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巷战后的第五天,潞州城的西城外围竖起了一道简易的城墙。说是城墙,其实是用拆下来的砖头、木头、沙袋堆起来的一道矮墙,高不过一丈,厚不过三尺,挡不住投石机,也挡不住冲车。但它至少是一道墙,至少能给守城的士兵一点心理安慰。
张朔站在那道矮墙后面,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完颜陈和尚的营帐还在,旗帜还在,炊烟还在。五千多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惊人的数字。他们的粮道在棋盘山被张朔截断过,后来虽然打通了,但运粮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边,“金兵的粮草不多了。”
“你怎麽知道?”
“探子说的。完颜陈和尚已经开始杀马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杀马,意味着金兵的粮食真的快没了。马是骑兵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将领愿意杀马。完颜陈和尚杀马,说明他的粮草已经到了极限。
“他撑不了几天了。”张朔说。
“那咱们……”
“等着。等他撑不住,自己退。”
二
完颜陈和尚确实撑不住了。粮食一天比一天少,马一天比一天少,士兵们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士兵,看着那些只剩下骨架的马匹,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将军,”副将走过来,“粮食只够吃三天了。马也杀了一半。再这样下去,不用张朔来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某知道。”完颜陈和尚咬着牙,“但某不甘心。”
“将军,退吧。退回忻州,休整之后再打。”
“不退。”完颜陈和尚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某不退。某发过誓,不破潞州,绝不生还。”
“将军……”
“别说了。”完颜陈和尚打断他,“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所有能动的都上。某要亲自攻城。”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完颜陈和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
第二天清晨,完颜陈和尚带着最后的三千人,来到了潞州城下。
三千人,不到来时的一半。马匹只剩几百匹,骑兵变成了步兵。投石机只剩三架,还是坏的。云梯只剩十几架,有的梯子断了,用绳子绑着勉强能用。完颜陈和尚骑在那匹瘦得皮包骨的白马上,穿着那身金色的盔甲,但盔甲上的金片已经掉了好几块,头盔上的白羽毛也歪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张朔站在矮墙后面,看着完颜陈和尚,看着他身后的那些金兵,心里在算账。三千人对两千人,差距不大。矮墙虽然不高,但至少能挡一阵子。只要挡住第一波,金兵的士气就会崩溃。
“弟兄们,”张朔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士兵,“金狗撑不住了。这是最后一仗。打赢了,潞州就是咱们的。打输了,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握紧了刀。
“跟某来。”张朔说。
他翻过矮墙,走了出去。两千人跟在他身后,翻过矮墙,在城外的空地上排成了阵势。
四
完颜陈和尚看见张朔走了出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朔会出城迎战。他以为张朔会像以前一样缩在城里,靠着城墙防守。他以为张朔不敢出来。但他错了。
“张朔!”完颜陈和尚在马上喊了一声,“你终于敢出来了!”
张朔没有回答。他举起“朔风”刀,指着完颜陈和尚。
“完颜陈和尚,你爹死在某手里。你今天也要死在某手里。”
完颜陈和尚的脸涨得通红。这是他的痛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他拔出刀,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三千人冲了过来。
张朔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举着刀,等着金兵冲过来。他身后的两千人也没有动。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放箭!”张朔喊了一声。
五百支箭同时射出去,像一群蝗虫,扑向金兵。金兵没有盾牌——他们的盾牌早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坏了,没有补充。箭矢射在金兵身上,有的射中了胸口,有的射中了脑袋,有的射中了脖子。金兵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金兵没有停。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二十步。十步。
“杀!”张朔喊了一声。
他冲了上去。两千人跟在他身后,冲向金兵。
五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张朔一刀砍翻一个金兵,又一刀砍翻一个,再一刀砍翻一个。他的刀法还是那么简洁,不花哨,每一刀都是致命的。三个金兵倒在他面前,血溅了他一脸。他的左臂上的伤还没好,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握刀。他的右臂也已经麻木了,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张朔!”完颜陈和尚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某来取你狗命!”
他骑着马冲了过来,举着刀,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杀神。张朔侧身躲开,一刀砍向马腿。马嘶鸣一声,倒在地上,完颜陈和尚从马上摔下来,摔在地上,刀也飞了。他爬起来,捡起一把金兵掉落的刀,冲向张朔。
两把刀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完颜陈和尚的力气很大,每一刀都像在劈柴。张朔的力气不如他,但刀法比他好,每一刀都砍在他的破绽上。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张朔,你今天必须死!”完颜陈和尚吼了一声,一刀砍向张朔的脑袋。
张朔低头躲开,一刀捅向他的肚子。完颜陈和尚侧身躲开,刀划破了他的盔甲,在肚子上留下一道血痕。他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后退。
“你杀不了某。”张朔说。
“某一定能杀了你!”
两人又打在了一起。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周围的士兵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们的主帅决斗。
六
牛二虎在左边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左臂上的伤还没好,但他用右手握刀,一刀一刀地砍,砍得浑身是血。他的刀法不如张朔,但力气大,每一刀都能把人砍飞。
“杀!”他吼了一声,一刀砍翻一个金兵,又一刀砍翻一个。
王麻子在右边。他的左腿上的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打起仗来一点也不含糊。一刀一刀地砍,砍得身边堆满了金兵的尸体。
“王头领!”一个士兵喊了一声,“金狗退了!”
王麻子抬头一看,金兵果然在退。不是有组织的撤退,是溃退。前面的金兵看见完颜陈和尚被张朔缠住了,后面的金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前面的人在往回跑,以为败了,也跟着跑。金兵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丢下兵器,丢下旗帜,丢下同伴的尸体。
完颜陈和尚看见自己的兵在溃退,心里一慌,手上的刀慢了一下。张朔抓住这个机会,一刀砍向他的脖子。完颜陈和尚举刀挡了一下,张朔的刀砍在他的刀上,把他的刀震飞了。张朔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胸口上。
完颜陈和尚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道刀痕。金色的盔甲被劈开了,血从里面涌出来,金色的盔甲被血染成了红色。他抬起头,看着张朔,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张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某……”
他没有说完,倒了下去。
七
完颜陈和尚死了。金兵彻底溃散了。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往东跑,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战场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旗帜、盔甲,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僵硬了。
张朔站在完颜陈和尚的尸体旁边,低着头,看着那张曾经骄傲的脸。他的“朔风”刀上全是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蹲下来,把完颜陈和尚的眼睛合上。这个人跟了他打了好几个月,从太原打到潞州,从潞州打到太原,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最后死在了这里。
“都头,”牛二虎走过来,浑身是血,“完颜陈和尚死了。”
“某看到了。”
“金狗跑了。”
“嗯。”
牛二虎看着张朔,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脸上的那道刀疤,看着他眼里的那种平静。
“都头,你不高兴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高兴。只是高兴不起来。”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刀鞘。
八
当天晚上,张朔让人把完颜陈和尚的尸体收敛了,用一口薄皮棺材装着,葬在潞州城北的山坡上。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和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完颜陈和尚之墓”七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张朔用刀尖刻的。
牛二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土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都头,你为什么要埋他?他杀了咱们那么多人。”
“他死了。”张朔说,“死人没有罪。”
牛二虎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张朔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孤独。
九
回到城里,张朔去了伤兵营。伤兵营里挤满了人,有朔方军的,也有金兵的俘虏。周大夫带着几个郎中,正在给伤兵处理伤口。药品还是不够,有的伤兵只能用盐水洗伤口,疼得直叫唤。
张朔走过一个个铺位,看着那些受伤的士兵,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看着他们苍白的脸。
“都头,”一个伤兵叫住他。
张朔停下来,看着那个伤兵。是个年轻的金兵俘虏,十六七岁,左臂断了,用布吊着,脸上全是伤。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
“都头,俺……俺能留下来吗?”金兵用生硬的汉话说,“俺不想回去了。回去也是死。俺想跟着你。”
张朔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孩子,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金兵俘虏一样,都是被战争裹挟的普通人。他们不想打仗,不想杀人,不想死,但他们没有选择。
“你叫什么?”
“完颜阿鲁。”
张朔愣了一下。又是这个名字。他已经遇到过两个叫完颜阿鲁的金兵了,一个是上次太原围城后在战场上捡到的,一个是在棋盘山俘虏的。现在这是第三个。
“好。你留下。跟着某。”
完颜阿鲁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跪在地上,给张朔磕了三个头。
“谢谢都头。谢谢都头。”
张朔扶起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好好养伤。养好了,跟着某打仗。”
完颜阿鲁点了点头。
十
潞州守住了。完颜陈和尚死了,金兵退了。但张朔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金国的实力还在,他们还会派更多的人来,还会打更多的仗。他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但他知道,暴风雨还会来。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后,“你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仗什么时候打。”
王麻子沉默了一会儿:“都头,你累吗?”
张朔没有回答。他摸了摸腰间的“朔风”刀,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累。”他说,“但累也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