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朔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打好的刀,一把一把地码在架子上,刀身上都刻着“守土”二字。他拿起一把,用右手握住,挥了一下。刀锋划过空气,发出清脆的声音。
“都头,”李铁蛋说,“某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说,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快了。”
“快了是多久?”
“某不知道。但快了。”
李铁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坚定,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张朔回到府衙,王麻子正在等他。
“都头,伤兵营的情况不太好啊。”
“某知道。”
“药品不够,粮食不够,人手不够。周大夫累得快倒下了,好几个郎中也病倒了。再这样下去,伤兵们撑不了多久。”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想办法从潞州调药。从真定调药。从任何能调到药的地方调药。”
“都头,潞州和真定也不宽裕。他们自己的伤兵也很多。”
“那就分一些过来。”张朔说,“太原的伤兵比他们多。他们能撑,太原撑不了。”
王麻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张朔叫住他。
王麻子停下来。
“伤兵营里,有没有人不想活了?”
王麻子愣了一下:“都头,你听说了?”
“王小毛。他今天跟某说,他不想活了。”
王麻子沉默了一会儿:“不止他一个。有好几个,都说不想活了。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毁了容。他们觉得自己成了废人,活着没意思。”
张朔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太原城上,照在那些残破的屋顶上,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烟囱上。
“某明天再去跟他们说说话。”他说。
“都头,你跟他们说了也没用。他们需要的是希望,不是话。”
“那某就给他们希望。”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但坚定的脸,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张朔又去了伤兵营。
这次他带了一样东西——一副假腿。是李铁蛋连夜赶出来的,用木头和铁皮做的,虽然粗糙,但能用。他拿着假腿,走到王小毛面前。
“王小毛,你看。”他把假腿放在王小毛面前,“假腿。李铁蛋给你打的。”
王小毛看着那副假腿,愣住了。那是一副木头做的腿,关节处用铁皮包着,上面有皮带,可以绑在腿上。虽然粗糙,但看着很结实。
“都头,这……”
“装上试试。”张朔说。
王小毛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让旁边的伤兵帮他把假腿绑在残肢上,然后试着坐起来。他坐起来了,又试着站起来。他站起来了,虽然摇摇晃晃的,像一棵风中的稻草,但他站起来了。
“都头,俺站起来了!”王小毛哭着说。
张朔扶着他,怕他摔倒:“慢慢来。别急。”
王小毛试着走了几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但他走了。他走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伤兵营里的人都看着他,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鼓掌。
“都头,俺能走了!”王小毛喊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张朔看着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知道,假腿不能代替真腿,走路也不能代替活着。但至少,王小毛有了希望。有了希望,就不会想死了。
从伤兵营出来,张朔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亮,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很久没有晒太阳了,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城墙上、营房里、铁坊中,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眯着眼睛,看着太阳,心里想,活着真好。
“都头,”王麻子走过来,“金兵有动静。”
张朔的眼睛睁开了:“什么动静?”
“他们在拔营。好像要走了。”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大步往城头上走。他站在城头上,用望远镜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金兵的营帐正在被一顶一顶地拆掉,士兵们排着队,往北边走。旗帜一面一面地收起来,投石机一架一架地拆掉,马车一辆一辆地装东西。纥石烈志宁骑在马上,站在路边,看着队伍从身边走过。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边,“金狗真的走了。”
张朔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金兵,看着他们往北边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城外的营帐空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空地,和那些被遗弃的破帐篷、破马车、破兵器。
“都头,金狗走了!”王麻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激动。
城头上的士兵们欢呼起来。他们举着刀,举着枪,举着旗,喊着“朔方军万岁”,喊着“张都头万岁”。声音在城头上空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张朔没有欢呼。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他在想,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在伤兵营里躺着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们看不到这一天了。
“都头,”王麻子说,“你怎么不高兴?”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高兴。只是高兴不起来。”
他转过身,走下城头。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