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完颜陈和尚败走潞州后,没有退回北边,而是在潞州城北三十里的柳河镇扎下了营。他没有走。一万人的大军,被张朔两千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死了两千多,伤了一千多,剩下的不到六千人。但他没有走。他咽不下这口气。他爹死在张朔手里,他自己在棋盘山被张朔打得狼狈逃窜,现在又在潞州城下被张朔从背后捅了一刀。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堂堂金国宗室,完颜家的子孙,被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汉人打得抬不起头。
“将军,”副将完颜帖木儿小心翼翼地走进营帐,“张朔的援军到了,潞州城里的守军加上他的骑兵,至少三千人。咱们只有不到六千,攻城已经不可能了。不如先退回忻州,休整之后再……”
“不退。”完颜陈和尚打断他,“某不退。”
完颜帖木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完颜陈和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理智,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知道,这个人已经被仇恨烧坏了脑子,说什么都没用了。
“传令下去,”完颜陈和尚说,“明天一早,某要去潞州城下,亲自会会那个张朔。”
二
第二天清晨,完颜陈和尚带着五百骑兵,来到潞州城下。五百人在城门外排开阵势,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完颜陈和尚骑在那匹高大的白马上,穿着那身金色的盔甲,头盔上插着那根白色羽毛,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他没有攻城,也没有叫阵,而是让一个嗓门大的士兵站在城下,冲着城头喊话。
“张朔!我家将军说了,你是个缩头乌龟!只会躲在城里,不敢出来跟爷爷打!”
城头上的士兵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气得脸都绿了。牛二虎站在城头上,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张朔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像一潭死水。
“都头,”牛二虎说,“让俺带人下去,把那个喊话的砍了!”
“不急。”张朔说。
“都头,他们在骂你!”
“让他们骂。”张朔说,“骂又骂不死人。”
城下的喊话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从骂张朔开始,骂到张朔的祖宗十八代,又骂到朔方军的每一个士兵。难听的话像污水一样泼上来,城头上的士兵们气得浑身发抖。有的人把手里的刀捏得咯吱响,有的人已经把弓箭端了起来,只等一声令下。
牛二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都头,再不让俺下去,弟兄们就要自己冲下去了!”
“某说了,不急。”张朔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完颜陈和尚就是想激怒咱们,让咱们出城野战。他的骑兵多,野战有优势。咱们不能上他的当。”
“可是都头……”
“没有可是。”张朔打断他,“传令下去,谁都不许出城。谁要是擅自出城,军法处置。”
牛二虎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了。
三
完颜陈和尚喊了三天,张朔没有出来。第一天,喊话的士兵嗓子喊哑了,换了一个人。第二天,换了一个嗓门更大的,骂得更难听。第三天,完颜陈和尚亲自上阵,骑着马在城下来回跑,一边跑一边骂。
“张朔!你就是一个胆小鬼!你连出来跟某打一架的勇气都没有,你还算个男人吗?你手下的那些兵,跟着你这样的主帅,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城头上的士兵们气得咬牙切齿,有人甚至哭了出来。他们不能忍受自己的主帅被人这样侮辱,但军令如山,谁都不敢动。张朔站在城头上,听着那些骂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朔风”刀别在腰间,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他的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牛二虎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握着刀柄的手:“都头,你要是难受,就骂出来。”
“某不难受。”张朔说。
“你骗人。你的手都在抖。”
张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忍。忍了三天,忍得浑身都在发抖。他松开刀柄,把手背在身后。
“某知道他是在激某。”张朔说,“某不能上当。某上当了,弟兄们就得死。某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牛二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有愈合的刀疤,看着他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他突然觉得,都头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
四
第四天,完颜陈和尚换了一种方式。他让人在城下竖起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朔方军的军服,浑身是伤,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张朔,你看看这是谁!”完颜陈和尚在城下喊,“这是你的人!在棋盘山被某抓住的!你要是再不出来,某就当着你面杀了他!”
张朔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那个人——是赵六。上次从潞州突围出去送信的那个赵六。信送到了,人却被金兵抓住了。完颜陈和尚没有杀他,留着他,就是为了今天。
“都头,”牛二虎的声音发颤,“是赵六。”
张朔没有说话。他站在城头上,看着木桩上绑着的赵六,看着他那张被刀疤毁掉的脸,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身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张朔!”完颜陈和尚又在喊了,“某数到十,你要是再不出来,某就砍了他的头!一!二!三!”
城头上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张朔,等着他做决定。
“四!五!六!”
张朔的手又握住了刀柄。他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趴在手上。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七!八!九!”
“都头!”牛二虎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焦急。
张朔还是没有动。
“十!”完颜陈和尚喊出了最后一声。他举起刀,一刀砍了下去。赵六的头飞了出去,血喷了一丈高,尸体从木桩上滑落,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城头上,有人哭了。张朔没有哭。他站在城头上,看着赵六的尸体躺在城下的泥地里,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手松开了刀柄,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五
那天夜里,张朔一个人坐在城头上,没有睡觉。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星星也没有,只有一片漆黑。风从北边吹来,凉凉的,带着血腥味。那血腥味从城下飘上来,是赵六的血。赵六的尸体还躺在那里,完颜陈和尚没有收,就那么扔在城下,像扔一条死狗。
王麻子走上城头,站在他身后:“都头,赵六的尸体……要不要派人去收?”
“不急。”张朔说,“完颜陈和尚在城外等着。派人出去,就是送死。”
王麻子沉默了一会儿:“都头,你白天……为什么不下去?”
张朔没有回答。
“弟兄们都在说,都头是不是怕了。”
张朔转过头,看着王麻子。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照在他脸上那道还没有愈合的刀疤上。
“某不怕。”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下去?”
“因为某下去了,死的就不止赵六一个。”张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完颜陈和尚巴不得某下去。他杀了赵六,就是想激某出去。某出去了,他就有机会杀了某。某死了,太原、潞州、真定,全都保不住。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是几万人。”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没有再说话。
“可是都头,赵六他……”
“赵六是英雄。”张朔打断他,“他死了,某不会忘记他。弟兄们也不会忘记他。但某不能因为一个人,搭上所有人的命。”
王麻子低下头。他想起赵六,想起他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想起他说“俺命硬”时的样子,想起他每次从险境中活着回来时咧嘴笑的样子。赵六的命硬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有硬过完颜陈和尚的刀。
六
第五天,完颜陈和尚又来了。这次他没有骂,也没有杀人。他带了几十个工匠,在城下架起了投石机。不是打城墙的投石机,是打尸体的投石机。他把赵六的尸体砍成几块,用投石机扔进城里。一块落在城头上,一块落在城隍庙门口,一块落在学堂的院子里。
城里的百姓吓坏了,孩子们吓得哭成一团。士兵们气得浑身发抖,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蹲在墙角吐。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几块血肉模糊的东西,看着那些吓得四散奔逃的百姓,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哭泣的士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握着刀柄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都头,”牛二虎走过来,眼眶红红的,“让俺带人出去。俺不带回赵六的尸体,俺不回来。”
“不许去。”张朔说。
“都头!”
“某说了,不许去!”张朔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城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说过话,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张朔,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压抑到极点的痛苦。
张朔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不许去。”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去了,就是送死。”
牛二虎看着他,看着他拼命压抑自己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起都头教过他的——打仗不能意气用事。意气用事的将领,会把弟兄们带进死路。都头自己在忍,忍着不出城,忍着不去收尸,忍着不当着弟兄们的面哭出来。他忍得比谁都苦,比谁都痛,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主帅,他倒下了,所有人都会倒下。
七
第六天,完颜陈和尚又来了。这次他带了更多的人,在城下排成方阵,操练起来。骑兵冲锋,步兵列阵,弓箭手齐射,像在阅兵一样。他要把金兵的强大展示给城里的人看,让他们害怕,让他们绝望,让他们觉得抵抗是没有意义的。
“都头,”王麻子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那些金兵,“他们在示威。”
“让他们示。”张朔说,“咱们看。”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的金兵操练,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傍晚。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在看金兵的阵法,看他们的队形变化,看他们的指挥方式。
“都头,你看出了什么?”王麻子问。
“他们的骑兵冲锋的时候,两翼是空的。”张朔说,“如果从两侧攻击,他们就会乱。”
“可是都头,咱们没有骑兵。”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张朔转过身,走下城头,“传令下去,今晚加强戒备。完颜陈和尚操练了几天,该攻城了。”
八
当天夜里,完颜陈和尚果然攻城了。一千金兵趁着夜色,摸到了城墙根下,架起云梯,往上爬。但他们没想到,张朔早有准备。城头上的士兵举着火把,把城墙根下照得亮如白昼。滚木擂石像下雨一样砸下去,金兵被砸得鬼哭狼嚎,死伤惨重。
完颜陈和尚站在远处,看着攻城失败,气得直跺脚。他以为张朔已经被他激怒了,以为张朔会失去理智。但他错了。张朔比他想象的更冷静,更可怕。这个人像是没有感情的石头,骂不动,激不动,骗不动。
“将军,”副将说,“攻城不行,激将也不行,怎么办?”
完颜陈和尚咬着牙,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潞州城,看着城头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围。围到他们粮尽。某就不信,他们能撑一辈子。”
九
从那天起,完颜陈和尚不再攻城,也不再骂阵。他在城外扎下营,开始长期围困。他派人切断了潞州城通往太原和真定的所有道路,不许一粒粮食进城。他要困死城里的人。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营帐,心里在盘算。城里的粮食还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还没有援军,潞州城就会重蹈太原的覆辙。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多兵力可以消耗,没有那么多粮食可以囤积。他只有三千人,一个月的粮食。
“都头,”牛二虎站在他身边,“咱们还能撑多久?”
“一个月。”张朔说。
“一个月之后呢?”
张朔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但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他摸了摸腰间的“朔风”刀,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一个月之后,”他说,“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