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完颜兀术被俘后的第五天,仆散忠义的使者到了潞州城下。来的不是小喽啰,是仆散忠义的副将,叫完颜帖木儿——跟之前潞州守将同名不同人,这个完颜帖木儿是仆散忠义的心腹,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着就不是善茬。他带了五百骑兵,在城门外排开阵势,没有攻城,也没有叫阵,只是派了一个小兵举着白旗走到城门口,说要见张朔。
张朔在府衙接见了他。完颜帖木儿走进大堂,看着张朔,上下打量了一番。张朔坐在椅子上,身上还缠着绷带,左臂吊着,脸上那道刀疤还没完全愈合,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把刀子。
“你就是张朔?”完颜帖木儿问。
“我就是。”张朔没有站起来,“你家将军让你来做什么?”
完颜帖木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张朔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仆散忠义的信写得很客气:“张都头,某听闻你抓住了完颜兀术。他是某的外甥,某唯一的妹妹的儿子。某愿以一万石粮食换他性命。若都头答应,某即刻退兵,绝不犯潞州。”
张朔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看着完颜帖木儿。
“一万石粮食,换完颜兀术。”
“是。”完颜帖木儿说,“我家将军说了,只要都头放人,粮食即刻送到。绝无二话。”
“粮食什么时候到?”
“都头放人,粮食就到。”
张朔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
“你家将军把某当傻子了?”张朔说,“我放了人,你不给粮食,我找谁要去?”
完颜帖木儿的脸色变了一下:“我家将军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张朔打断他,“纥石烈志宁说话也算话,结果呢?他围了太原三个月。仆散忠义说话也算话,结果呢?他派了五万人来打潞州。你家将军的话,我不信。”
完颜帖木儿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你想怎样?”
“先送粮食。”张朔说,“粮食到了,我放人。一石不能少。”
“都头……”
“没有商量。”张朔站起来,“你回去告诉仆散忠义,我张朔说话算话。粮食到了,人我一定放。粮食不到,人我杀。就这么定了。”
二
完颜帖木儿走了。张朔站在府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都头,”王麻子走过来,“仆散忠义会给粮食吗?”
“会。”张朔说,“完颜兀术是他外甥,他不会不管。”
“给了粮食怎么办?放人?”
“放。”张朔说,“一万石粮食,够潞州吃两个月。放一个人,换两个月的时间,值。”
“可是都头,放了完颜兀术,仆散忠义还会再打。”
“会。”张朔说,“但两个月后的事,两个月后再说。先把眼前的难关过去。”
王麻子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张朔说得对。没有粮食,连明天都撑不过去。两个月的时间,能做很多事。
三
约定的日子到了。仆散忠义果然派人送来了粮食,不是一万石,是八千石。押运的将领说,军中粮食也不多了,先送八千,剩下的两千过几天补上。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粮车。八百辆粮车,排成一条长龙,从北边的官道上缓缓驶来。车上装满了粮袋,粮袋是用粗麻布缝的,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很多粮食。几千石,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批粮食。但他没有笑。因为送粮的队伍后面,跟着三千骑兵,黑压压的一片,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都头,”王麻子的声音有些发颤,“仆散忠义在耍花招。他送粮食,但也派了兵。粮食进城的时候,骑兵会跟着冲进来。”
“我知道。”张朔说。
“那怎么办?不收?”
“收。”张朔说,“但不能让他们进城。”
他转过身,对牛二虎说:“你带一千人,出城收粮。粮食留下,人不能进城。”
牛二虎愣了一下:“都头,一千人对三千人,打不过……”
“不是让你打。”张朔说,“是让你看着。仆散忠义的人敢动,你就打。但不要先动手。谁先动手,谁理亏。”
牛二虎明白了。都头是要占理。
四
牛二虎带着一千人,出了城,站在粮车两边。完颜帖木儿骑在马上,看着牛二虎,脸色很不好看。
“我们将军说了,粮食要亲手交给张都头。”完颜帖木儿说,“我们要进城。”
“不行。”牛二虎说,“都头说了,粮食留下,人不能进城。”
“我们是来送粮食的,不是来打仗的。”
“我知道。但规矩是规矩。粮食留下,人走。”
两人对峙了很久。完颜帖木儿的手下已经把手放在了刀柄上,牛二虎的人也不甘示弱,握紧了刀。空气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算了。”完颜帖木儿终于开口了,“粮食留下,我们走。”
他挥了挥手,金兵把粮车卸下,调转马头,往北走了。牛二虎松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一千人对三千人,如果真的打起来,他没有任何胜算。但都头说了,金兵不敢打,因为完颜兀术还在城里。他赌对了。
五
粮食被搬进了城,堆满了城东的粮仓。八千石粮食,加上城里原有的,总共一万两千石,够吃两个月。张朔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粮袋,心里踏实了一些。
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可以修城墙,可以练新兵,可以从太原、真定调粮,可以做很多事。但张朔知道,仆散忠义不会给他两个月的时间。他给了粮食,是因为完颜兀术在城里。完颜兀术一放,仆散忠义就会翻脸。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边,“完颜兀术什么时候放?”
“再过几天。”张朔说,“等仆散忠义把剩下的两千石送来。”
“他会送吗?”
“会。完颜兀术还在我们手里,他不敢不送。”
又过了三天,剩下的两千石粮食送到了。这一次,仆散忠义没有派兵跟着,老老实实地把粮食卸在城外,转身就走。张朔让人把粮食搬进城里,然后让人把完颜兀术带了出来。
完颜兀术被关了八天,瘦了一圈,脸上没有血色,但精神还好。他看见张朔,冷笑了一声。
“张朔,你放了我,我舅舅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张朔说,“但你回去告诉仆散忠义,潞州城不是他想打就能打的。我张朔在这儿等着他。”
完颜兀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决心,没有再说话。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往北走了。
六
完颜兀术被放后的第三天,仆散忠义翻脸了。五万大军南下,直扑潞州。投石机、云梯、冲车,能带的都带了。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攻下潞州。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黑压压的金兵心里在算账。五万人,五倍的差距,守城,不是没有可能,但前提是城墙要结实。
“都头,”王麻子跑过来,“金兵的投石机架好了。”
“打。”张朔说,“先打投石机。”
城头上的床子弩开始射击。巨大的弩箭射出去,射程比金兵的投石机远。第一支弩箭射中了金兵的一架投石机,投石机轰然倒塌,砸死了好几个操炮手。金兵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城里的弩箭能射这么远。他们赶紧把投石机往后撤,撤到了床子弩的射程之外。
但金兵太多了。投石机虽然撤了,但云梯还在,冲车还在。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朔方军士兵拼死抵抗,打了整整一天,才把金兵打退。
七
当天夜里,张朔在城头上巡视。东墙又被砸了一个缺口,不大,但如果不修,明天金兵就会从这里攻进来。他让民夫连夜修补。王麻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都头,粮食虽然有了,但城墙撑不了多久。金兵的投石机太厉害了。”
“我知道。”
“要不,再用上次的办法?出城偷袭?”
“不行。”张朔说,“仆散忠义不是完颜陈和尚。他不会上同样的当。”
“那怎么办?”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城外金兵营帐的方向,脑子里转得飞快。仆散忠义这个人他研究过——打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喜欢冒险。他不会像完颜陈和尚那样急着攻城,他会慢慢地耗,耗到城里弹尽粮绝。
“先守。”张朔说,“守到他们露出破绽。”
“他们会露出破绽吗?”
“会。”张朔说,“是人就会犯错。仆散忠义也是人。”
八
第二天,金兵又开始攻城。这一次仆散忠义没有用投石机,用了冲车。几十辆冲车同时撞击城墙,撞得城墙都在颤抖。城里的士兵被震得站不稳,有的从城头上摔了下去。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冲车心里在算账。冲车虽然厉害,但速度慢。如果能在冲车靠近城墙之前把它们摧毁,就能守住。
“烧油。”张朔说,“把油倒下去,点火。”
士兵们把油缸抬到城头上,桐油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浇在冲车上。火把扔下去,桐油遇火即燃,冲车顿时变成了一团火球。金兵被烧得嗷嗷叫,从冲车里爬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
仆散忠义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些燃烧的冲车,脸色铁青。“张朔,”他咬着牙,“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挥了挥手,金兵退了。
晚上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金兵营帐。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些营帐上,照在那把“朔风”刀上。
仆散忠义五万人不是完颜陈和尚一万人的对手,但他有耐心,有粮草,有兵力。他不需要急着攻城,他只需要等,等城里的人撑不住。
我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