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314章 第一次退让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314章 第一次退让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三百一十四章 第一次退让

正月初三,周家来人了。

来的是周文远本人。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厚绸袍,外罩一件灰鼠皮的短褂,袖口干净齐整,进门的时候步子从容不迫,在院子门口站定了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穿过院子走进大堂。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捧着一只红漆礼盒,一个提着两坛酒,酒坛封口的红布崭新鲜艳,在灰扑扑的冬日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张朔在大堂里等他。没有起身迎,坐在桌案后面看着周文远跨过门槛。周文远进来之后先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大方得体,眼角眉梢都铺开了,像是来走亲戚串门的。张大人,新春大吉。给您拜个年。

周老爷坐。

周文远在客椅上坐下来,接过随从递上的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在大堂四壁扫了一圈,在那面挂着褪色岳旗的墙壁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张大人,我这次来没有别的事。年前府衙清查田契的事我听说了,底册也看过了。有两件事想跟您当面谈谈。

张朔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周文远把茶碗搁在旁边的矮几上,脸上的笑收了一线,换了一副更认真的表情:第一件,公田被占那两千多亩的事,我承认是有好几处地界不对。底下人办事不仔细,趁乱扩了边,是我管束不严。但这件事我想跟大人商量的是,能不能不闹到明面上来。您这边开个章程,我回去跟各府凑一凑,把这笔地补回去。按市价折算成粮或钱,补到府衙账上。公田还是公田,名义上不改,谁耕的还是谁耕,就是账面上补一笔。

张朔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上。他听着周文远说话,等他说完了,隔了几息才开口:补多少。

周文远伸出手指比了个数:照被占的亩数折算,每亩按去年秋粮的市价折钱或折粮,各府按照占了多少补多少,丁是丁卯是卯。我算了算,折成粮食大概四千石上下。这笔粮分三年补齐,每年冬末结算一次,不拖不欠。

他说完之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给张朔时间想这个数字。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

第二件呢?张朔问。

周文远放下茶碗,往前欠了欠身子:第二件是今年的捐粮。去年秋冬大人提的两成捐粮,各府其实都有难处。收成不好,再加上各府的族人和佃户也要吃饭,两成确实多了些。我回去跟几家合计了一下,看能不能这样:今年捐粮降到一成,如果明年收成好了再恢复两成。另外各府私养的乡勇也可以编入府衙的民防,不用官府额外贴钱,我们自管自粮,就是名义上算官府的编制,面子上好看。

张朔的右手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看着周文远那张脸,五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不错,面皮白净,只有眼角有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细纹铺展开来像一把扇子。周文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妥帖圆融,每一句都像是在替张朔着想、替府衙分忧,连名义上算官府的编制这种细节都想到了,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张朔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脑子里翻出来的是那本清册上两千七百三十亩那行红字,还有城西那个姓王的老汉蹲在门口搓麻绳时候说的那句你们别来找我了。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水车上的轮子,吱吱呀呀地转着,带上来一桶又一桶暗沉的水。

周老爷,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你说的事我听到了。第一件,补地的折粮我收,但收据上要写清楚每一亩地的来路、占了哪一块、补的是哪一块,不能笼统写一笔总账。这个事要公开,不能悄悄补了就算了。第二件,捐粮的事容我想两天,乡勇编入民防的事也容我想两天。年初三了,初五给你回话。

周文远脸上的笑纹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松了一点,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又说了几句拜年的客套话,带着人出了大堂。那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红漆礼盒和酒坛端端正正地捧着,穿过院子的时候盒子上的红漆在日光底下反着光,亮晃晃的。

张朔坐在堂里没有送客。院子里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他面前的茶碗还冒着热气,他没喝,看着那缕白气从碗口升起来散在空气里。

下午的时候他把沈念秋叫来了。两个人坐大堂里,他把周文远提的两件事说了一遍。沈念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

大人,她说,周文远这个让步,表面上是让了。折粮补地,四千石不是小数目。但您想过没有,他补的是账面,地还在他手里。公田在底册上写着回来了,但实际耕种的还是他们的人,地界标石还是新的,不动。您收了他折粮,就等于默认这块地的事就算结了。以后要是再有流民来告地被人占了,您说拿什么挡?

张朔靠在椅背上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右手上。虎口那道疤的颜色已经淡了许多,跟周围皮肤差不太多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大出来了。

而且,沈念秋又说,声音低了一些,捐粮降到一成,各府乡勇编入民防自管自粮——这两条加在一起,他们等于拿一成粮换了一个合法的武装编制。名义上是官府民防,实际上还是他们的私兵,穿着官府的衣裳拿他们自己的粮饷,朝廷要是追查起来,您怎么解释?

张朔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话。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住了。

沈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他说,但眼下不接这个台阶,后面的事情更不好办。

沈念秋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公田的事现在逼到底,他们不交,我们也不能硬抢。打官司没有证人,底册对不上实际地块,闹大了旷日持久,最后流民也拿不回地来。折粮补地虽然只是账面,但至少有一笔四千石的进账。有了这批粮,开春之后流民粥棚的压力就能松一口气。乡勇编入民防的事我可以加一条限制,只许在各自庄院周边三里的范围内巡逻,超出范围由府衙统一调度。

他说完之后沈念秋安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交叉着搭在膝盖上,指腹互相摩挲,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大人,她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明白您的难处。但我想说的是,这个头一开,以后他们再有越界的事,就都按这个路数来谈了:先侵占了再说,再拿钱粮来补。补了账面上的,实际的还攥在手里。

张朔没有否认。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枝头上的新芽已经张开了不少,嫩绿的小叶片在日光里半透明的,像一片片薄薄的玉。

我知道。他说,但这个头不开,年后怕连谈的机会都没有了。沈先生,做事的难处就在这里,没有一个决定是能让人踏踏实实心安理得的。选了这条路就要担这条路的下场。

沈念秋没有再说什么。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后传过来:大人,您这个决定我懂。但老兵那边您得自己去说。他们知道了,怕是比我想的还要难过。

她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脚步声沿着廊子走了。张朔一个人坐在堂里,日头从窗外照进来把他面前桌案上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纹路一圈一圈的,像一棵树的年轮被切开了铺在眼前。

当天晚上老兵营那边就炸了锅。

消息传得快,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张朔晚上去校场的时候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嗡嗡的议论声,粗嗓门的、尖嗓门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在翻滚。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声音矮了一截,但没有全停,有人压低了声音还在说,有人偏过了脸不看他。

老郑不在城里,走之前把老兵营的日常事务交给了孙德胜,一个从沂山就开始跟着张朔的老兄弟,四十出头,右耳朵在战场上被震聋了半边,说话的时候总不自觉地偏着脑袋把左耳朝前凑。孙德胜看见张朔进来从通铺边上站起来迎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嘴角绷着,眉头拧成一道竖褶。

大人,他开口的时候嗓门比平时大,像是怕自己听不见,又像是故意让屋里的人都听见,下午周文远来谈的那件事,我听说了。折粮补地,捐粮降到一成,乡勇编民防——大人,这些事是真的?

张朔站在营房门口,身后是夜风吹进来的凉气。屋子里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有的是年轻新兵的,有的是跟着他从沂山一路走过来的老兵。那些老兵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一个人出声,但整个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

是真的。

孙德胜的左耳朵往前凑了凑,等了几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他慢慢站直了身子。他的右手攥着一条旧腰带,攥得指节发白,松开又攥紧。

大人,那些地是咱们从金兵手里守下来的。流民在城头搬石头堵缺口的时候,周家的人在他们的庄子里坐着喝茶。咱们打完了仗把地分给没有地的人,他们回头就悄悄把界石挪了把地占了。现在您让他们补点粮就把这事平了?那一百多户流民的地呢?就没了?

营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细碎的噼啪声。张朔站在门口,目光从孙德胜脸上移开,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那些老兵的脸上有用力压着的表情,有人把脸扭到了一边不看他,有人盯着自己面前的铺板一动不动,有人嘴角往下撇着又硬生生抿住了。没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压人。

流民的地,我会想办法一块一块拿回来。但眼下先拿到补给流民过冬的粮食,别让人冻死饿死。饭要一口一口吃,地也要一寸一寸拿。逼太紧了,年前那五个校尉的事你们也看见了,那是怎么来的?

孙德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身后有个老兵低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语气里有股压不住的闷气。另一个老兵开口了,声音粗哑:大人,我们不是不信您。我们是怕您忘了当初在沂山起兵的时候说过什么话。那时候您说的,咱们跟那些抢地抢粮的人不一样,咱们守的是老百姓的地。现在周家那些人占了老百姓的地,您跟他们谈,谈完了地还是他们的,老百姓的粮补成票面进账了。这跟当初说的不一样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营房里的灯盏在他身后投射出一个长长的影子铺在地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通铺边沿。他站在那里,影子也跟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忘。他说,当初说的话没忘。哪块地拿不回来,我带着你们去拿。但眼下先让活人把冬天熬过去。熬不过去的,说什么都没用。

他转身走出了营房。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里面的安静持续了几息,然后有人开始说话了,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他没有回头,沿着校场边上的路往回走,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把他刚才在营房里被炭火烤热了的脸颊吹得凉了下去。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远处有狗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天边的云层裂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面前的石板路上,窄窄的一道白,像一根落在暗处的细线。

他沿着那道月光走回了府衙。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