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冬冻户籍
沈念秋已经在东厢房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没动地方。面前的木桌上摊开三本新订的册子,封皮是粗麻裱的,边角裁得不算齐整,但每一本都用线绳穿得结结实实,翻了不会散页。她面前最左边那本封皮上用墨写着,中间那本写着,最右边那本薄一些,写着。桌角还有一本单独的册子还没装订,散页摞成一叠,页面右上角用细笔标了一个字。
她的坐姿没有变过。脊背微微挺着,两只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细瘦,腕骨突出,右手握着那支磨秃了的毛笔蘸着墨汁在册页上写字,写几行就停顿一下,蘸墨,再写。蘸墨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窗外片刻,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丫,然后又落回去。
张朔推开东厢房的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把桌上最上面那页散纸吹得掀了一下,沈念秋伸手压住,偏头看了门口一眼。
大人。
还在写?
快了。沈念秋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上,把面前那本翻开的册子转了个方向让张朔能看见,军籍和民籍的底册已经誊完了,客籍也写了七成。降籍正在排,还没开始抄录。
张朔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面是凉的,坐上去冰得后背一紧。他没有挪,就那样坐着,伸手把那本军籍册子拿过来翻了翻。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和条目,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所属番号、家眷人数、住址、分田亩数、既往功赏,一栏一栏列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细密,横平竖直,不带一丝潦草。
军籍这一本最厚。张朔说。
最厚也最清楚。沈念秋把旁边那叠散纸拢了拢码齐,军户的人口、田产、口粮都是明账,每户都有据可查。民籍这边就麻烦得多,城内定居的农户还好说,城外那些散居的、刚从流民转过来的,户籍底子不全,有的是自己报的,有的是邻里具保,要核验的条目多。
她把那本民籍册子翻到中间某页指给张朔看。那页上列了一户人家,户主姓名写着赵二狗,年龄三十四,家眷三人,住址写着城西柳树巷尽头土屋。备注栏里用更小的字添了一行:此户原为城外刘家洼流民,入城定居四月,无田契底根,现耕公田七分,已核地界四至。
张朔看完那行字,拇指在无田契底根五个字上蹭了一下,放开了册子。
这些人的田契补了吗?
补了一部分。但有二十几户交不上来具保文书,村里的里正不敢签,说怕以后有纠纷。沈念秋把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看着张朔,大人,这件事跟周家那边之前吵的公田归属是一个根子。流民耕的地原是荒着的,现在种上了,地契却没跟上,真要到打官司的时候这些流民手里没有一张纸能证明地是他们的。种了一季,来年要是被人收回去,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张朔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脊背贴着冰凉的木面,右手搁在膝盖上,虎口那道伤疤已经长实了,暗红色的,像一条短而粗的蚯蚓趴在皮上。
户籍的事你继续弄。他说,田契那边我想办法。
沈念秋应了一声,把散页拢整齐了放进那本空册子里,又拿起笔蘸了墨准备继续写。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停住了,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了什么,又觉得不值当说出来。
张朔看见了,问:怎么了?
沈念秋把笔搁下来,双手交叠搭在册页上,声音不大:大人,我这两天在核民籍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城东有几户人家,在册子上登记的地址是同一处院子,但分成了三户登记的。一家姓刘,一家姓孙,一家姓王。我去查过那处院子,只有两间土屋,住了老两口和一个没了爹娘的小外孙,总共三口人。那三户姓名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张朔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他们用什么名目登记的?
每户都写了家眷两人,地址同一处。应该是有人要这些名字来占口粮份额,或者占公田指标。沈念秋把民籍册子翻到最后几页,指给他看三户并排列着的信息,大人,这样的不止一处。我粗查了一遍,类似的重复地址至少有七处,涉及二十几个虚报的名字。这些人占了的口粮,都是从流民粥棚的账上扣出去的。粥棚那边报上来的损耗数,对不上。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模糊的白,照在那本翻开的册子上,把那些墨写的名字一个一个照得分明。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并排的地址,院子在城东某条巷子里,门牌号是一样的,每一户后面都写着已核田亩四个字。
虚报的这些名字,能对上人么?
对不上。沈念秋说,我让人去城东那巷子里问过,老两口说从没见过那些人名。但户籍是底下里正报上来的,盖了印的,要走流程查,得从最底下的人开始问。我怕问到一半有人把口风堵了。
张朔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停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的同时带进来街面上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赶车,有小孩在巷口跑动的脚步声,杂沓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把窗缝又推开了一些,冷风灌进来更多了,吹得桌上那叠散纸的页角哗哗翻动。
沈先生,他背对着她说,虚报的事你先别声张,把名单单独抄一份给我。剩下的户籍核对你先放一放,把客籍那本先做完。
沈念秋应了。她低下头把那叠散纸里刚才记着虚报名单的那几页抽出来,单独夹进一本旧册子的封皮底下,压好了,然后拿起笔蘸墨继续写客籍那一本的条目。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下一下地响。
张朔还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缩成一团灰扑扑的轮廓,看不清是谁在做什么。他看了一会儿,那个蹲着的人站起来了,是个半大的孩子,怀里抱着几根干柴火,弓着腰从树底下跑出来穿过院子往西边跑了,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噼啪噼啪地响了一阵,又没了。
他关上窗,转身从沈念秋桌角那摞册子里拿起那本封皮还没写字的降籍册子翻了翻。里面还是空白的,一页一页干净得像新雪。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去,指腹在粗麻封皮上摩挲了一下,粗粝的麻面刮着手心微痒。
降籍这本,他开口,有几个人头?
沈念秋算了一下:目前在册的降兵及家眷,一共一千两百余人。完颜承裔那边的人数已经报过来了,他们自成一册底本,我们这边收录了主要名目。这些人住的地方都在隘口那头,不进城,所以分配的口粮和过冬物资是单列的,不走城内的账。
降籍的待遇怎么定的?
按您之前的意思,口粮配给跟流民同等,不分贵贱。住所自理,官府不提供冬棚,但拨了建屋木料和御寒棉布,按人头分。医疗方面张雨那边有安排,但优先级排在军户和民户之后。入学不入城,完颜承裔自己在隘口开了个小学堂,教孩子们识字,用的是咱们这边送去的手抄课本。
张朔听完没有评价。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但看的不是院子里什么东西,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沈念秋没有催他,笔尖在纸面上不紧不慢地走,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沈先生,张朔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觉得,这四等户籍划下去,能不能稳得住?
沈念秋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张朔,看了几息,然后把笔搁回砚台边沿,手指在桌沿上搭着,十指交叉。
大人,您问的是能不能稳得住人心,还是能不能管得明白账?
都问。
沈念秋低下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声音低了几分:账能管明白。四等户籍分清楚了,口粮、布匹、药材的流向都有底可查,不会再出现粥棚这边用粮跟军户那边对不上的情况。但人心,稳不住。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挑词,又像是在等张朔的反应。张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大人,您让分田不分户籍,分粮不分贵贱,账面上是平的。可老百姓心里不平。军户觉得他们守城流血,凭什么流民跟他们吃一样的粥。流民觉得他们干的活不少,凭什么领个粥还要分时辰排队。降籍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城里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差在脸上写两个字了。我把这些户籍分得再清楚,也只是把原本就有的裂隙用墨写在纸上罢了。纸上写清楚了,底下的裂隙还在。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指尖交握的地方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恢复了。
大人,您破除了田地贵贱,把公田分给没有地的人。但户籍贵贱,您破不了。军户有军户的底气,民户有民户的牵挂,流民什么都没有。降籍那些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这些层级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几本册子能抹平的。封建层级,天生固化。我写册子的时候越写越清楚这一点。每一笔下去,就是把一个人钉在他该待的那个格子里。我没有本事改这个。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安静了。屋子里只剩下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出的细碎噼啪声和院子里风吹过枯枝的轻响。张朔站在桌对面看着她,她的脸在窗边漏进来的光里半明半暗,鼻梁一侧被光照得发白,另一侧隐在暗影里。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没有翘也没有垂,就是平平的一条线。
沈先生,张朔说,你累不累?
沈念秋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说,只有一个字。
张朔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退后一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册子写完你歇两天。年前的事年前清,清不完的年后再说。人不是铁打的。
他推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院子里传来了他走远的脚步声,沉稳的,一步一步踩在石板地上,越来越远。
沈念秋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的册子还翻开着,笔搁在砚台边沿上,墨汁在笔尖凝成一小颗珠子,悬着不动。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刚写的那几行字,字迹工整,但比前面几页的笔锋软了些,像是写的时候手里没劲了。她把那几页看了看,没有划掉重写,就那样留着了。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日光里慢慢移动着,从东墙根挪到了西墙根,花了大半个下午才挪完。沈念秋写完了客籍的那一册,又翻开封皮空白的降籍册子,在扉页上用端正的小楷写下两个字,搁了笔。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眼皮底下是暗红色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按着太阳穴揉了一会儿,指腹压着皮肉打圈,揉了几圈之后睁开眼,窗外的日光已经变了颜色,从白亮变成了暖黄的,斜斜地铺在院子里。
远处有人在敲什么东西,咚,咚,咚,间隔均匀,像是打桩或者伐木。声音从城墙那边传过来,隔了几道街,听着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磨过来,到了耳朵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念秋把那几本册子摞在一起码整齐,用一块干布盖上防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被冷风扑了一脸,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空荡荡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着旋在台阶角上转,转了几圈停住了。
她站在台阶上,拢了拢衣领,往自己住的那间偏房走去。脚下的石板路面被冻了一整天,踩上去硬邦邦的,每一步都在脚底下发出一声脆响,像踩着薄冰。
走到偏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窗纸透出来的光已经不亮了,里面暗沉沉的,大概是太阳偏西之后光就照不到了。她在那扇窗户上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也冷,灶里的火早就灭了。她蹲下去重新生火,拿火石打了好几下才打出火星来,溅在引火的干草上,烧了一会儿才旺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半边还是凉的。
她蹲在灶前面,两只手伸出来凑近火苗烤着。掌心的皮肤被冻得发僵,一靠近火就痒,是那种冻久了又回暖之后钻心的痒。她忍着没有去挠,把手掌翻来覆去地烤着,看着火光在掌纹的沟壑间一跳一跳地跳动。
灶里的火渐渐旺了,屋子里的寒气一点一点被逼退。她站起来,从灶台边上的陶罐里倒了一碗热水端在手里,靠着墙慢慢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淌下去,从胸口暖到肚子,她捧着那只粗陶碗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东厢房的窗口已经黑了,灯熄了。廊下的那盏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小团光晕罩在台阶上,把几片落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
沈念秋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本薄薄的户籍底册翻到夹着虚报名单的那一页,借着灶火的光把上面的名字又看了一遍。七八个名字挤在一张纸上,笔画简单的有,复杂的有,字迹都是从同一份底本上抄下来的,笔锋一致,像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册子放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布料让它贴平了。然后她端着那碗热水走到墙角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喝完了一整碗,把碗搁在脚边,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灶里的火还在烧,隔着木柴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屋外的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细细的,凉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听不清就散了。
沈念秋在椅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