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仆散忠义围城的第十五天，潞州城的粮仓又见了底。一万两千石粮食，看着不少，但架不住人多——三千士兵，两万多百姓，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惊人的数字。张朔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粮囤，脸色铁青。囤底只剩薄薄一层粮食，连底都盖不住，几个士兵蹲在囤里，用扫帚把散落的粮食扫成一堆，扫得尘土飞扬。
“都头，”刘大眼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粮食只够吃七天了。”
七天。张朔闭上眼睛。上次仆散忠义送来的一万石粮食，他本以为能撑两个月，没想到只撑了半个月。不是粮食不够，是金兵围得太紧了。城里的百姓出不去，外面的粮食进不来。坐吃山空，再大的粮仓也经不起这样吃。
“真定那边呢？太原那边呢？还能调粮吗？”张朔问。
刘大眼摇了摇头：“都头，真定和太原也被金兵盯着。他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哪还有多余的往潞州送？再说，金兵把路都封死了，就算有粮也运不进来。”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粮仓里那些空荡荡的粮囤，看着士兵们从囤底扫出来的那点粮食，心里在算账。七天，七天之后怎么办？
杀马？马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十匹都是种马，杀了就再也没马了。吃树皮？城里的树皮早就剥光了，只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白色树干。挖草根？草根也挖光了，城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翻了一遍。吃土？土能吃，但吃了会死人。
“都头，”王麻子走过来，“实在不行，就向百姓征粮吧。每家每户，把家里的存粮都交上来，统一分配。”
张朔看着他，看了很久：“百姓家里哪还有存粮？他们比我们还穷。”
“那就搜。一家一家地搜。总能搜出一些来。”
“不搜。”张朔说，“百姓已经够苦了。不能抢他们的口粮。”
“都头，这不是抢，是征。”
“征和抢有什么区别？”张朔说，“百姓不会管你叫什么，他们只知道有人来拿他们的粮食。我不想让百姓觉得，朔方军和土匪一样。”
王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张朔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二
粮食不够，士兵们开始挨饿。
孙老六蹲在营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野菜汤。汤是黑褐色的，有一股苦味，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叶子。他端着碗，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刘小北坐在铺位上，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饼。饼是凉的，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胳膊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动了。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用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旁边的士兵看见了，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留着晚上吃。晚上饿了，没东西吃。”
牛二虎靠在营房的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他的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叫，叫得很响，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他饿得睡不着，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统领也饿肚子，说出来，弟兄们心里更不好受。
张朔走过营房，看见这些光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士兵们吃不饱，就没有力气打仗。没有力气打仗，就守不住城。守不住城，所有人都得死。
“都头，”王麻子跟在他身后，“要不，再跟仆散忠义谈谈？再完颜兀术已经放了，咱们手里没有筹码了。”
“没有筹码也要谈。”张朔说，“派人去金兵营帐，跟仆散忠义说，我要见他。”
王麻子愣了一下：“都头，你要亲自去？”
“嗯。我亲自去。”
“都头，这太危险了。仆散忠义要是把你扣下……”
“他不会。”张朔说，“他不是那种人。”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决心，没有再劝。
三
张朔带着牛二虎，出了城，往北边的金兵营帐走去。两个人，两匹马，没有带兵器——张朔的“朔风”刀别在腰间，但没有拔出来。牛二虎的刀也别在腰间，也没有拔。他们走到金兵营帐门口，被卫兵拦住了。卫兵认识张朔，愣了一下，然后跑进去通报。
仆散忠义正在营帐里吃饭。一碗羊肉，一壶酒，两张饼。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味每一口。听见卫兵说张朔来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让他进来。”
张朔走进营帐，看着仆散忠义。仆散忠义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张朔，你胆子不小。”仆散忠义说，“敢一个人来我的营帐。”
“我不是一个人。”张朔说，“牛二虎在外面。”
仆散忠义笑了一下：“两个人跟一个人有什么区别？我想杀你，你带十个人也没用。”
“你不会杀我。”张朔说。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我，你的外甥就白死了。你不是那种人。”
仆散忠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张朔，盯了很久。
“你来找我，什么事？”
“借粮。”张朔说。
“借粮？”仆散忠义冷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借粮给你？你杀了我的外甥，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
“完颜兀术没死。”张朔说，“我放了他。他还活着。”
仆散忠义沉默了。完颜兀术确实还活着，被放回去的时候虽然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这是事实，他无法否认。
“借粮可以。”仆散忠义说，“拿什么换？”
“拿潞州城。”
仆散忠义愣住了。他看着张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拿潞州城换粮食。”张朔说，“你把粮食给我，我把潞州城给你。”
仆散忠义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在判断张朔说的是不是真话。这个人，他研究过，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投降的人。但他说要献城，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在耍花招。”仆散忠义说。
“我没有耍花招。”张朔说，“城里没有粮食了。没有粮食，守不住。守不住，城就是你的。与其让你打下来，不如我自己让给你。至少还能换点粮食，让百姓活下去。”
仆散忠义沉默了很久。他在思考。如果张朔说的是真的，他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潞州城。如果张朔说的是假的，他也没什么损失——粮食在他手里，他不给，张朔也抢不走。
“多少粮食？”仆散忠义问。
“五千石。”
“五千石？你疯了？我为什么要给你五千石？”
“因为潞州城值五千石。”张朔说，“你自己算算，打潞州要死多少人。五千石粮食，换几千条命，值不值？”
仆散忠义又沉默了。他在算账。攻打潞州，至少得死三五千人。三五千条命，换五千石粮食，确实值。
“好。”仆散忠义说，“五千石。但我要先拿到潞州城。”
“不行。”张朔说，“先给粮食。粮食到了，我撤。城留给你。”
“你撤？你撤去哪？”
“回太原。太原也是你的，你有本事就来拿。”
仆散忠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张朔，你是个疯子。”
“疯子也比死人强。”张朔说，“粮食什么时候给？”
“三天后。”
“好。三天后，我等你。”
张朔转身走了。仆散忠义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将军，”副将走过来，“你真要给张朔粮食？”
仆散忠义没有回答。他看着张朔消失的方向，心里在盘算。张朔到底在耍什么花招？他真的会献城吗？还是另有图谋？仆散忠义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给粮食，张朔会死守，死守就要死人。他不想死太多人。
“给。”仆散忠义说，“五千石，一粒不少。”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仆散忠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四
三天后，五千石粮食送到了潞州城下。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粮车，心里踏实了一些。五千石，够吃一个月。
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但他知道，仆散忠义不会给他一个月。粮食一到，仆散忠义就会来要城。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边，“粮食到了。仆散忠义要城，怎么办？”
“给他。”张朔说。
“都头，你真的要把潞州城给金狗？”
“给。”张朔说，“但不白给。咱们撤的时候，把能带的东西都带走。粮食、兵器、百姓，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了。不给金狗留一粒粮食，一把刀。”
王麻子明白了。都头不是要投降，是要转移。把潞州城给仆散忠义，换一个月的粮食。一个月后，他们已经在别的地方了。
“都头，撤去哪？”
“回太原。”张朔说，“太原的城墙比潞州结实，粮食比潞州多。仆散忠义想打太原，让他来。”
王麻子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五
当天夜里，张朔下令撤城。
百姓们被从睡梦中叫醒，听说要撤，有的哭，有的骂，有的不肯走。王麻子带着人，一家一家地敲门，一家一家地劝说。
“金狗要来了。不走，会死的。”
“俺不走！俺的家在这儿！”
“家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抱着门框，不肯松手。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在这间房子里住了五十年。房子虽然破，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她和老伴一块一块攒下来的。老伴死了，儿子死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间破房子。现在连破房子也要没了。
王麻子蹲下来，看着老太太。
“大娘，走吧。不走，金狗来了会杀了你。”
“杀就杀。”老太太说，“俺不怕死。俺儿子都死了，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王麻子说不出话。他站起来，看着老太太，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带不走她，也不能强行带走她。她不想活了，强留下也没用。
张朔走过来，蹲在老太太面前。
“大娘，你儿子叫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刘大壮。”
“刘大壮。”张朔重复了一遍，“他是在太原城墙上死的。他一个人杀了三个金兵，最后被箭射中了胸口。他是英雄。”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儿子死了，但他救了很多人的命。那些被他救的人，现在还活着。你不想去看看他们吗？”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张都头，俺儿子真的是英雄？”
“真的是英雄。”
老太太松开了门框。她站起来，跟着张朔走了。
六
天亮的时候，潞州城空了。
百姓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往南边走。老人、孩子、女人、伤兵，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赶着牛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哭泣声。张朔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潞州城。
城门开着，城头上没有旗帜，城墙上没有人。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安静地矗立在晨光中。这里是他打过仗的地方，流过血的地方，死了很多人的地方。他在这里失去了郭安国、周黑子、赵六，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弟兄。现在他要离开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都头，”牛二虎站在他身边，“走吧。”
张朔转过身，走了。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城墙上，照在那座空荡荡的城上。他看见了城头上那面旗帜——不，没有旗帜了。他看见的只是光秃秃的城楼，和城楼上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潞州，”他心里说，“我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七
队伍走到中午，停下来休息。百姓们坐在路边，喝水吃干粮。张朔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地图，看着回太原的路。
从潞州到太原，三百多里，要走好几天。带着这么多百姓，走得更慢。金兵随时可能追上来，必须尽快赶路。
“都头，”王麻子走过来，“仆散忠义的人已经进城了。”
“嗯。”
“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会。”张朔说，“仆散忠义不会让我带着五千石粮食白白跑了。他一定会追。”
“那怎么办？”
“你先带着百姓走。我带着人断后。”
王麻子愣了一下：“都头，你又要断后？”
“我不是第一次断后。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决心，没有再劝。
“好。”王麻子说，“都头保重。”
张朔点了点头。
八
王麻子带着百姓继续往南走。张朔带着一千人，留在了后面。
他们在路边的一片树林里设了埋伏。金兵追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三千骑兵，跑得很快，尘土飞扬。
张朔蹲在树林里，看着那些金兵，等他们跑到跟前，喊了一声：“打！”
一千人从树林里冲出来，箭矢像雨点一样射向金兵。骑兵跑得太快，收不住脚，前面的被射倒了一大片，后面的踩在前面的人身上，也跟着摔倒。金兵乱成一团。
“撤！”张朔喊。
一千人转身就跑。金兵追了几步，被树林里的暗箭射退。三千人的队伍，死了三四百，伤了五六百，剩下的也跑散了。
张朔带着人，跑出了金兵的追击范围。他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都头，”牛二虎跑过来，“金兵退了。”
“嗯。”
“弟兄们伤亡不大。死了十几个，伤了三十几个。”
张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看着南边的方向。太原城还在远处，还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等着他回去。
“走。”他说，“回太原。”
九
两天后，张朔带着队伍，回到了太原城。王麻子已经把百姓安顿好了，城里的百姓听说潞州丢了，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叹气。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方向，想着潞州城，想着那些没能带走的百姓，想着那些死在城里的弟兄。
“都头，”王麻子走过来，“仆散忠义还会来吗？”
“会。”张朔说，“他拿了潞州，下一步就是太原。”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张朔说，“等着他来。然后打。”
他摸了摸腰间的“朔风”刀，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老魏，”他说，“潞州丢了。但我不会丢太原。金狗来了，我还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