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整编新规
三月十九那天,张朔把各营的带兵头目和几个管军需文书的文职都叫到了校场边上的那间大帐子里。帐子不大,三四十个人挤在一起坐着,膝盖顶着前面人的后背,胳膊肘碰着旁边人的肩膀,窗子还关着,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旧皮甲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后脑勺发胀。日头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光柱,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翻滚着,像是被光困住了一直出不去。
张朔站在帐子最前面,身后挂着一幅新画的地图,地图上用墨线标着各营的防区和驻点。他面前没有桌子也没有讲台,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地图,面对着那三四十张面孔。那些人有的刚从哨位上下来,脸上还带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有的刚处理完一摞军需账目,手指尖还沾着墨渍;有的蹲在角落里靠着帐杆,半闭着眼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今天叫大家来,不废话。张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子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从下个月开始,朔方军的编制和规矩要改几样。我念,你们听。有疑问的等我念完了再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给那些人一点时间把注意力集中过来。蹲在角落里的那个老兵睁开了眼,把身子坐直了一些;前排几个文职把手里攥着的笔搁在了膝盖上;牛二虎站在靠门的位置,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一样,从即日起,军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官职任命不再经士族举荐。以前有人递条子、走后门、拿乡绅的推荐信来塞人的,一律作废。以后要升谁、调谁、用谁,只看一样东西——军功。打了多少仗、守了多少城、立了多少功,记在册子上的才算数。没有功勋的人,不管你姓什么、家里是谁、跟谁有交情,升不上去。
他说完第一样之后帐子里安静了几息。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有人把目光移到了地图上像是在数那些墨线的走向。前排一个文职士人模样的中年人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像是想说什么,看了看张朔的脸色又合上了。张朔没有给太多时间让他们消化,继续说下去。
第二样,降兵单独编队,异地驻防。原来的降兵营拆开重组,按人数分编成三支独立队,分别驻防太原北郊、潞州东隘和真定外围的一个新设哨点。三队之间不轮换、不调防、不混编。每一队的驻地跟原来的居住地至少隔两百里,以前认识的老乡不能在同一个队里。
这一次帐子里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靠墙站着的几个降兵出身的头目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松开了之后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牛二虎抱着胳膊的手臂动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了张朔一眼,没有开口。
张朔继续说:第三样,流民入伍的新兵优先分田。凡是在今年开春后入伍的流民子弟,服役满三个月且没有军纪重错的,优先从城外公田里划拨耕地,按人头核定亩数。服役满一年的,田契上写本人的名字。本人阵亡的,田契转给家属。这条规矩不溯及旧兵,但旧兵家属的田产不受影响。
他念完之后扫了一圈帐子里的面孔。有人还在消化前两条,有人已经被第三条吸引了注意力,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又闭上了嘴。帐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是牛二虎第一个开了口,他放下交叉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大人,士族举荐那条,郑主簿他们那边的人有没有提前知道?
不知道。今天说了,他们今天就知道了。
他们要是来闹呢?
闹了再说。规矩已经定了,执行是另外一桩事。先把规矩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后面的事一件一件办。
牛二虎点了点头退回了原位,没有再问。帐子里的其他人陆续开始说话了,有人低声议论着流民分田的事,有人说异地驻防的安排会不会影响协同作战的效率,有人提到降兵拆散之后战斗力会不会下滑。张朔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他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收了、最后彻底安静了,才抬了一下手示意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话我说完了。各营回去之后按这个思路做驻防调整方案,三天之内报上来。降兵那边的拆编名单和流民新兵的分田名单也一并报。散了吧。
帐子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帐篷门口挤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出去了后面的人才能动。张朔站在原处没有动,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有的经过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有的低着头快步走过,有的跟旁边的人说着话侧身从门帘缝隙里挤了出去。牛二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张朔一眼,站了一息,没有说什么就掀帘子出去了。
人都走完之后帐子里空了下来,只剩那幅地图还挂在墙上,墨线在透过帐顶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亮。张朔站在地图前面把那三样新规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流民分田那条他想了很久,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当时觉得时机不成熟、怕激起老兵不满,一直压着没有提出来。现在春耕已经开始了,新兵营里那些流民子弟每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路过看过,那些人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在动,那种东西他认得——是等着一个答案的眼神。那些孩子每天拉着犁、递着种子、在地里从早待到晚,干完了活回营房里睡觉,第二天天亮再出来。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分到地、不知道自己当兵换的这口饭能吃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干完这一季之后还有没有下一季。他把那条规矩加进去,就是给那些人一个准话——干满了三个月有地,干满了一年地是你的。你不在了地是家里的。那条准话写出来了,那些人就不用再偷偷摸着田埂上的土在心里算着这块地以后会不会是我的,他们可以实实在在地知道了。
他从帐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兵在远处修理一面坏了的木靶。靶面上的草绳松了,正在重新缠,一边缠一边说着什么,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张朔沿着校场边沿往府衙方向走,走到校场门口的时候看见路边蹲着一个年轻士兵,正低着头用一根草茎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走近了看了一眼,地上被划出一道一道的线,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画,笔划太浅了看不清楚。
年轻士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张朔连忙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草茎掉了。他的脸很年轻,颧骨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身上的军服大了两号,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来,衣摆长到差点盖住膝盖。
大……大人。
你叫什么?
狗剩。年轻人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大人,我进营两个月了。
张朔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被草茎划出来的线,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但有些地方重复划了很多遍,在土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槽。你在画什么?
画地。狗剩蹲下去用指头指着地上那些模糊的线条,这块是东头那片公田,这块是我家以前住的村子的位置。我想算算从公田到我老家的村子要走多远。我爹娘都没了,但我老家还有几户邻居,我要是分到了地,以后种出来的粮能不能捎一点回去给他们。
他蹲在地上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手里的草茎已经被捏断了,攥着一截断茬在指间慢慢捻着,捻出细小的草汁染在指腹上,淡淡的绿色在日光里很快干了。张朔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地上那些模糊的线条,线条被踩过几回已经快看不清了,但他顺着那些痕迹大致能看出轮廓——东边一片方的,西边一条细长的,中间画了一道弯弯的线大概是路。一个从没读过书、没握过笔的年轻人蹲在校场门口的路边拿草茎画了一幅他自己能看懂的地图,把他未来的地和过去的家连在了一条线上。
你分到地之后打算种什么?张朔问。
狗剩想了想,把攥着的那截草茎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种红薯。红薯好活,不用太多肥,收上来能存很久。种了红薯冬天就不用饿肚子了。
张朔看着他年轻的脸和那双沾了草汁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回去等消息。分田的名单从下个月开始核发,你到时候去营里文书那里登记。
狗剩嗯了一声站起来,看着张朔走远了几步才蹲回原地,把地上那些被踩模糊了的线条又重新划了一遍,这一遍划得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要把那条路记住。张朔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那里低着头用指头在地上画着,背后的校场空荡荡的,日光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蜷在脚边。他看了一会儿就转回头继续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各营都在忙整编的事。降兵拆编是最复杂的,牵扯到人员调动和驻防交接。孙德胜被派去负责这件事,他挨个找那些降兵头目谈话,谈了三天,嗓子都谈哑了。第四天下午他去府衙找张朔汇报情况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三支新编队的番号和人员构成。他把名单放在桌面上,自己也坐下来灌了一大口水。
大人,降兵的拆编基本理顺了。愿意留下的都按新编制编进了三队里,不愿意留下想走的我按规矩给他们发了遣散粮和路费,让走了。留下来的那些人大部分是新编队里排名靠前的,有经验、有纪律、也能服众。不愿意留下的多半是年纪大了想回家的,或者是当年被裹挟进降兵营心里一直不痛快的。走了一批人也好,留下的更干净些。
他们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有的说要回老家看看还在不在,有的说去别的镇找活干,还有几个说要渡江去南边碰运气。孙德胜把水碗放下,大人,那些走的人我让人记了名字和去向,万一以后想回来还有个底。
张朔把名单拿起来看了一遍。名单上三支新编队的番号分别是,每个队底下列着人员的名字和原籍和现在的驻防位置。三队驻地之间相隔最少一百八十里,最近的也隔着两座山。他把名单放下的时候手指在其中一队的人名列表上停了一下——那一队里有一个名字他认识,是去年冬天从金国那边逃过来的降兵,姓石,三十出头,话很少,干活利落。这个人的名字被编进了最远的那一队。
这个姓石的,怎么分到最远那一队了?
孙德胜探头看了一眼。他自己选的。他说他在原来的营里待了快一年还是融不进去,换个人多的地方也好。我问他去那么远怕不怕,他说怕什么,走远点也没人认得他是谁,重新开始还容易些。我想了想就同意了。
张朔没有再问。他把名单放在桌角,让孙德胜回去继续盯着新编队的安置和训练。孙德胜走后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份名单照得亮亮的,每一个名字都在光里清清楚楚地排列着。那些名字有的是汉姓,有的是女真姓的汉译,还有的只有个俗称没有正经姓。现在这些人的名字被并排写在一张纸上,编进了三支不同的新编队里,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做法对不对,把一群本来因为降兵的身份挤在一起取暖的人拆散了送到不同的地方驻防,是在帮他们融入还是在让他们更加分散,他也说不准。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这件事——让降兵一直聚在一起驻扎是危险的,他们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自成一体,跟其他队伍之间的隔阂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难打破。把他们打散了、分开了、跟汉人队伍混编驻防了,隔阂至少不会变得比现在更深。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城西一片正在分田的地块。那里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新兵营的人,还有一些是从城外赶过来的流民家属。田埂上站着站着、蹲着蹲着、坐着坐着地等的人挤了一片,日光晒得人后颈发烫,有人把棉袄脱了搭在肩上,露出来里面磨破了边的旧单衣。最前面的一张桌子上摊着那本新造的分田名册,一个文书正拿笔在一行一行地勾名字,勾到一个名字就喊一声,喊完了底下那个人应一声,然后在纸上按一个手印。张朔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过程,看见一个瘦得肩膀像两根干柴拼起来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桌前,把自己的名字报了,文书在名册上找到了那行字勾了一个圈,指了指旁边一张纸让他在上面按了手印。年轻人按完手印之后退出来站在田埂上愣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那根沾了红色印泥的手指头,指腹上红彤彤的一小片在日光底下亮亮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去,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头慢慢搓着那块红印泥,搓了半天也没搓掉,就留在那里了。
张朔看着那个年轻人搓手指的动作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在回府衙的路上碰到了从铁坊那边过来的李大牛,李大牛扛着一把新打的铁犁尖,还没装犁把,铁尖在日光底下泛着新锻出来的暗蓝色。他看见张朔就把犁尖放下来竖在路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大人,铁坊那边听说新规的事了。有几个老铁匠说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进新兵营,说分田那条听着实在。
送呗。
可那几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最小的才十四,能当兵不?
能。登记的时候注明年纪,分到后勤或者匠作营去,先干轻活,年满十六之后再转战编。愿意来就行。
李大牛咧了一下嘴,把犁尖重新扛起来往肩上掂了掂,朝张朔点了一下头就走了。他的背影在街面上走远了一段路之后拐了个弯,那根铁犁尖的尖头在拐弯的时候被日光照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亮得晃眼。张朔看着那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走回府衙。
晚上他在桌边把那三样新规的施行细则最后修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合上了册子。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听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说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说一阵。他坐了一会儿之后吹了灯,在黑暗中站起来,摸到门口推门出去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头顶上的天是墨蓝色的,没有月亮,零星的几颗星星挂在树梢上方,疏疏落落的,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米没撒匀。他抬头看了几息那片星子,然后穿过院子往后堂走了。走到廊檐下面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初春草木萌发时特有的那种微微发苦的青涩味道。他在廊下站了一息,吸了一口那种气息,推门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外面的风又大了一些,把树叶的声音吹得更响了。那些声音透过窗纸传进屋里,在黑暗中翻涌着、起伏着、浮动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窗外缓缓地流着,流了很久很久,直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线若有若无的余响挂在檐角上,像一根被风吹动之后慢慢停下来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