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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清查田契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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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313章 清查田契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3.4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三百一十三章 清查田契

腊月二十八那天,张朔让沈念秋带人把潞州、太原、真定三城及周边村镇的公田底册全部调到了府衙。底册摞了满满一桌子,封皮上落着一层灰,有的边角被虫蛀了,有的纸页发了黄脆得一碰就裂。沈念秋带着两个文书从早上就开始核对,把每一块公田的初始登记地界、核发时间、发给了谁、当时经手人是谁,一条一条抄录在空白的清册上。抄到傍晚的时候她直起腰来,手指头被旧纸页的毛边划了好几道细口子,她没在意,拿布条缠了两圈继续干。

到腊月二十九下午,初步清查的结果出来了。

沈念秋端着那本新抄好的清册走进大堂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清册放在桌案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声音不高:大人,您看这里。

张朔凑过去看。那一行写的是城西一片公田,编号丙七,原登记面积为四十七亩,核发给了三户外来流民合耕。但备注栏里用铅笔添了一行字,字迹是沈念秋的,写着实地踏勘,该地块现有耕田不足十五亩,余者已并入邻户私田,界石移位。

他往下又看了几页。类似的记录越来越多,有的一整片公田被人从中划走了一大块,有的边界被挪了位置往旁边扩了好几丈,有的田契底根上登记的名字跟实际耕种的完全不是同一户。沈念秋在后面几页用红笔做了汇总,越到后面红字越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细细的血丝爬在纸面上。

一共多少?张朔问。

沈念秋把清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总数:三城及周边村镇,查实被侵占的公田共计两千七百三十亩。涉及流民原户一共一百四十余户,其中七成以上的农户不敢出面作证,说怕被报复。愿意出来作证的大概二十几户,其中还有一半要求不公开姓名。

张朔的手指按在那页纸的两千七百三十亩那几个字上,纸面被他的指腹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他没有说话,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清册放回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点上了,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脚前一小块地面上。

沈先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起波纹的水,这上面被占的地,绝大多数是哪些人在占?

周家占的最多,将近九百亩。赵家第二,六百多亩。剩下的是太原和真定那边几户,各家占的数目不等,多的三四百亩,少的几十亩。手法都差不多,趁战乱或者灾荒的时候把地界标石往外挪,或者用低价从流民手里买断,流民不识字签了押之后才知道地没了。

张朔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城墙上巡夜的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地亮着,像几个细小的橙色光点在夜幕上漂浮。

明天开始,你跟老郑手下的人分头去走访那些被占地的流民户。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出面作证,先问清楚情况记下来。愿意出面的单独列一份,不愿意出面的也记一份,注明不愿具名。年后我找那几家去谈。

沈念秋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应了一声。她端起那本清册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侧过身说了一句:大人,我今天走访的时候碰见一个姓王的老汉,他家的三亩地被周家占了两年了。我去问他的时候他蹲在门口搓麻绳,搓了很久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大人,地没了就没了,我不告了,告了也没用,我以前告过一回,晚上我家院墙就被推倒了。你们别来找我了。

张朔背对着她站在窗前,从窗玻璃的暗影里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映在夜色上,棱角分明,但什么都看不清。

知道了。

沈念秋抱着册子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廊子走远了,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张朔在窗口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爆了一下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才转过身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西那片被侵占最严重的地块。天刚亮不久,田野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脆脆的,一步一个脚印。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找到了清册上记载的丙七号地块的原边界位置。原来的界石已经不见了,取代它的是三块颜色新一些的石块嵌在土里,位置比原来的边界往外扩展了大约十几步。新界石和旧边界之间的那片地里种着冬小麦,长势很好,绿油油的一片,显然被精心照料过。而界石另一边,那块只剩十五亩的里种的也是麦苗,但明显稀疏得多,颜色也浅,像是缺了肥料或者耕得不深。

张朔蹲在那片被侵占的地块边上,用手扒开表层冻土看了看。土质不错,深褐色,透着油润,确实是有年头的好田。新界石周围的土被夯得很实,看不出是什么时候挪过来的,但新旧土色的差异还在,靠近旧界石那边的土颜色浅一些,新翻过的痕迹被霜盖着,不仔细看容易忽略。

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小村落,村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走过来都抬起头。有个裹着黑棉袄的老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认出了他之后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别处。另外几个人也都没有出声,低着头或者偏着脸,像是在回避什么东西。

张朔从那几个老人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下来。他走过之后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又很快被压住了。他没有回头,继续沿着田埂走出了村子。

回城的路上他碰见了老郑手下的一个年轻士兵正骑马从城外跑回来,马背上横着一卷文书。士兵看见张朔勒住了马,翻身下来把文书递过去:大人,真定那边的田契底册抄本送来了。孙管事让我加紧送过来的。

张朔接过那卷文书展开看了看。真定那边的底册跟潞州的情况类似,被侵占的公田数目少一些但比例不小,合计大概也有四五百亩被大户挪了界石占去了。他卷好文书收进怀里,朝那士兵摆了摆手让他忙去,自己继续走路回城。

城门口的人比早上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人来人往在门洞里挤成一团。张朔从人群边上绕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争论什么,围了半圈人在看热闹。他走近了些,听见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尖尖的:……地界是我家公爹在世时候定的,有文书为证!你们凭啥说占了你们的地?对面一个老汉的声音干巴巴地回着:那地界石本来就是挪过的,原先的界石在我家地头那棵槐树底下,你们都挖走了还不认账……

张朔从人群外面走过去,没有挤进去。那争论声在他身后渐渐远了,混杂在街市的嘈杂声里分不清谁是谁了。他走过那圈人的时候余光扫见了站在人群外沿的一个身影,穿着靛蓝短褂,袖着手,正站在路边看着那场争论,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嘴角像是微微弯着的。

他继续走,穿过了主街回到府衙。院子里沈念秋正在晒第二批旧布片,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把那卷真定的田契底册放在门板上。

沈先生,真定的也到了。你一起整理进去。

沈念秋把那卷文书拿起来掂了掂,没有打开,放在布片堆边上。大人,我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城西,找到了上次那个姓王的老汉。我跟他说了半个时辰,他终于松口了,说如果府衙能保证他和他家人的安全,他愿意把当年地界被改的情况当面说出来。

给他写个保证文书,盖上府衙的印,送去。

已经写了。沈念秋把手里一块布片叠好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他,但我怕他不止他一个人。其他人还是不敢开口。大人,没有证人证词,单凭底册上的登记跟实际地块对不上,打官司的时候那几户会说底册登记有误或者年头久远记不清了,根本没法认定是侵占。

张朔蹲在门板旁边,日光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他看着摊在门板上的那些旧布片,颜色深浅不一,边角各异的,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像一副没有裁剪过的旧衣裳。

年后我挨家去一趟。他说,不用他们出面作证,我去跟他们谈。谈成了最好,谈不成就慢慢谈。地能拿回来一寸是一寸。

沈念秋没有接话。她把叠好的布片码成一摞抱起来,站起来往库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大人,周家那边明天说要派人来送年礼。

回他们说府衙不收年礼。让他们年后来谈田契的事。

沈念秋抱着布片走了。张朔还蹲在门板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没叠完的布片,在手指间搓着,粗糙的麻面刮着指腹微微发痒。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面前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又开始响起铁坊那边的锤打声,一下一下的,比前些天规律了许多,应该是新炉子已经搭起来了在试火。

他把布片叠好放在门板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进了大堂。桌案上那本清册还摊开着,翻在红字最多的那一页,两千七百三十亩那行字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清楚楚的,墨迹黑亮,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他坐下来,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把那行字轻轻盖住了。窗外院子里传来了什么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刮着石板地的声响规律而绵长,一下接一下地传进屋里来。

他松开手,翻到下一页开始看真定那边的底册抄本。目光从那几列数字和地名上滑过去,时不时停在一处,又继续往下走。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左边挪到右边,挪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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