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完颜陈和尚死后的第二天,潞州城下了一整天的雨。不是春雨,是冻雨。雨滴落在废墟上,落在尸体上,落在破碎的旗帜上,很快就冻成了冰。整座城像被一层透明的水晶包裹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得不真实。但美下面藏着的是死亡——两百多具朔方军士兵的尸体还躺在城西的空地上,等着入土。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尸体一排一排地摆在那里。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能认出是谁,有的已经面目全非。张雨带着几十个妇人,蹲在尸体旁边,一针一线地缝。她们的手冻得通红,针都握不稳,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雨滴落在她们身上,冻成冰碴子,挂在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像一棵棵挂满了冰凌的树。
张朔走过去,蹲在张雨身边。
“小雨,歇一会儿。”
张雨摇了摇头:“不歇。他们走了,得干干净净地走。”
张雨的手在抖,但针线很稳。她正在缝一个年轻士兵的肚子——他的肚子被刀砍开了,肠子流了出来,她用布把肠子塞回去,一针一针地把伤口缝上。士兵的脸很年轻,十七八岁,嘴角还有绒毛。张朔不认识他,也许是刚入伍的新兵,还没来得及记住他的名字。
“哥,”张雨突然说,“你说,他们去了那边,还打仗吗?”
张朔愣了一下:“不打了。那边没有仗。”
“那就好。”张雨低下头,继续缝。
二
城南的坟地,坐北朝南,能看见太阳。这是张朔特意选的,弟兄们活着的时候吃了太多苦,死了得让他们晒晒太阳。坟地是新开的,原来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士兵们挖了两天,挖出了两百多个墓穴,每个墓穴一丈长、三尺宽、五尺深。
两百多具尸体一具一具地被放进墓穴里。每一具尸体都缝好了,洗干净了,穿上了干净的衣服。有的没有新衣服,就穿旧的,但旧的也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处褶皱。张朔站在最大的那个墓穴前,手里端着一碗酒。那个墓穴里躺着七具尸体,是巷战的时候死在一起的。他们死的时候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有的握着刀,有的举着盾,有的靠在墙上。没有人把他们分开,就那么一起放进了墓穴。
“弟兄们,”张朔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风中传得很远,“某又欠你们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某说过,要带你们回家。某没做到。某说过,要护着你们。某也没做到。”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忍住了。
“但某答应你们,只要某还活着,就会把这场仗打下去。打到金狗滚出中原,打到你们能安心地躺在这里,晒着太阳,听着风声。”
他端起酒碗,一仰头,喝干了。他把碗摔在地上,碗碎了,碎片散了一地。风吹过坟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牛二虎站在他身边,也喝干了酒。王麻子也喝干了。刘大眼也喝干了。所有人都喝干了。
“敬弟兄们!”牛二虎吼了一声。
“敬弟兄们!”所有人跟着吼。
声音在坟地上空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三
金兵的尸体堆在北门外的那条山沟里,一千多具,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冻雨淋在上面,结成了冰,尸体被冻成了一坨,分不清谁是谁。乌鸦在沟边的树上排成一排,歪着脑袋看着那些尸体,嘴馋但又啄不动——冻得太硬了。
张朔站在沟边,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了很久。
“都头,”王麻子说,“这些金狗,怎么处理?”
“埋了。”
“埋了?”王麻子皱眉,“都头,他们杀了咱们那么多弟兄,还要埋他们?”
“不埋,开春闹瘟疫。”张朔说,“瘟疫来了,死的就不只是金狗了。”
王麻子不说话了。他知道张朔说得对,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挖坑。”张朔说,“深埋。用石灰。”
民夫们开始挖坑。没有人再抱怨了。他们已经被战争磨得麻木了,金兵的尸体也好,朔方军的尸体也好,都是一样的——都是尸体,都会腐烂,都会传播瘟疫。埋在土里,石灰盖着,过几年就化成骨头,再过几年连骨头都没了。
一个民夫挖着挖着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哭。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指着土里的一只手——那只手很小,是个孩子的手。金兵攻城的时候把孩子也带上了战场?还是孩子自己跑来的?没有人知道。只知道那只手很小很小,指头细得像豆芽,指甲盖还没有一粒米大。
张朔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只手。他没有说话,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了一具小小的尸体。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金兵的破衣服,衣服太大了,裹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孩子的脸上有伤,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有血迹,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都头,”王麻子的声音有些发哑,“这孩子……”
“埋了。”张朔说,“跟其他人埋在一起。”
王麻子点了点头。他把孩子的尸体抱起来,放在沟边,轻轻放下去。
四
坟地的事刚忙完,张朔又去了城东。
东城烧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几百间房子变成了废墟,废墟上还冒着烟。百姓们蹲在废墟前,扒拉着那些烧焦的木头、破碎的瓦片,想从里面找出还能用的东西。有人找到了半袋粮食,抱着袋子哭;有人找到了一床烧了一半的被子,把烧焦的部分撕掉,剩下的叠好,抱在怀里;有人找到了一张烧得只剩框的照片,把照片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张朔走在废墟上,脚下全是碎瓦片和烧焦的木头。他看到的东西让他想起了一个词——人间炼狱。不,炼狱都没有这么惨。炼狱至少还有火,至少还能让人死个痛快。这里只有废墟,只有悲伤,只有无尽的绝望。
一个老太太坐在废墟上,抱着一根烧焦的房梁。那是她家的房梁,她在这间房子里住了四十年。房子没了,家人也没了。她的儿子死在城墙上,儿媳死在巷战里,孙子死在火海中。她什么都没有了。
张朔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老太太。
“大娘,你……”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张都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俺家没了。”
张朔没有说话。
“俺儿子没了。俺儿媳没了。俺孙子也没了。俺什么都没了。”
张朔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老太太躲开了,抱着那根烧焦的房梁,像抱着她最后的亲人。
“张都头,你走吧。让俺一个人待着。”
张朔站起来,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那里,抱着那根房梁,像一尊雕塑。
五
小花坐在学堂门口的台阶上,抱着那个破布娃娃,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
她的爹娘死了,她不知道。张朔没有告诉她。她只知道家里的房子塌了,爹娘找不到了。她以为他们还在某个地方,还在找她,总有一天会来接她。
张朔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小花,你在干什么?”
“等人。”小花说。
“等谁?”
“等爹娘。”
张朔沉默了。
“都头,”小花转过头看着他,“俺爹俺娘什么时候来接俺?”
张朔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快了。”他说,“快了。”
小花笑了,笑得很甜。她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都头说了“快了”,那就一定是快了。
六
当天晚上,张朔在府衙里召集所有人开会。
“潞州守住了。”他说,“但代价很大。东城烧了,粮仓烧了,百姓死了几百,弟兄们死了两百多。咱们需要时间恢复。”
屋子里很安静。
“从明天起,”张朔说,“修城墙。修房子。挖沟渠。种粮食。能干的都干。某不管你是谁,是士兵还是百姓,是男人还是女人,能动弹的都得干活。”
“都头,”王麻子说,“粮食不够。城墙的石头不够。木料也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张朔说,“粮食从太原调。石头从山上采。木料从林子里砍。某不管用什么办法,东西必须凑齐。”
王麻子点了点头。
“都头,”牛二虎说,“金兵还会来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会。他们不会放弃。但短时间内不会来了。完颜陈和尚死了,他们需要时间重新调兵。趁着这段时间,咱们要把潞州修好。”
“修好又怎样?”牛二虎说,“金兵来了,还会再砸。砸了再修,修了再砸。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朔看着他:“砸了再修,修了再砸。这就是打仗。打仗没有头,只有活着的人继续打。”
牛二虎不说话了。
七
散会后,张朔一个人去了城头。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烧焦的房梁上,照在那些破碎的瓦片上。他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方向,心里想着完颜陈和尚死前说的那句话——“某不甘心”。完颜陈和尚不甘心,他也不甘心。不甘心死了那么多人,不甘心打了这么久,不甘心看着那些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但他知道,不甘心没有用。仗还要打,城还要守,人还要活着。
“都头。”王麻子走上城头。
“嗯。”
“赵六的尸体找到了。”
张朔转过头:“在哪?”
“在东城的一口井里。金兵杀了他,扔进了井里。泡了好几天,已经……”王麻子没有说下去。
“捞出来。葬了。跟弟兄们葬在一起。”
王麻子点了点头。他看着张朔,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都头,赵六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王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朔。张朔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张”字。玉佩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张朔握着那块玉佩,手在发抖。这是他送给赵六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赵六还在郭安国手下当探子,有一次受了重伤,差点死了。张朔去看他,把这块玉佩给了他,说“拿着,保平安”。赵六一直戴着,从不离身。现在玉佩回来了,赵六回不来了。
“葬了吧。”张朔说。
“是。”
王麻子转身走了。张朔站在城头上,握着那块玉佩,站了很久。
八
第二天一早,张朔带着人,开始修城墙。他第一个搬石头,左臂上的伤还没好,每搬一块石头,伤口就扯着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搬了一块又一块,石头很大,很重,压得他直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伤口上,蛰得生疼,但他咬着牙继续搬。
“都头,”牛二虎跟在他身后,“你歇歇吧。让俺们干。”
“不歇。”张朔说,“不干活,吃什么?不干活,住什么?不干活,拿什么挡金狗?”
牛二虎不再说话,也搬起石头。一天又一天,城墙一点一点地长高。从一丈到两丈,从两丈到三丈,每一天都在长高。每一天都在变得结实。一个月后,潞州城又站了起来。城墙比原来更高、更厚、更结实,城门比原来更宽、更重、更坚固,城头上的旗帜比原来更多、更鲜艳、更有精神。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这座重新站起来的城,心里踏实了一些。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边,“城修好了。”
“嗯。”
“金狗还会来吗?”
“会。”
“那咱们还修吗?”
“修。”张朔说,“他们砸一次,咱们修一次。砸一百次,咱们修一百次。修到他们不砸为止。”
他摸了摸腰间的“朔风”刀,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老魏,”他说,“城修好了。金狗要是再来,某还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