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227章 士兵的创伤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227章 士兵的创伤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一

潞州城重新站起来的第十天,张朔注意到一件事——士兵们变了。不是变懒了,也不是变怕了,而是变得沉默了。以前那些爱说爱笑的老兵,现在一句话也不说了,整天坐在角落里,盯着地面发呆。以前那些训练最积极的新兵,现在连刀都懒得擦了,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屋顶,一看就是一整天。

张朔在营房里转了一圈,心里沉甸甸的。

“牛二虎,”他问,“弟兄们怎么了?”

牛二虎沉默了一会儿:“都头,弟兄们不是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张朔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张朔知道牛二虎想说什么——弟兄们受的苦太多了,打的仗太久了,死的人太多了。他们不是怕死,是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累的累。

“都头,”牛二虎终于开口了,“俺也有点撑不住了。”

张朔看着他。牛二虎跟了他十几年,从沂山到现在,从来没说过“撑不住”这三个字。他身上有几十道伤疤,左臂差点废了,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还没完全愈合,但他从来没喊过疼、叫过苦。现在他说撑不住了。

“某知道了。”张朔说。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营房。

二

夜里,张朔一个人坐在城头上,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些新修的墙砖上,照在那把“朔风”刀上。

他想起今天在营房里看到的那些脸。那些年轻的脸,本该是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现在却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他想起那个坐在角落里发呆的老兵。那个老兵叫孙老六,跟了他十几年,从沂山就开始跟,身上有二十几道伤疤,左腿瘸了,右耳聋了。孙老六以前最爱说笑话,每次打仗回来都要给大家讲个段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现在孙老六不说话了,整天坐在角落里,盯着地面,像个木头人。

他想起那个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新兵。那个新兵叫刘小北,今年才十七岁,是潞州本地人,巷战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他杀了三个金兵,自己也受了伤,左肩上被砍了一刀,差点把胳膊砍掉。周大夫把他的胳膊缝上了,但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刘小北躺在床上,不哭不闹,不喊疼,就那么睁着眼睛看屋顶,一看就是一整天。

“都头。”王麻子走上城头,站在他身后。

“嗯。”

“弟兄们的情况,你看到了?”

“看到了。”

“都头,这样下去不行。弟兄们的精神垮了,比身体垮了更可怕。”

“某知道。”张朔说,“但某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朔说不知道,这是他很少说的话。他总是有办法,总是有主意,总是能在最绝望的时候找到一线生机。但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打仗他在行,守城他也在行,但怎么让一群心死了的人重新活过来,他不在行。

三

第二天,张朔去找了周大夫。

“周大夫,弟兄们的情况你看到了?”

周大夫正在药铺里整理药材,听见张朔的话,放下手里的活儿。

“看到了。”周大夫说,“都头,这不是病。这是心伤。某治不了。”

“心伤?什么心伤?”

周大夫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打完仗回来,不说不笑,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像丢了魂一样。有的是几天就好了,有的几个月,有的几年,有的一辈子都好不了。

“都头,你记得赵铁柱吗?”

张朔愣了一下:“记得。”

“赵铁柱跟了你十几年,从来没说过怕。但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有时候半夜惊醒,浑身是汗,嘴里喊着‘杀’‘杀’‘杀’。他以为没人知道,但某知道。某就住在他隔壁,每天晚上都能听见。”

张朔沉默了。他从来不知道赵铁柱做噩梦。赵铁柱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笑着说“都头,某没事”。原来他也有怕的时候,只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都头,弟兄们也是这样。他们不是不怕,是不敢让别人知道他们怕。怕被别人看不起,怕被你嫌弃,怕被说成胆小鬼。”

“某不会嫌弃他们。”

“某知道。但他们不知道。”

张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太阳被云遮住了,看不见。云很厚,像一块铅板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该怎么办?”他问。

周大夫沉默了一会儿:“都头,某不知道。某只能治身上的伤,治不了心里的伤。心里的伤,得靠他们自己好起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们。”

“陪着他们?”

“嗯。让他们知道,你没有嫌弃他们。让他们知道,你还在。你还在,他们就不会垮。”

四

当天晚上,张朔去了营房。

他没有带刀,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去的。营房里的士兵看见他,有的站起来,有的低下头,有的往后退。他们以为张朔是来训他们的,是来骂他们的。张朔没有训他们,也没有骂他们。他走到营房中间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都坐。”他说。

士兵们面面相觑,慢慢地坐了下来。张朔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疲惫的、麻木的、空洞的脸。

“某今天不是来训你们的。某是来跟你们说话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们有什么话,尽管说。某听着。”

沉默了很久。没有人敢开口。士兵们低着头,不敢看张朔的眼睛。孙老六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孙老六,”张朔叫了一声,“你先说。”

孙老六抬起头,看着张朔。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都头,俺……俺没什么说的。”

“你有。你以前最会说笑话。现在怎么不说了?”

孙老六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但没有擦干净,眼泪又流下来了。

“都头,俺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俺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去的弟兄。赵铁柱、郭安国、老魏、周黑子……他们的脸在俺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俺睡不着觉。”

营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俺不敢闭眼睛。”孙老六哭着说,“一闭眼睛,就看见他们。他们问俺,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

张朔站起来,走到孙老六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孙老六,你听着。他们还活着。在你心里活着。你替他们活着,他们就不会死。”

孙老六看着他,泪流满面。

“都头,俺……俺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要撑。”张朔说,“某也撑不住。但某没有倒下去。你也不能倒下去。”

孙老六没有说话,只是哭。张朔没有走,就蹲在他面前,陪着他。孙老六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了,才停下来。他擦了擦眼泪,看着张朔,笑了。笑得很累,但很真。

“都头,俺没事了。”

“真的?”

“真的。”

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五

张朔走到刘小北的铺位前,蹲下来。刘小北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他的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但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刘小北。”张朔叫了一声。

刘小北转过头,看着张朔。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洞——一种被掏空了所有的空洞。

“都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

“周大夫说,能保住。”

“那就好。”

刘小北沉默了。他看着张朔,看了很久。

“都头,俺问你一个问题。”

“问。”

“俺杀了三个金兵。你说,他们会不会来找俺?他们的鬼魂会不会来找俺?”

张朔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刘小北会问这个问题。

“不会。”张朔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金兵。金兵的鬼魂过不了黄河。他们找不到你。”

刘小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但笑了就好。

“都头,你总是有办法。”

张朔站起来,看着营房里的士兵们。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弟兄们,”他说,“某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怕,知道你们想回家。某也想回家。但某告诉你们,你们回不去了。从金狗南侵的那一天起,你们就回不去了。”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在抹眼泪。

“但某告诉你们另一件事。如果你们守住这座城,如果你们把金狗赶走,如果你们让这块地重新活过来,你们的儿子就能回去,你们的孙子就能回去。他们不用当兵,不用打仗,不用饿肚子,不用吃人肉。他们能在这块地上种地、盖房、娶媳妇、生孩子。他们能活得像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某知道,你们可能会死。某也可能会死。但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你们死在这里,是为了让后人不再死。你们死在这里,是为了让这块地上的百姓能活下去。这就是你们打仗的意义。”

营房里安静极了。

“某不会强迫你们留下。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某不会拦你们,也不会怪你们。但某告诉你们,某不会走。某会留在这里,守住这座城,守住这块地,守住这些百姓。哪怕只剩下某一个人。”

没有人走。孙老六站起来,走到张朔面前。

“都头,俺不走了。俺跟着你。打到死。”

“俺也不走了!”刘小北从铺位上坐起来,左肩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顾不上疼,“俺跟着你!”

“俺也跟着你!”

“俺也跟着你!”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朔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看着他们眼里的光,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谢谢你们。”他说。

六

那天晚上,张朔回到府衙,王麻子正在等他。

“都头,弟兄们怎么样了?”

“好了。”张朔说,“至少暂时好了。”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说不出的欣慰,心里踏实了一些。

“都头,你去找了周大夫?”

“嗯。”

“周大夫怎么说?”

“他说他治不了心里的伤。只能靠他们自己好起来。某只能陪着他们。”

王麻子沉默了一会儿:“都头,你陪着他们,谁来陪你?”

张朔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在陪着别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需要人陪。

“某不需要人陪。”他说。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看着他眼里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心里一酸。

“都头,你也是人。你也会累,也会怕,也会需要人陪。”

张朔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某有你们。”他说,“你们陪着某,就够了。”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七

第二天早上,张朔去看刘小北。刘小北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用布擦。刀很亮,刀锋上没有一点锈迹,看得出来他擦了很多遍。

“刘小北,你的胳膊怎么样了?”

“好多了。”刘小北说,“周大夫说,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

“那就好。”

刘小北看着他,笑了一下:“都头,俺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俺杀了三个金兵,那是打仗。打仗就得杀人。不杀人,就会被杀。俺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俺。所以俺没有错。”

张朔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没有错。你是英雄。”

刘小北笑了,笑得很开心。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都头,俺以后还要杀金狗。杀更多的金狗。”

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养伤。养好了,某带你杀金狗。”

刘小北点了点头。

张朔转过身,走出营房。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太阳。太阳很亮,照得他眼睛发花。但他没有闭眼。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