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完颜陈和尚死后的第二十天,潞州城的平静被一封来自北边的密报打破了。郭安国留下的探子网还在运转。送信的是个年轻探子,姓孙,叫孙猴子——不是真名,是外号,因为他瘦得像猴,爬树攀墙比谁都利索。他从雁门关以北跑了整整五天五夜,马跑死了两匹,他自己也瘦了一圈,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
“都头,”孙猴子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金国出大事了。”张朔正在吃早饭,一碗粥,半块玉米饼。他放下碗,看着孙猴子:“什么事?”
“完颜雍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完颜雍,金国的皇帝,完颜亮死后上台的那个。他在位期间,金国算是稳了一阵子,对南宋打过几次仗,对西夏也打过几次,对朔方军更是没少用兵。纥石烈志宁、仆散忠义、完颜陈和尚,都是他派来的。现在他死了。
“怎么死的?”张朔问。
“病死的。听说去年冬天就病了,一直没好。开春之后更重了,没撑过去。”孙猴子喘了口气,“他儿子完颜璟即位,才二十岁,毛还没长齐。金国的大臣们忙着争权夺利,没人顾得上南边的事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完颜璟,二十岁,年轻,没有经验。金国的大臣们各怀鬼胎,有的想拥兵自重,有的想趁机捞一把,有的想跟南宋求和。这正是朔方军的机会。
“都头,”王麻子的眼睛里闪着光,“金国内乱,咱们是不是该趁机动一动?”
张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从潞州一路向北划过。雁门关、大同府、中都燕京,那些地方都在金兵手里。现在金国内乱,正是收复失地的好时机。
“不急。”张朔说,“先看看情况。金国虽然内乱,但兵力还在。完颜璟虽然年轻,但不是傻子。他身边还有几个能打仗的老将,比如仆散忠义。不能轻举妄动。”
王麻子点了点头。牛二虎站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他是个急性子,听说金国内乱,恨不得立马带兵打过去。
“都头,还等什么?趁他病,要他命!”牛二虎拍着桌子。
“你急什么?”张朔看着他,“打仗不是打架。打架可以凭一时之气,打仗不行。打仗要算账,算兵力、算粮草、算地形、算时机。一样算不到,就是送死。”
牛二虎不说话了。他知道张朔说得对,但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
“传令下去,”张朔说,“从今天起,加强北边的戒备。所有探子都撒出去,盯着金国的一举一动。完颜璟坐不坐得稳皇位,仆散忠义听不听他的话,金国的军队往哪边调动,我全都要知道。”
“是。”孙猴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二
密报送来的第三天,又一封密报送到了潞州。这次不是金国内乱的消息,而是一个人的消息——完颜亨。
“都头,”孙猴子跪在地上,“完颜亨被平反了。”
张朔的手停了一下。完颜亨,完颜承裔的父亲,金国的名将。他因为被完颜亮猜忌,赐死在燕京。张朔派人把完颜承裔从燕京接了出来,一直养在朔方军里。现在完颜璟给他平反了。“平反?怎么平反?”张朔问。
“完颜璟说,完颜亨是被完颜亮冤杀的,不是叛臣。他要给完颜亨修墓立碑,还说要追封什么什么王。”孙猴子的消息很详细,“完颜亨的旧部都在蠢蠢欲动,有的想回金国,有的想给完顔亨报仇,有的想拥立完颜承裔。”
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完颜承裔。他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承裔,”张朔叫他,“你怎么想?”
完颜承裔抬起头,看着张朔。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释然。
“都头,我是朔方军的人。”完颜承裔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平不平反,跟我没关系。”
张朔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回去吗?”张朔问,“回金国。你父亲的旧部在等你。他们可以拥立你,给你兵,给你权。你可以替你父亲报仇。”
完颜承裔沉默了很久。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都头,”他终于开口了,“我不回去。我回去能干什么?当傀儡?被那些大臣当枪使?替他们争权夺利?然后像父亲一样被猜忌、被赐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回去。我在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这里的人把我当人看。这里才是我的家。”
张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知道,完颜承裔说的是真心话。
三
完颜承裔的事刚放下,又一封密报送来了。这次是坏消息。
“都头,”孙猴子的声音有些发颤,“仆散忠义出兵了。”
张朔的眉头皱了起来:“出兵?打哪?”
“打潞州。”孙猴子咽了口唾沫,“仆散忠义说,完颜陈和尚是他的学生,死在潞州,他要替学生报仇。他带了五万人,从燕京出发,已经过了居庸关,正在往南走。最多半个月,就能到潞州。”
五万人。又是五万人。张朔的手指在地图上敲着。潞州的城墙刚修好,兵力不到两千。粮食也只够吃半个月。五万人来了,拿什么挡?
“都头,”王麻子的脸色很难看,“五万人,咱们不到两千。守不住的。”
“守不住也要守。”张朔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从太原调兵。”牛二虎说,“太原还有一千多人。加上潞州的两千,能凑三千多。”
“三千对五万,还是打不过。”王麻子摇头。
“那就想办法。”张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仆散忠义这个人,我了解。他打仗喜欢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不会像完颜陈和尚那样急着攻城,他会先围城,断粮道,等我们粮尽援绝再打。”
“那咱们怎么办?”
“不能让他围。”张朔说,“他一围,咱们就完了。必须在他围城之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都头,你又要出城打?”牛二虎瞪大了眼睛。
“不出城打,难道等他来打?”张朔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人,“牛二虎,你带五百人,去北边的山口设伏。仆散忠义的前锋一定会经过那里。你打他一下就跑,不要恋战。”
“是。”
“王麻子,你带五百人,在东边的树林里埋伏。等牛二虎打响,你从侧面杀出来,打他的侧翼。”
“是。”
“刘大眼,你带五百人,在南边的河沟里埋伏。等金兵的援军过来,你截住他们,不让他们靠近战场。”
“是。”
张朔看着每一个人。
“我带一千人,正面迎敌。仆散忠义以为我们会缩在城里,没想到我们会出城打他。他一定会措手不及。这一仗,不求全胜,只求打疼他。让他知道,朔方军不是好惹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张朔,等着他继续说。
“打完就跑,”张朔说,“不要恋战,不要追击。打完了,立刻撤回城里。仆散忠义吃了亏,一定会更谨慎,不会急着攻城。这段时间,咱们可以想办法。”
“都头,”牛二虎问,“想什么办法?”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想办法活下来。”
四
三日后,仆散忠义的前锋到了潞州北边的山口。五千骑兵,黑压压的一片,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带队的是仆散忠义的副将,叫完颜兀术——不是金兀术,同名不同人。这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牛二虎带着五百人,趴在山口两侧的山坡上。他们身上盖着树枝和干草,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来。牛二虎趴在草丛里,盯着那些金兵,心里在数。五千人,他只有五百人,十倍的差距。但他没有慌。都头说了,打完就跑,不恋战。
金兵走进了山口。山很窄,只能并排走五六匹马。五千人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蛇阵,首尾不能相顾。完颜兀术走在最前面,没有发现异常。
“打!”牛二虎喊了一声。
滚木从山坡上滚下去,砸在金兵的队伍里。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砸断了马腿,马嘶鸣着倒下去,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摔在地上,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在地上爬。山路上挤满了金兵,前面的想往后跑,后面的想往前冲,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放箭!”牛二虎又喊。
五百支箭射出去,像一群蝗虫,扑向金兵。金兵没有盾牌,箭矢射在身上,射穿了盔甲,射进了肉里。金兵倒下一片,血溅了一地。
“撤!”牛二虎喊。
五百人转身就跑。金兵在后面追,但山路太窄,跑不起来,追了几步就放弃了。完颜兀术站在尸体堆中,气得直跺脚。
“张朔,我非杀了你不可!”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五
王麻子的五百人埋伏在东边的树林里,等着金兵的援军。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一队金兵从东边冲了过来。大概两千人,跑得很快,队形很乱。他们听见了山口的喊杀声,急着去支援,完全没注意到路边的树林。
“打!”王麻子喊了一声。
五百人从树林里冲出来,像一群猛虎冲进了羊群。金兵猝不及防,被打得七零八落。王麻子一刀砍翻一个金兵,又一刀砍翻一个。他的刀法很猛,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杀!”他吼了一声。
金兵被打懵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不知道有多少人,只知道到处都在喊杀。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跪地投降,有的站在原地发呆。
“撤!”王麻子喊。
五百人转身就跑,消失在树林里。金兵追了几步,被树林里的暗箭射退。两千人的队伍,死了四五百,伤了七八百,剩下的也跑散了。
六
刘大眼带着五百人,埋伏在南边的河沟里。他就等着金兵的援军。等了快一个时辰,一队金兵才从南边冲过来。不是援军,是溃兵。从山口跑下来的,从东边跑下来的,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刘大眼看着那些溃兵,没有动。他的任务是截住援军,不是打溃兵。溃兵不用他打,自己就已经垮了。他蹲在河沟里,手里的刀握得很紧,手心全是汗。
“刘头领,”一个士兵小声问,“援军还会来吗?”
刘大眼摇了摇头:“不知道。等着。”
又等了半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一队金兵从南边冲过来,不是溃兵,是正规军。大概三千人,排着整齐的队伍,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刘头领,来了!”那个士兵喊。
刘大眼站起来,举起刀:“打!”
五百人从河沟里冲出来,拦住了金兵的去路。金兵没想到这里会有埋伏,猝不及防,前面的人被砍倒了一大片。但后面的很快反应过来,开始组织反击。
“撤!”刘大眼喊。
五百人转身就跑。金兵在后面追,追了不到一里地,追上了跑得慢的几个士兵,乱刀砍死。刘大眼回头看了一眼,咬着牙继续跑。
跑到城门口的时候,五百人只剩四百出头。死了七八十个,伤了上百个。但金兵的援军被拖住了,没能及时赶到山口。
七
张朔带着一千人,正面迎敌。
他站在山口外的空地上,身后是一千个士兵。没有战壕,没有掩体,没有任何防御工事。只有一片平坦的空地,和一千个握着刀的人。对面是完颜兀术的骑兵——三千人,骑在马上,举着刀,杀气腾腾。他的骑兵虽然被牛二虎打了一波,但主力还在,还有三千多人。
“张朔!”完颜兀术在马上喊了一声,“你今天跑不了了!”
张朔没有说话。他举起“朔风”刀,指着完颜兀术。三千对一千,骑兵对步兵,怎么看都是输。但张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知道什么叫输,他只知道自己还站着。
完颜兀术举刀喊了一声:“杀!”
金兵冲了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张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冲过来的金兵,没有动。他身后的一千人也站在原地,没有动,握刀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蹲下!”张朔喊了一声。
一千人齐刷刷地蹲了下来。骑兵冲到跟前,马蹄高高扬起,刚要踩下来,突然听见“哗啦”一声巨响。地面塌了。张朔让人在空地上挖了几百个陷马坑,坑不深,但足够让马失蹄。坑上盖着木板,木板上铺着土,从表面看不出来。
前面的马踩中了陷坑,马腿陷进坑里,咔嚓一声折断了。马嘶鸣着倒下去,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摔在地上,有的被后面的马踩死,有的被趴在地上的朔方军士兵一刀捅死。后面的马收不住脚,踩在前面倒下的马身上,也跟着摔倒。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震天。
“起来!杀!”张朔喊了一声。
一千人站起来,冲向那些从马上摔下来的金兵。金兵穿着重甲,摔在地上爬不起来,像翻了身的乌龟,任人宰割。朔方军士兵一刀一个,砍得毫不手软。金兵的血喷在地上,把黄土染成了红色。完颜兀术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兵被屠杀,气得脸都绿了。
“张朔!”他吼了一声,策马冲向张朔。
张朔看着他冲过来,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等完颜兀术冲到跟前,突然蹲下来,一刀砍向马腿。马腿断了,马栽倒在地,完颜兀术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刀也飞了。张朔冲过去,一刀架在他脖子上。
“投降,不杀。”张朔说。
完颜兀术抬起头,看着张朔。他的眼里有恐惧,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我投降。”他趴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八
完颜兀术投降了,金兵群龙无首,溃不成军。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往东跑,有的跪在地上投降。张朔没有追,下令收兵。一千人押着俘虏,浩浩荡荡地回了城。
“都头,”牛二虎跑过来,浑身是血,“完颜兀术怎么处理?”
“关起来。”张朔说,“等仆散忠义来了,跟他谈条件。”
牛二虎愣了一下:“谈条件?仆散忠义会跟我们谈条件?”
“会的。”张朔说,“因为完颜兀术是他的外甥。他唯一的妹妹的儿子。他不会不管。”
牛二虎不再说话,押着完颜兀术走了。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俘虏。一千多个金兵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他想起了完颜承裔,想起了他说“这里才是我的家”。
“都头,”王麻子走过来,“仆散忠义的主力还在北边。完颜兀术被咱们抓了,他一定会来救。咱们怎么办?”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等着。他来,就跟他谈。”
“谈什么?”
“谈条件。用完颜兀术换粮食。”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冷静,没有再说话。
九
当天晚上,张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仆散忠义。信很短:“完颜兀术在我手里。要他的命,拿粮食来换。一万石。”
送信的是孙猴子。他揣着信,骑着一匹瘦马,出了城,消失在夜色中。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新修的城墙上,照在那把“朔风”刀上。
仆散忠义,五万人,一万石粮食。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老魏,”张朔说,“金狗又来了。五万人。我还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