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原城重建的第二十三天,北边传来消息——完颜陈和尚来了。这个人张朔不陌生。完颜陈和尚是金国宗室,完颜亨的侄子,之前在潞州被张朔打败,逃回了金国。这次他带着五千人,号称一万,从雁门关南下,直扑太原。纥石烈志宁退走后,金兵在太原以北的防线出现了真空,完颜陈和尚主动请缨,要来填补这个真空。探子说,他来的时候在父亲坟前发过誓——不破太原,绝不生还。
张朔站在地图前,看着完颜陈和尚的行军路线。五千人,骑兵为主,从忻州南下,沿着汾河谷地推进,速度很快。按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内就能到太原城下。他转过头看着屋子里的人——牛二虎的伤好了大半,左臂能动了,但不能太用力;王麻子腿上的伤也好了,走路还有一点瘸,但不影响打仗;刘大眼后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已经闲不住了,天天在营房里练刀。
“五千人。”张朔说,“都是骑兵,机动性强。咱们只有一千五百人能打仗,而且步兵为主,跑不过他们。”
“都头,”牛二虎说,“五千骑兵,正面打不过。但咱们有城墙。他们攻城,咱们守城。”
“完颜陈和尚不是傻子。”张朔说,“他知道太原城墙被砸烂过,知道咱们兵力不足。他不会像纥石烈志宁那样慢慢围城,他会速战速决。”
“那怎么办?”
张朔没有回答。他盯着地图,脑子里转得飞快。五千骑兵,机动性强,但粮草需求也大。骑兵离不开粮草,马匹每天要吃的草料比人还多。如果能切断他们的粮道,他们就撑不了多久。但太原城里只有一千五百能打仗的人,分兵去截粮道,城就空了。不分兵,就只能等着挨打。
“都头,”王麻子说,“要不,咱们用火攻?就像上次烧粮草营那样。”
“上次能烧成,是因为金兵没想到咱们会出城。这次完颜陈和尚有备而来,不会给咱们机会。”
张朔站直了身体,看着墙上的太原城防图。那是一张画在羊皮上的图,标注着城墙的每一处弱点,每一处缺口,每一处防御工事。两个多月的围城,他对这张图了如指掌,每一段城墙有多高、多厚、能扛住多大的攻击,他都烂熟于心。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出城打。”
二
“都头,你疯了?”牛二虎第一个跳起来,“出城打?骑兵对步兵?咱们一千五,他们五千?你这是送死!”
“不是送死。”张朔的声音很平静,“是用脑子打。”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太原城北边的一片山地:“这里,棋盘山。山不高,但地形复杂,沟壑纵横。骑兵在这里跑不开,速度优势发挥不出来。咱们把战场选在这里,逼他们下马步战。”
“都头,”王麻子说,“你怎么知道完颜陈和尚会在这里跟咱们打?他可以绕过棋盘山,直接打太原。”
“他不会。”张朔说,“因为他的粮草在忻州,必须经过棋盘山才能运到太原。他如果绕过棋盘山,粮道就暴露在咱们面前了。他不会冒这个险。”
“可是都头,一千五对五千,就算下了马,咱们也打不过啊。”
“所以不能硬打。”张朔说,“要打就打他们的软肋。”
他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人。牛二虎、王麻子、刘大眼,还有几个营的统领,都在看着他。他们的脸上有疑惑,有担忧,但没有恐惧。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们已经习惯了——都头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牛二虎,”张朔说,“你带五百人,埋伏在棋盘山东边的山沟里。”
“是。”
“王麻子,你带五百人,埋伏在西边的山沟里。”
“是。”
“刘大眼,你带三百人,正面迎敌。不要硬拼,边打边退,把他们引进山沟。”
刘大眼愣了一下:“都头,三百人对五千,边打边退?能退得掉吗?”
“能。”张朔说,“因为他们不会追你。他们会追某。”
“都头,你……”
“某带两百人,在山沟里等着他们。”张朔说,“他们的骑兵进了山沟,跑不起来,骑兵就成了步兵。那时候,你们从两边杀出来,三面夹击。”
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张朔,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都头,”牛二虎说,“你带两百人,在山沟里等着五千人?你这是送死。”
“不是送死。”张朔说,“是钓鱼。某是鱼饵。他们追某,就会进山沟。进了山沟,就出不去了。”
牛二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张朔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
当天夜里,张朔带着两百人,出了太原城,往北边的棋盘山走去。雪还没化,路上全是冰,走起来很滑。两百人牵着马,踩着积雪,沿着山路往上走。张朔走在最前面,左腿上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他是鱼饵,鱼饵不能在鱼上钩之前倒下。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棋盘山。山不高,但地形确实复杂,沟壑纵横,有的地方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有的地方宽得能并排走几匹马。山沟里全是雪,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张朔站在山沟里,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点了点头。
“就这儿了。”他说。
他让人在山沟的两侧埋伏好,又在山沟的入口处挖了几道壕沟,用雪盖上,看不出来。马匹被牵到山沟的最深处,用布蒙上眼睛,防止它们乱叫。两百人蹲在雪地里,身上盖着白布——那是张雨带着妇人连夜赶制的,和雪的颜色一模一样,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来。
“都头,”一个士兵小声问,“金狗真的会来吗?”
“会。”张朔说,“完颜陈和尚这个人,某了解。他急着立功,急着报仇,不会绕路。他会走最近的路,最快的路。这条路就是最近的路。”
士兵没有再问。他蹲在雪地里,握着刀,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冷得骨头都在疼。但没有人动。
四
第二天中午,完颜陈和尚的人到了。五千骑兵,排成一条长龙,沿着汾河谷地往南走。完颜陈和尚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穿着金色的盔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远远看去像一只骄傲的公鸡。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
“将军,”一个副将说,“前面就是棋盘山。山路难走,咱们要不要绕过去?”
“不绕。”完颜陈和尚说,“绕路要多走两天。张朔会在太原城里等着咱们,不会跑。走棋盘山,今天就能到太原。”
“可是将军,棋盘山地势险要,万一有埋伏……”
“张朔只有一千多人,守城都吃力,哪还有力气出来埋伏?”完颜陈和尚冷笑了一声,“他要是敢出城,某正好在野外灭了他。骑兵打步兵,一个打十个。”
副将不再说话。队伍继续往前走,进了棋盘山。
山沟很窄,只能并排走两匹马。五千骑兵拉成了一条几里长的长龙,首尾不能相顾。完颜陈和尚走在最前面,没有注意到道路两边的异常——那些覆盖着白布的雪堆,其实蹲着人。
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三百人,举着朔方军的旗,排在路中间。为首的是刘大眼,骑着一匹瘦马,手里提着一把刀,看着完颜陈和尚,咧嘴笑了。
“完颜陈和尚,你爹死了,你来替他送死?”
完颜陈和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爹被张朔杀了,这是他最大的耻辱。刘大眼这一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杀!”完颜陈和尚吼了一声,“给某杀了他!”
骑兵们冲了上去。刘大眼没有硬拼,带着人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射箭。箭矢虽然不多,但每一箭都射得很准,有好几个金兵从马上摔下来。完颜陈和尚更怒了,亲自带着人追。
山沟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骑兵的速度越来越慢,因为路太窄了,马跑不开。完颜陈和尚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想追上刘大眼,砍了他的头,然后打进太原,杀了张朔。
追了不到二里地,刘大眼的人突然拐进了一条岔沟,消失了。完颜陈和尚勒住马,看了看四周,发现这条山沟好像是个死胡同——三面都是山壁,只有进来的那一条路。
“中计了!”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惊慌。
话音刚落,山沟两侧的山坡上,突然站起来几百个人。他们身上盖着白布,站起来的时候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刀光闪过,箭矢像雨点一样射下来。
“杀!”张朔站在山坡上,举着“朔风”刀,大喊一声。
五
五百人从东边冲下来,五百人从西边冲下来,两百人从正前方冲过来。三面夹击,金兵被堵在山沟里,前后左右都是人。山沟很窄,骑兵根本跑不开,马被挤在一起,互相踩踏,乱成一团。
完颜陈和尚拼命喊着“稳住”,但没有用。金兵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跑,有的往两边爬,有的干脆跳下马跪地投降。完颜陈和尚的亲兵护着他,拼死往山沟的入口处冲。张朔看见了,带着人追了上去。
“完颜陈和尚,别跑!”
完颜陈和尚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张朔浑身是血,举着刀,像一只扑向猎物的猛虎。他的心里一颤,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拼命打马,往前跑。张朔在后面追,一刀砍翻一个亲兵,又一刀砍翻一个。
追到山口的时候,完颜陈和尚终于跑出了包围圈。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五千人死的死、伤的伤、投降的投降,几乎全军覆没。他的金色盔甲被血染红了,头盔上的白羽毛也不见了,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张朔,”他咬牙切齿地说,“某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然后他打马跑了。张朔追了几步,没追上。他的左腿疼得厉害,跑不动了。他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完颜陈和尚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都头,”牛二虎跑过来,“完颜陈和尚跑了。”
“某知道。”张朔说。
“追不追?”
“不追了。他跑了,下次还能抓。弟兄们的命更重要。”
牛二虎点了点头。他看着漫山遍野的金兵尸体,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投降的金兵,看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弟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一千五百人对五千人,赢了。不是惨胜,是大胜。
六
战斗结束后,张朔站在山沟里,看着那些俘虏。金兵俘虏有上千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求饶,有的在骂娘。张朔走过他们面前,没有说话。他走到一个年轻的俘虏面前,停下来。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有青春痘,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叫什么?”张朔用女真话问。
少年抬起头,看着张朔,眼里全是恐惧:“完颜……完颜阿鲁。”
张朔愣了一下。完颜阿鲁。他想起这个名字了。上次太原围城结束后,他在战场上捡到一个装死的金兵少年,也叫完颜阿鲁。他让人把那孩子扔去了城外难民营,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个完颜阿鲁,是同一个吗?他看着那张脸,好像有点像,又好像不太像。
“你多大了?”
“十……十七。”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少年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没人了。都死了。都打仗打死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年轻人,不管是朔方军的还是金兵的,都是爹娘养的,都有家,都有想回去的地方。
“都头,”王麻子走过来,“这些俘虏怎么处理?”
张朔沉默了很久。
“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的,放了。”
“放了?”王麻子皱眉,“都头,这些人放了,下次又会拿着刀来打咱们。”
“那就下次再抓。”张朔说,“总不能都杀了。”
王麻子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七
当天晚上,张朔带着俘虏,回到了太原城。王麻子走在后面,押着上千个俘虏,浩浩荡荡地进了城。城里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金兵俘虏,有的吐口水,有的扔石头,有的骂脏话。张朔没有阻止他们。他知道,这些百姓恨金兵,恨到了骨子里。让他们发泄一下,也好。
俘虏被关在城西的空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派了士兵看守。张朔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些俘虏蹲在地上,挤在一起取暖。天很冷,有的俘虏冻得直发抖,有的已经在咳嗽了。他让人送了些柴火和破被子过去,又让人熬了一大锅粥。
“都头,”王麻子说,“咱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还给俘虏吃?”
“俘虏也是人。”张朔说,“饿死了,跟咱们杀俘虏没区别。”
王麻子不说话了。他看着张朔的背影,心里想,都头这个人,有时候狠得像把刀,有时候又软得像块棉花。但正是这种软,让那些俘虏愿意投降。
完颜阿鲁蹲在俘虏堆里,喝着一碗热粥,眼泪掉下来了。他抬起头,看着张朔站在栅栏外面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杀了他那么多同胞,但又给了他一条活路。他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感激他。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还喝着一碗热粥。这就够了。
八
当天夜里,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天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完颜陈和尚跑了,但张朔知道他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的兵,更疯狂的复仇。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后,“今天的仗,打得真漂亮。”
“是弟兄们打得好。”张朔说。
“都头,某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怎么知道完颜陈和尚会追刘大眼?”
“因为他是完颜陈和尚。”张朔说,“他爹死在某手里,他恨某,恨刘大眼,恨所有朔方军的人。他看见朔方军的旗,就会失去理智。一个失去理智的人,最容易上当。”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都头,”他说,“你是好样的。”
张朔笑了,笑得很淡:“你也是。”他转过身,走下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