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战场后的第三天,伤兵营里挤满了人。说是伤兵营,其实就是城西那座破庙,原来供着城隍爷,现在城隍爷被推到一边,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人。伤兵太多,庙里装不下,又在外面搭了几个帐篷。帐篷是用破布和树枝搭的,四面透风,里面冷得像冰窖。
周大夫带着几个郎中,从早忙到晚,从晚忙到早,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喊得嘶哑,脚上磨出了血泡。药品早就用完了,只能用盐水洗伤口,用破布包扎。伤兵们疼得直叫唤,但没有办法,只能忍着。
张朔走进伤兵营的时候,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那是伤口感染的味道,混着汗味、血腥味和稻草的霉味,熏得人想吐。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捂鼻子,径直走了进去。这些味道,他闻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
他走过一个个铺位,看着那些受伤的士兵,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看着他们苍白的脸。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箭射穿了肩膀,有的被刀砍破了头。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都头,”一个伤兵叫住他。
张朔停下来,看着那个伤兵。是个年轻士兵,十八九岁,两条腿都没了,从大腿根以下空荡荡的,被子塌下去两块。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白,眼窝深陷,像一个活着的骷髅。他认识他,叫王小毛,是潞州人,入伍不到一年。
“都头,”王小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俺以后还能走路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能。周大夫说了,可以给你做假腿。木头做的,绑在腿上,能走。”
王小毛笑了,笑得很勉强:“假腿。那还是腿吗?”
张朔没有说话。
“都头,俺不想活了。”王小毛的眼泪掉下来了,“俺才十九岁,没了腿,以后怎么活?种地种不了,打仗打不了,连媳妇都娶不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张朔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碎的绝望。
“王小毛,”张朔说,“你活着,就有意思。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活着有什么意思?”王小毛哭着说,“俺连床都下不了。”
“你能下床。”张朔说,“周大夫说了,养好了伤,你就能坐起来。坐起来了,就能练习用假腿走路。慢慢练,总能走。”
“那得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但你才十九岁,你有的是时间。”
王小毛没有说话,只是哭。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他看见了赵老四。
赵老四躺在门板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盖着一床破被子。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正在念给旁边的伤兵听。念的是《三国演义》,正好念到关羽刮骨疗毒那一段。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伤兵营里回荡。
“……佗曰: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惧耳。公笑曰:吾视死如归,有何惧哉……”
旁边的伤兵听得入了神,连身上的伤都忘了疼。张朔站在门口,听着赵老四念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赵老四的腿没了,连坐都坐不起来,只能躺着。但他没有抱怨,没有哭闹,没有说不想活了。他念书给别的伤兵听,让他们忘了疼,忘了苦,忘了自己还是个废人。
“赵老四,”张朔走过去,“你歇一会儿吧。”
赵老四抬起头,看见张朔,笑了:“都头,你来了。”
“你的眼睛……”
“没事。就是有点花。念一会儿就得歇歇。”
张朔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赵老四跟了他十几年,从沂山就开始跟。十几年的老兵,身上有二十几道伤疤,左耳朵被削掉了一半,右腿被箭射穿过两次。现在腿也没了,但他还在笑。
“赵老四,”张朔说,“你后悔吗?后悔跟着某?”
赵老四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打仗。后悔受伤。后悔没了腿。”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后悔。俺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跟着都头。”
张朔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都头,俺虽然没了腿,但俺还有手。”赵老四举起手,在张朔面前晃了晃,“俺还能念书,还能教孩子们认字。俺不是废人。”
张朔握住他的手。赵老四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铁锈——他是铁匠出身,跟着老魏打过铁,后来才调到前线的。
“赵老四,”张朔说,“你不是废人。你是英雄。”
赵老四笑了,笑得很开心。
张朔从赵老四那儿出来,又走到另一个铺位前。
躺在那儿的是一个年轻士兵,二十出头,胸口被刀砍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的肋骨。伤口已经感染了,发红发肿,散发着臭味。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会断气。张朔认识他,叫张石头,是真定人,入伍两年了。
“张石头,”张朔蹲下来,“你感觉怎么样?”
张石头睁开眼睛,看见张朔,眼泪掉下来了:“都头,俺疼……俺疼得受不了了……”
张朔握住他的手。手很烫,烫得像火炉。
“忍着点。”张朔说,“周大夫说了,伤口感染了,得把烂肉刮掉。刮了就不疼了。”
“都头,俺不想刮……俺怕疼……”
“怕疼也得刮。不刮,你会死的。”
张石头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握着张朔的手,不肯松开。张朔没有抽手,就那么让他握着。
周大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走过来,看着张石头。
“张石头,忍着点。”周大夫说,“很快就好。”
张石头咬着木棍,闭上眼睛。周大夫用刀刮掉他伤口上的烂肉,一刀一刀地刮。张石头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但他没有喊。他咬着木棍,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朔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在出汗,在用力地握着他的手。他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张朔的手捏碎。张朔没有抽手,就那么让他握着。
刮完了,周大夫用盐水洗了伤口,用布包扎好。张石头松开张朔的手,躺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更紫了,但他的眼睛睁开了,亮亮的。
“都头,”他说,“俺还活着?”
“你还活着。”张朔说。
张石头笑了,笑得很累,但很真。
张朔从伤兵营出来,去了铁坊。
铁坊里叮叮当当的,李铁蛋带着几个铁匠,正在打刀。他们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熬得通红,但手上的活儿没停。炉火映红了他们的脸,映红了那些打好的刀,映红了那些还在淬火的铁块。
“都头,”李铁蛋看见张朔,放下锤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张朔说,“伤兵营里缺假腿。你能打吗?”
李铁蛋愣了一下:“假腿?”
“嗯。木头和铁打的。绑在腿上,能走路。”
李铁蛋想了想:“某没打过。但可以试试。”
“试试。”张朔说,“王小毛的腿没了,他才十九岁。给他打一副假腿,让他能站起来。”
李铁蛋点了点头:“好。某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