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南北流民对比
三月初三那天张朔去了一趟黄河渡口。不是特意去的,是接到老郑从太行山那边让人捎来的口信,说砂河镇的第一批硝盐已经运到了黄河边的一个小渡口,但因为金兵封锁的缘由没法直接过河,需要有人去接应一下。张朔带了十几个人,骑马走了两天才到那个叫柳林渡的小地方。到了之后发现所谓的渡口只有一条破木船系在岸边,船底漏水,补了七八块木板钉着,船主是个哑巴老头,比划了半天意思说船太小装不了几袋盐,得来回好几趟才能运完。
张朔蹲在岸边等船来回的时候,看见河对岸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灰蓝的天幕背景下看着安稳得有些不真实。柳林渡对岸是南宋的地界,隔着宽阔的河面看过去,那边的田野比北岸整齐,田埂上走着的人影也比北岸多,而且走得从容,没有弓着背跑着赶路的。他蹲在岸边看着那些远得只剩下模糊轮廓的人影在田埂上慢慢移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匀速地流动,不急不缓,稳稳当当的。船回来的时候哑巴老头朝他比划了一个的手势,他从岸边站起来,跺了跺蹲麻了的脚,走过去接那几只沉甸甸的盐袋子,扛到岸上码好。
运盐的事办完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张朔从柳林渡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了一队渡江的人,大约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沿着河岸往东走,像是要找什么地方过河。他勒马停了一下,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走过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破筐,筐里装着几件旧衣裳和一口铁锅,锅沿露在外面磕碰着筐沿发出叮当的声响。他身后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用旧布裹着只露出一张脸,脸是黄的,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力气睁开。队伍里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相互搀扶着,其中一个的脚踝肿得厉害,每走一步就歪一下,旁边那个年龄稍大的就一直扶着他走。
他们看见张朔穿着军服和旁边几个随行的士兵之后停了一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筐子往身后藏了藏。那个挑担子的中年人放下担子站在路边,脸上带着一种既警惕又讨好的表情,像是准备随时应付什么。
张朔下马,牵着马走到路边跟他们隔了几步的距离站定了。你们这是要过河?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的语气里觉得可以搭话,肩膀松了一点下来。大人,我们想过去南边。河对岸有人来接我们,说那边开了粥棚,能给口饭吃。
北边过来的?
从真定那边过来的。中年人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方向。隔着宽阔的水面,南岸的田野和树木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绿色,比北岸这边灰扑扑的冬麦田要鲜亮不少。他的目光在那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量着那条河的宽度,真定那边待不下去了,开春之后又闹了一拨蝗虫,地里剩的东西都被啃光了。村里的人跑了大半,有的往山里跑了,有的说渡江去南边碰碰运气。我们也是听人说河对岸有粥棚,才往这边走的。
张朔看着队伍里那两个孩子的脸。他们的脸瘦得只剩颧骨和下颌撑着,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一种透明的黄白色,像是纸糊的。那个被抱着的孩子嘴唇上起了好几层干皮,一层翘着一层,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地叠着。妇人把他换了一只手抱着的时候他的头歪了一下,像是没有力气自己正回来。
你们知道过了河之后是什么人在接你们么?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把目光从河对岸收了回来,看着自己的脚尖。听说是官府的人。说是在渡口那边搭了棚子,只要有户籍证明是北边来的,就给粥喝、给草席睡。
张朔站在路边,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脚底下。他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方向,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对岸有一片低矮的灰色棚顶从树丛后面露出来,确实像是搭了什么东西。隔着河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些棚顶的轮廓在日光底下泛着浅浅的灰色,一排一排的,排列得还算整齐。
你们去了之后,那边的官府会不会要你们交什么?
中年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根绷着的绳子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松开了。大人,不瞒您说,我们想过这个。可我们在北边什么都没有了,连一口吃的都没有了。南边哪怕要我们做三年苦工换口饭吃我们也认了。总比饿死在路边强。您说是不是?
张朔没有接是不是那三个字。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站在路边,每一个人身上都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裳,脚上的鞋大半磨穿了底露出脚趾头。他们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缩成极短的一团,歪歪斜斜地投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像几块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碎布片。
你们往东再走两里地有一个小渡口,那里有条船能过河。过去之后要是那边的人不让你们上岸,就提柳林渡哑巴老头的名字,他跟对岸的船户有旧交,能帮你们说上话。
中年人愣了一瞬,然后连忙弯下腰来朝张朔鞠了一个躬,弯得很深,担子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脚边发出闷响。他弯着腰说了好几声谢大人,直起来的时候眼眶底下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弯腰重新把担子挑起来,招呼身后的人继续往前走。那群人经过张朔身边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知道了前面的路该怎么走之后就有了劲。那个脚踝肿了的孩子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张朔朝他点了一下头,他就低下了头跟着前面的人继续走了。那群人走出几十步之后转了个弯,沿着河岸往东边去了,拐过一片灌木丛之后背影就看不全了,只能看见那个挑担子的中年人的扁担两头在一颠一颠地上下晃着,一晃一晃地越来越远。
张朔还站在路边没有上马。他看着那群人走远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日光在他头顶慢慢移动着,把他的影子从一小团拉长了一些。他转身上马的时候踩马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的腿弯了一下又伸直了。
回潞州的路上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任城,大乱之后带着妹妹跑出来,路上也遇到过河。那条河不是黄河,是一条窄得多的小河,水浅,卷着裤腿就能蹚过去。他蹚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村子还在冒烟,灰黑色的烟柱斜斜地立在天际线下。他看了那一眼之后就没再回头了,带着妹妹一直往前走,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脚底板磨出了水泡再磨破了再长出茧来。那时候他没有想过河对岸有什么,只是觉得必须离开那个冒烟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些往南走的人过河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大概跟他当年差不多,只是离开一个活不下去的地方,去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地方。
回到潞州城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城门洞里点着火把,几个守兵蹲在墙根底下吃饭,看见张朔回来站起来行礼。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自己牵着马进了城。马匹被牵回马厩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府衙,先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靠着城墙看着暮色里街巷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站的地方能看见主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关门有人在提着灯笼匆匆走过。主街两边有几家铺子门口摆着凳子,坐了几个老头在乘凉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说的是今年的春耕和哪家的孩子要成亲之类的事情。那些说话声混在暮色里听着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这城里的日子虽然紧巴但至少还在过着。
他想起来今天在河边碰到的那些人,那些人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渡口过河,过了河之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接、接了之后会不会有粥喝、喝了粥之后会不会有地方睡。但他又想,至少他们有河可以过、有方向可以走。北边的那些人呢?北边的流民往南走至少有条黄河挡在前面,过去了也许能有口饭吃。可留在北边的那些人呢?那些在太原和潞州周边田里拉犁的孩子、递种子的断臂老兵、蹲在地头拣薯种的老妇人,他们没有河可以过了,他们已经被这条河隔在了北边,只能留在这片每年都要打仗的土地上继续拉着犁、递着种子、拣着薯种,等着不知道有没有的秋天。
他靠着城墙站了一会儿,暮色越来越深了,街面上的灯火越来越密。晚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带着远处田野里翻耕之后泥土的湿润气息。他闻着那股味道转身朝府衙走去,走了几步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嘴角渗出来,拿手背蹭了一下,湿漉漉的。低头看了看手背,在暮色里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大概是刚才骑马的时候被冷风吹得嘴唇又裂了口子。他把手背在衣摆上蹭了蹭,继续走了。
回到府衙之后他进大堂在桌边坐下来,点上了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把他面前的桌面照得清清楚楚,上面摊着沈念秋今天新送来的几份卷宗,最上面那一份是关于潞州周边流民安置情况的简报。他拿起来翻开看了看,第一页上写着一行概括性的数字:本府境内当前登记在册无籍流民共计三千四百余人,其中半数以上为去年战乱和今年平叛后新增,分布在各乡各村的棚区和临时安置点。底下用小字备注了这些人目前的生存状况:大多数人靠官府的配给粥和零散农活维持,部分人已经开始在城外荒地上自行开荒种粮,但因为没有合法的田契,随时可能被当地豪绅或者地保收回。他把那行备注读了两遍,然后合上卷宗放在桌角,也没有立刻处理。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看着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把桌面上那些纸页的边角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河边那些人的背影,那些在北岸的田埂上走着、往南岸看、想过河的那些人的背影。他们在北岸的时候跟城里这些流民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衣裳一样的脸色一样的行李。只是他们往南走了,而更多的人往南走不了,或者不想走了,留在了北边,留在了一片每年都要被战火犁一遍的土地上,继续过着日子,每天种地、拉犁、递种子、喂孩子、修棚子,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来了也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安稳。
他在灯前面坐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只记得窗外的风从树梢间穿过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里慢慢地卷着又展开。那些声音久了就变成了一种均匀的背景,像是一条河在远处不停地流着,不急不缓地朝一个方向走。他听着那声音想起了柳林渡对岸那些炊烟和整齐的田野,那是南岸,那是另一条河流过的地方。那些地方也有人过着自己的日子,他们的日子跟北岸的人隔了一条河。那条河不算宽,可那些过了河的人和没过了河的人从此过上了不一样的生活。过了河的人有了粥喝有了棚子住,没过了河的人还在北岸拉着犁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的秋天。一条河把一样的人分成了两样,一个继续在战火和贫瘠里熬着,一个进入了另一个虽然也苦但至少有粥喝的体系里。他分不清哪一种更好,也分不清哪一条路更对,只是知道那些还在北岸的人明天天亮之后还会继续下地干活,拉着犁、递着种子、拣着薯种,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把春天熬过去、把夏天熬过去、把秋天等来,再把冬天熬过去,等着下一个春天,再从头来过。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树叶的沙沙声渐渐歇了。张朔吹了灯,在黑暗中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夜色中的院子静悄悄的,廊下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屋顶上方露出来一小片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点模糊的星光。他站在门槛后面看了一眼那片星光,然后跨过门槛走下台阶,穿过院子往后堂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响了一会儿就轻下去了,像是什么东西被夜风慢慢地卷起来带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歇之后彻底安静了,一动不动地立在黑暗中,像一面收起来的旗子,在等着明天天亮了再被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