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拒绝议和
萧怀德又来了一趟潞州,这次是三月十二。比上次来得低调,只带了一个随从,没有公文也没有绢帛,进门之后坐在议事厅里等着,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像是一个不着急的人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他脸上的笑还是那样整整齐齐的,嘴角弯着的弧度跟上次一模一样,不多不少,像是拿尺子量过才摆出来的。张朔到的时候他已经喝完了半碗茶,碗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茶渍印子,他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拱了拱手,从容地笑着。
张大人,我又来了。
萧大人坐。
两个人在上次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中间还是那张矮桌,桌上这次换了一壶新沏的茶,是本地新采的春茶,水色清亮,在粗瓷碗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黄绿。萧怀德端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像是表示味道不错,然后放下碗,目光平直地落在张朔脸上。
张大人,我这次来不是来谈条件的。上次那三件事您回绝了,我回去如实禀报了陛下。陛下让我再走一趟,让我把话说明白:那三件事可以谈,不是死的。陛下说,割镇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不急着要。散兵的事也可以缓缓,逐年减员,不用一次性裁撤。纳贡的事改成岁赐,名义上好听一些,数额也可以商量。三件事您觉得哪一件能接受、哪一件不能接受,一件一件地说,不捆在一起。
他说话的语气比上次软了一些,但软得很讲究,像是一块硬铁被包了一层棉布递过来,掂在手里分量没变,但摸着不扎手了。他说完之后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地等着张朔的回话。
张朔坐在他对面,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白色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茶,茶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在白亮的光线里像一根细细的银丝在缓慢地往上抽。他看了几息那根银丝,抬起头来。
萧大人,你这次来是想把三件事拆开卖。一件一件地谈,总能谈拢一件。谈拢了一件就算你这次没白跑,回去也好交差。
萧怀德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张大人说话直爽。那我也不绕弯子了。确实如此。陛下那边要个交代,我这边也要个结果。您这边拿出一件事来让我们能带回去,哪怕是其中一件点头了,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以后通商也好、边境安宁也好,都有个由头往下走。
割镇那一件,我上次说了不割。这次再说一遍,不割。那三镇的百姓不是货物,不能拿来换边境安宁。
散兵那一件呢?
不散。仗还没打完。金国北面有蒙古不假,可蒙古人打完了之后金国会不会掉过头来再打我们,谁也说不准。我要是把兵散了,金国回头再打过来,你替我去守城?
萧怀德的笑容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嘴角的弯弧平了一线又恢复了。那纳贡呢?改成岁赐,名目上我们让一步,不要你称臣。每年给一些粮草或者布匹,不多,意思到了就行。就当是边民互通有无的常例,不是上贡。
岁赐跟纳贡有什么区别?换了名字,东西还是要交,交了就是承认你们压我一头。这个头不能开。今天交一斗粮叫岁赐,明年就要交两斗,后年三斗。越交越多,交到最后跟纳贡没有区别。我不交。
他说完这三个不字之后靠回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跟萧怀德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着。桌面上那碗茶的热气已经不再升了,水面平静无波,像一面被磨平了的小镜子映着屋顶的木梁。
萧怀德坐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收了起来,不是那种被冒犯之后的收法,而是一个人发现之前准备好的话都说不通了之后不得不换一副面孔的那种收法。他收完之后露出了底下那张真正的脸——比有笑容的时候皱纹多一些,眉宇间有一条竖着的浅纹,平时被笑容遮着看不见,现在露了出来。
张大人,他说,你三件事都回绝了,那我来这趟就白跑了。我回去跟陛下怎么交代?说你一样都不答应?那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在拿他开涮。
你回去跟陛下说,民间通商可以谈。盐市、布市、铁器市场,只要不设关收重税、不卡商道,朔方境内的商人愿意去金国境内买卖。这是我能给的最大让步。名义上的臣服、割地、纳贡,一件都不做。但两边的人可以做生意,老百姓可以互相换东西过日子。仗打不打是上面的事,但下面的人日子还是要过的。陛下要是觉得民间通商也是个台阶,那就拿这个回去交差。要是觉得不够,那就再打。打完了再来谈,谈的时候条件还是一样。
萧怀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一只鸟落在了窗台上歪着头朝屋里看了几眼又飞走了。他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搁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站起来朝张朔拱了一下手,这一次拱得很浅,像是力气的根已经松了。
张大人,你的话我记住了。我会如实转呈陛下。至于陛下怎么想、怎么做,那不是我能左右的。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张朔说了一句,张大人,民间通商这件事,你要真想做成,就不能只靠嘴说。你得让人看见你真的在放商路、真的在放商人过境。做出来了,自然有人来。做不出来,说什么都没用。
他没有等张朔回答,推开门出去了。他的背影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之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月洞门后面,脚步声顺着廊子一路往大门口方向去了,响了几声之后被风盖住了。随从跟在他身后,一路没有说话。
张朔还坐在议事厅里。桌面上那碗茶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暗褐色的薄膜。他把碗端起来倒进了墙角的痰盂里,碗底碰了一下盂沿发出一声清脆的陶响。他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透透的,像一块被水洗了无数遍的旧绸缎铺在头顶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片翻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城门口那边传来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声响和人的吆喝声交混在一起,隔着几道墙壁听着像是一幅画在动但声音没有配好。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下午的日头晒在他肩头暖融融的,把他那件深灰色的外袍晒出了温度,贴着皮肉慢慢地渗进去,像是春天在用一种很慢很慢的方式把冬天的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他站到日头从窗框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才关上了窗扇。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拉开抽屉取出那份之前写的春耕人力调配告示草稿,又添了两行关于民间商路开放的内容,写完之后吹干了墨,搁在桌角让文书誊抄了贴出去。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萧怀德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也不是金国朝堂会怎么回应,而是萧怀德最后那句你得让人看见你真的在放商路。那句话听着像是一个劝告,可他在里面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金国那边也在等台阶。他们不想打了是真的,但不想打了之后需要一条体面的路退回去。割镇散兵纳贡那三样东西是他们在朝堂上摆出来的硬要求,用来堵住主战派的嘴,可底下真正在乎的不是那些名目,是把边境稳定下来、把盐路重新打开、把军费省出来拿去北面防蒙古。民间通商这几个字看着软,可办成了就是一桩实实在在的事——金国的商人能过来卖盐买布,朔方的商人能过去换铁器换药材,两边的人都有好处。这个好处看得见摸得着,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和实在多了。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去管那个墨点,继续往下写完了最后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纸页拿起来吹了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告示的措辞尽量简单平白,大意是:府衙宣布开放南北民间商路,凡持有府衙核发通商文牒的商贩,可在朔方境内自由贸易,盐铁布匹药材粮食均可交易,官府不设关卡重税。最后加了一句:金国商人同样适用此规。
他把告示折好放进信封里封了,让人明天一早送出去贴在各处城门口和乡镇集市上。做完这些之后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从白亮变成了暖黄,在院子里铺了一层温热的金色。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斜阳里泛着橘红色的边缘光,整棵树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看着暖洋洋的。他看了几眼那片暖色,站起来出了议事厅,走到廊檐底下站住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墙角那株石榴树的花苞已经在枝头鼓起来了,一小颗一小颗圆滚滚的,青青的皮子上透出隐隐的红色,像是再过几天就要炸开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花苞看了好一会儿。春天的风从院子中间穿过去,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温温润润的,吹在脸上不凉也不燥,恰到好处地挠着皮肤。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种气息,感觉到它在胸腔里慢慢地化开了,温温热热的,像是从肺叶一直暖到了心口上。那些金国的使臣、南宋的信件、士族的怨气、流民的诉求——这些东西还都在,一件都没有少,也没有因为春天来了就自己消解掉,可至少这一刻他站在廊檐底下被春天的风吹着的时候,那些东西都退到了很后面的位置,模糊了,钝了,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看。他还能看见它们的轮廓,但感觉不到了。
他就在那片风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远处的城墙那边传来了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高声喊着一句什么话,隔着院子听不清内容,但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喊的人想让很远的人也能听见。那声音在风里飘了一阵就散了,被春天的气息和暖融融的日光吞没了。
他转身回屋的时候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咔哒一声,像是被风顺手带上的。
那天傍晚张朔又去了一趟城门口,站在门洞底下看着外面官道上来往的人影。日头正在落下去,在天边铺了一大片橘红色的霞光,把官道上的土路和路边的田野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他看见有人赶着牛车从城外回来,车上装满了干柴和草料,赶车的人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调,声音在晚风里断断续续地飘着。他看见有人挑着空担子往城外走,大概是去什么地方收什么货,步子迈得大而快,像是一个赶着在天黑之前到目的地的人。他还看见一队商贩模样的人从官道拐进了城门,大约是五六个人,各自背着或挑着货物,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人腰间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什么字,隔远了看不清楚。
他看着那些人在暮色中进进出出,心里想着明天告示贴出去之后,这条官道上的行人会不会多一些,那些背着货物的商人经过城门的时候会不会停一停脚步看一眼告示栏上的新纸。他不知道答案,但他觉得这条路上的人应该会多起来的。路在那里,门在那里,愿意走的人自然会走过来。
他在城门洞底下的暮色里站到天完全黑了,才转身走回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