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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潞州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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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221章 潞州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一

完颜陈和尚败走后的第二十三天,潞州城的平静被打破了。探子从北边飞奔而来,马蹄声在冻硬的官道上敲出急促的鼓点。他一进城门就从马上栽了下来,左肩上中了一箭,箭杆还露在外面,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牛头领,金狗……金狗来了……”探子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完颜陈和尚……带了八千人……说是要踏平潞州……”

牛二虎正站在府衙门口晒太阳。他的左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胳膊抬起来还有些费劲,但听到“完颜陈和尚”四个字,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怕,是兴奋。上次在棋盘山让那小子跑了,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八千人对一千人,八倍的差距。城里的守军满打满算只有一千出头,城墙虽然修过,但金兵围城的时候砸得太狠,好些地方还没修结实。投石机砸几下就能塌,滚木擂石也不够用,弓箭手只有两百,每人不到二十支箭。

牛二虎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方向,脑子里把张朔教他的那些东西过了一遍。都头说过,守城不能光靠城墙,得靠脑子。城墙再结实,没人守也是摆设;脑子再聪明,不干活也是白搭。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头。

二

当天夜里,牛二虎把城里所有能动的人都动员起来了。

“金狗八千人,咱们只有一千。硬拼是打不过的,得靠脑子。”他站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面前站着几百个士兵和几百个百姓。百姓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锹、菜刀,还有的拿着烧火棍,什么都有。

牛二虎指着城外的空地,开始部署防守。东墙最薄,金兵肯定会从这里主攻,把所有的滚木擂石都堆到东墙,把所有的弓箭手都调到东墙,把所有的老弱妇孺都撤到西城。能干活的,搬石头、搬木头、烧开水,什么活都干。城墙上的缺口要用石头和木头堵上,堵不上就用沙袋,沙袋不够就用装土的筐,什么都能用。

一个老汉站出来问:“牛头领,俺们能干啥?”

牛二虎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锄头:“你带着人,在城门外挖坑。挖深沟,宽一丈,深一丈,沟底插上竹签。金兵跑得快,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老汉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牛二虎又喊了几个老兵过来,让他们在城墙根下埋油缸,油缸里装满桐油,金兵攻城的时候点着了往城下泼,烧死他们。几个老兵面面相觑,说桐油不够,牛二虎一拍桌子说把城里所有的油都收上来,炒菜的油、点灯的油、擦刀用的油,全倒进去。

一个老兵犹豫了一下:“牛头领,那咱们吃什么?没油怎么做饭?”

“吃干粮。饿不死。”牛二虎说。老兵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办了。

三

第三天清晨,完颜陈和尚的八千人马出现在潞州城北。

黑压压的一片,从地平线上涌过来,像一片移动的森林。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箭手在两翼,攻城兵在中间。投石机有十几架,用牛车拉着,吱呀吱呀地响。完颜陈和尚骑在那匹高大的白马上,穿着那身金色的盔甲,头盔上插着那根白色羽毛,远远看去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牛二虎站在城头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马,心里数着人数。八千,不止八千,至少一万。探子说八千人,但看这架势,少说也有一万。他咬了咬牙,一万对一千,十倍的差距。但他没有慌。都头说过,打仗打的是脑子,不是人数。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百姓,老人们蹲在城墙根下,手里攥着石头,女人们在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孩子们在帮忙搬东西,跑来跑去的。他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时间感动。

完颜陈和尚派了一个使者到城下,举着白旗,仰着头喊:“牛二虎,我家将军说了,你若是献城投降,保你荣华富贵。你若是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牛二虎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个使者,笑了一声。他拿起弓箭,拉满弓,一箭射了出去。箭擦着使者的头皮飞过,把他头盔上的红缨射掉了。使者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

“告诉完颜陈和尚,”牛二虎冲着城下喊,“你爷爷牛二虎在城里等着他!有本事就来拿!”

城头上响起一片笑声。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连百姓们也笑了起来。笑声在城墙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四

完颜陈和尚气得脸都绿了。

“攻城!”他吼了一声,“给某踏平潞州!”

投石机开始轰击。巨石像下雨一样砸在城墙上,砸得碎石乱飞,尘土漫天。城墙上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一个士兵被砸中了脑袋,当场毙命,尸体从城头上栽了下去,摔在城下的壕沟里。牛二虎蹲在城墙后面,抱着头,等一波轰击过去,站起来大喊:“别怕!石头砸不死人!都起来,准备战斗!”

金兵开始冲锋。几千人举着云梯,推着撞车,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前面的骑兵冲到城下的壕沟边,收不住脚,连人带马栽进了沟里。沟底的竹签刺穿了马肚子,马惨叫着,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摔在沟壁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后面的骑兵想绕过去,但壕沟挖得太长了,绕不过去,只能停下来。

“放箭!”牛二虎大喊。

城头上的弓箭手拉满弓,瞄准,松手。两百支箭射出去,像一群蝗虫,扑向城下的金兵。箭矢射在金兵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有的射中了马,有的射中了人。金兵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云梯搭上了城墙,金兵开始往上爬。牛二虎带着人,用滚木擂石往下砸。滚木从城头上滚下去,砸在金兵头上,砸得脑浆迸裂,血肉横飞。擂石砸下去,砸得云梯断了,上面的金兵摔下来,摔在城下的尸体堆里,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喊救命。

牛二虎杀红了眼。他左臂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握刀,一刀一刀地砍。他的刀法不如张朔简洁,但很有力,每一刀都像劈柴一样,狠狠地砍在金兵的脖子上、肩膀上、脑袋上。一个金兵爬上了城头,他一刀砍过去,金兵的头飞了出去,血喷了他一脸。又一个爬上来了,他一脚踹下去,金兵摔在城下,砸在下面的人身上,惨叫一声就没动静了。

五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从清晨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傍晚。金兵攻了六次,退了六次。城墙上堆满了尸体,朔方军的,金兵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城墙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一层地叠着,踩上去滑溜溜的。牛二虎的右臂已经麻木了,抬不起来,左臂上的旧伤也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把整个袖子都染红了。他的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伤,左肋被划了一刀,后背被砍了一刀,右腿被刺了一枪,但他没有倒下。

傍晚,金兵终于退了。完颜陈和尚骑在马上,看着潞州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座城这么难打,没想到那个叫牛二虎的人这么能打。一万人的大军,打了一整天,死了上千人,连城墙都没爬上去。

“将军,”副将说,“天快黑了,要不明天再打?”

完颜陈和尚没有回答。他看着城头上那面还在风中飘着的朔方军旗帜,恨得牙痒痒。牛二虎,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收兵。”他说,“明天再打。”

金兵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六

牛二虎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左腿也疼得厉害,每呼吸一下,左肋的伤口就扯着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金兵的。

“牛头领,”一个士兵跑过来,“今天死了多少人?”

“清点了吗?”

“粗略估计,至少一百。”

牛二虎闭上眼睛。一百。一千人的队伍,一天就死了一百。

“金狗呢?”

“至少六百。”

六百对一百,看着是赚了,但牛二虎知道,金兵有一万,死六百还有九千多。他只有九百不到,死一百就少了九分之一。这样打下去,不用十天,他的兵就打光了。

“牛头领,”那个士兵又说,“城里的滚木擂石不多了。箭也快用完了。油也烧得差不多了。明天要是再打,可能就撑不住了。”

牛二虎睁开眼睛,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那些营帐密密麻麻的,灯火通明,他能看见金兵在火堆旁取暖,在煮饭,在说笑。他们有粮食,有柴火,有棉衣,有源源不断的援兵。他们不用像城里的人一样,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把伤兵撤下来。”他说,“能动的都上城墙。明天,金狗还会来。”

七

当天夜里,牛二虎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太原的张朔。信很短:“都头,金狗一万人围潞州。俺撑得住。但撑不了太久。速来。”

送信的是赵六。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脸上那道刀疤还没完全愈合,一说话就扯着疼。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像两团火。

“赵六,你的伤……”牛二虎看着他的脸。

“没事。”赵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俺命硬。都头说过,俺命硬。”

牛二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刀疤毁掉的脸,看着他眼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活着送过去。”牛二虎说。

赵六点了点头,把信揣进怀里,从角门出了城,消失在黑暗中。

八

第二天,金兵又来了。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从正面硬攻。完颜陈和尚派人填了城外的壕沟,用沙袋、用木头、用尸体,填了整整一个上午。壕沟填平了,金兵的骑兵可以直接冲到城墙根下。

牛二虎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金兵填沟,心里在算账。壕沟填平了,金兵就能直接冲到城墙根下,到时候攻城会更容易。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人手太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下午,金兵又开始攻城了。这次他们用撞车撞城门。巨大的撞木用铁链吊着,几十个金兵推着撞车,一下一下地撞在城门上。城门震动,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牛二虎带着人,从城头上往下扔石头、泼滚油,金兵被烫得嗷嗷叫,但撞车没停。

轰!城门裂了一条缝。轰!缝更大了。轰!城门被撞开了一个口子,金兵从口子里涌进来。牛二虎带着人,堵在城门口,一刀一刀地砍,像一堵人墙,死死地挡住了金兵的去路。他的刀砍卷了刃,就捡起金兵掉落的刀继续砍。那把刀也卷了刃,他又捡起一把。

一个金兵冲到他面前,举刀要砍。牛二虎侧身躲开,一刀捅进他的肚子。金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肠子流了一地。又一个金兵冲上来,牛二虎一脚踹过去,把他踹倒在地,一刀砍掉了他的脑袋。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眼前全是血,全是尸体,全是金兵狰狞的面孔。

城门终于堵住了。金兵退了。牛二虎靠在城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伤,左胳膊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后背也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开着。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牛头领,”一个士兵跑过来,“金狗退了。”

“嗯。”

“明天他们还会来。”

“嗯。”

那个士兵看着他,看着他那满身的伤,看着他那张被血糊满的脸,眼眶红了。

“牛头领,你下去歇歇吧。俺们守着。”

牛二虎摇了摇头:“不歇。某在,弟兄们心不散。”

他没有下去。他站在城门口,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直站到天亮。

九

第五天,张朔到了。

两千骑兵从南边冲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张朔骑在马上,举着“朔风”刀,冲在最前面。他的左腿上还缠着绷带,但跑起来一点不含糊。金兵正在攻城,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张朔。张朔带着两千人,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金兵的背后。

“杀!”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一刀砍翻一个金兵,又一刀砍翻一个,再一刀砍翻一个。他的刀法还是那么简洁,不花哨,每一刀都是致命的。三个金兵倒在他面前,血溅了他一脸。两千人跟着他,像一群猛虎冲进了羊群。金兵被打懵了,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后跑,有的往两边跑,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完颜陈和尚在阵后看见张朔的旗,脸都白了。他想起了棋盘山,想起了那个浑身是血、举着刀追他的人。

“撤!快撤!”他喊。

金兵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张朔追了一阵,砍翻了几个跑得慢的,然后勒住马,看着完颜陈和尚的背影消失在北边的官道上。

“都头!”牛二虎从城里跑出来,“你终于来了!”

张朔翻身下马,看着牛二虎。牛二虎浑身是伤,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的骨头。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瘦得像一具骷髅。但他还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牛二虎,”张朔说,“你辛苦了。”

牛二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都头,俺守住了。潞州没丢。”

张朔扶起他,看着他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看着他那条缠着绷带的左臂,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牛二虎,”张朔说,“你是好样的。”

牛二虎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张朔扶着他,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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