大营了。”斥候指着前方,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帐篷的轮廓和零星的灯火。
张浚勒住马,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
“左翼两千人,从东边攻入;右翼两千人,从西边攻入;中军一万人,从正面直插中军帐。”他下达命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其余人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记住,以火为号。听到中军响起喊杀声,左右两翼同时动手。不要恋战,目标是烧毁粮草和营帐。粮草烧了,金狗就完了。”
“是!”
两万大军在黑暗中散开,像一张大网,悄悄罩向金兵大营。
六、火烧连营
五更天,天快亮了。
金兵大营里,士兵们正在酣睡。连日围城,他们也很累——不是打仗累,是等着打仗累。精神一直绷着,绷久了比打仗还累。
哨兵在营门口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他太困了,困得连眼皮都撑不开。
突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是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黑暗中冲出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敌——”
话没说完,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杀!”
张浚的中军率先发起进攻,一万士兵如潮水般涌进金兵大营。他们举着火把,见帐篷就烧,见金兵就杀。
大营里顿时炸开了锅。金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还没穿上衣服就被砍倒,有的光着脚往外跑,有的抓起刀反抗,但群龙无首,乱成一团。
左翼和右翼也同时动手。两千人从东边攻入,两千人从西边攻入,三路齐发,金兵大营乱上加乱。
“粮草营!粮草营在东边!”张浚在马上大喊,“先烧粮草!”
一队士兵冲向粮草营,火把扔进粮草堆,大火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四十里外的仆散忠义都看到了。
完颜讹鲁从梦中惊醒,冲出帐篷时,大营已经是一片火海。
“怎么回事?哪来的宋军?”他吼道。
“将军,是张浚!张浚从后面打过来了!”
完颜讹鲁的脸白了。他这才明白——仆散忠义去堵张浚,但张浚根本没去潞州,而是绕了个大圈,直接来打大营了。
“顶住!给我顶住!”他拔出刀,冲上去组织抵抗。
但已经晚了。
宋军的攻势太猛,金兵毫无准备,防线一触即溃。完颜讹鲁带着亲兵拼死抵抗,但身边的人都快死光了,他浑身是伤,血淋淋的像个血人。
“撤!撤!”他终于撑不住了,带着残兵往北逃窜。
金兵大营,彻底沦陷。
七、城头的火光
张朔看到了那场大火。
五更天,天还没亮,东南方向的天空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天亮的那种亮,是火光的亮,红彤彤的,像晚霞一样。
“都头!你看!”牛二虎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发抖。
张朔看着那片火光,沉默了很久。
“是金兵大营的方向。”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
“金兵大营着火了!是援军!援军打过去了!”牛二虎跳起来,恨不得冲下城头去帮忙。
辛弃疾也跑上了城头,看着那片火光,眼睛里有光。
“张大人打过去了。”他说,“他绕过了仆散忠义,直接去打金兵大营了。”
张朔点了点头:“仆散忠义现在一定急疯了。”
“是。”辛弃疾说,“大营被烧,粮草被毁,他撑不了几天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希望。
不是“可能”“也许”“但愿”的那种希望,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希望。
八、仆散忠义的退兵
天亮后,仆散忠义接到了大营被烧的消息。
他站在中军阵前,看着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还有烟柱在升腾,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
“元帅……”副将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仆散忠义没有说话。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他算计了张朔,算计了辛弃疾,但他没有算到张浚。
他以为张浚会老老实实来潞州,他以为他能拦住张浚。但张浚没有按他想的来——张浚绕过了他,去打他的大营了。
“好一个张浚。”仆散忠义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元帅,现在怎么办?”
仆散忠义沉默了很久。
大营被烧,粮草被毁,士兵们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继续打下去,士气会崩;撤回去,围城就破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撤。”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完颜讹鲁听出了那份平静底下的不甘。
“撤到哪里?”
“先撤回赵城,收拢溃兵,再从长计议。”
“是。”
仆散忠义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潞州城的方向。城墙上的“朔”字大旗在晨风中飘扬,像一面挑衅的手帕。
“张朔,老夫记住你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打马而去。
五万金兵,开始撤退。
不是逃跑,是撤退——队列整齐,旗帜不乱,兵器在手。仆散忠义治军严整,即使在败退中,也不会让军队溃散。
但撤退就是撤退。
潞州城的围困,解了。
九、城门口的相见
金兵撤退的消息传到城里时,已经是正午了。
斥候来报:“金兵拔营起寨,往北撤退,已经走了三十里!”
城里再次沸腾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烈——因为这一次不是“可能解围”,是“真的解围了”。
百姓们冲出家门,在街道上欢呼。有人把家里仅存的破布条绑在竹竿上当旗帜,有人敲着锅碗瓢盆当乐器,有人抱着陌生人哭。
张朔没有欢呼。他站在城头,看着金兵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都头,你怎么不高兴?”牛二虎问。
“高兴。”张朔说,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真切切的笑,像一个农民看到庄稼丰收时的笑,“某很高兴。”
当天下午,张浚的大军抵达潞州城下。
张朔带着牛二虎、辛弃疾等人出城迎接。城门口,两拨人相遇了。
张浚骑在马上,穿着铠甲,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抱拳:“张都头,久仰。”
张朔也抱拳:“张大人,多谢。”
两人对视,都在打量对方。张浚看到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穿着破旧的棉袍,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刀,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庄稼汉。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光,是一个在绝境中撑了四十天的人特有的光。
“都头辛苦了。”张浚说。
“大人也辛苦了。”
张浚笑了一下,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把粮食抬上来。”
一车车粮食被推进城里——大米、面粉、红薯、咸菜、腊肉,堆满了府衙门口的广场。
百姓们围过来,看着那些粮食,有人哭了。
四十天了。四十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十、一碗白米饭
当天晚上,张朔坐在府衙的台阶上,端着一碗白米饭。
白米饭。不是红薯,不是野菜,不是马肉汤,是真正的、雪白的、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他端着碗,看了很久。
念秋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饭。她也没有吃,只是看着碗里的米粒,像是在数。
“吃吧。”张朔说。
念秋点了点头,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碗里。
张朔没有劝她,也没有说话。他也开始吃饭,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一粒米在嘴里嚼了又嚼,嚼出甜味来。
那是活着的味道。
那是希望的味道。
“念秋。”张朔说。
“嗯?”
“某说过,等仗打完了,娶你。”
念秋没有说话。
“现在仗还没打完,但某不想等了。”张朔说,“等城里安顿好了,咱们就成亲。”
念秋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也有笑。
“好。”她说。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潞州城的残垣断壁上,照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照在那些饿得皮包骨头但还活着的百姓身上。
仗还没有打完。金狗还会来。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
至少今夜,他们能睡个安稳觉。
能吃上一碗白米饭。
能说一句“等仗打完了,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