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306章 牛二虎的暴戾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306章 牛二虎的暴戾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三百零六章 牛二虎的暴戾

牛二虎是在午后带人从太原赶回来的。进了城门之后他也没回营,先拐去了城西那排流民棚,说要去看看前几天寒潮压塌的棚子修好了没有。跟他一起回来的几个兵劝他先歇歇脚喝口水再过去,他摆了摆手没搭腔,大踏步地往西走了。

城西的流民棚是上个月寒潮过后临时搭起来的,木架子上覆着草席和旧油布,四面透风,但好歹有个顶能挡雪。张朔让人从库房里拨了批木料和草席过去,这几天陆续在补修。牛二虎走到棚区的时候看见最外面那几间已经修好了,新换的油布在日光底下白晃晃的,绷得紧,风一吹咚咚地响。

他沿着棚区之间的泥路往深处走。路面上铺了一层碎石子防滑,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路两边蹲着不少流民,大多缩着身子靠在棚子外墙上晒太阳。有人认出了他,小声喊了一句牛大人,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再往里走的时候他开始听见一些隐约的哭喊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一个被捂住的什么地方漏出来的。

他加快了步子。哭声是从棚区最深处那几排旧棚子后面传出来的,那里没有新修的油布棚,只有几间快要塌了的矮土屋,屋檐上还挂着没化完的冰凌子。他绕过那排旧棚,看见一块不大的空地上围了七八个人,中间一个穿着靛蓝短褂的人正攥着一根鞭子,鞭梢在地上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被围着的是一个瘦老头和一个半大孩子,两个人背靠着土墙缩成一团,老头的额角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半边脸。那孩子蜷在他腿边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声音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

怎么回事?牛二虎走过去。

那穿靛蓝短褂的人听见声音转过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圆,下巴上一层青灰的胡茬,手里的鞭子是牛皮的,鞭梢分了叉,已经抽得发毛了。他看见牛二虎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又撑住了,拱了拱手:牛大人,我是赵乡绅家的管事,姓胡。这老汉偷我们庄上的柴火,我过来追赃。

牛二虎没有说话。他走到那老头跟前蹲下去,撩开他捂在额角上的手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裂开了,血淋淋的淌了满脸。老头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那个孩子哭得更凶了,脸埋在老头腰间,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

偷了几根柴?牛二虎站起来问那个胡管事。

一捆。胡管事把鞭子在手里绕了一圈,下巴往旁边一垛柴火努了努,就那捆,刚砍的湿松木,我们庄子上的树。他趁人不注意往这边拖,被我家丁看见了追过来的。大人您说,这世道是不是乱了,偷东西偷到庄子头上来了。

牛二虎看了看旁边那捆柴火。不大的一捆,大概七八根,断口处的木茬还是白生生的,确实是新砍的。他又看了一眼那老头,老头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肩胛骨的地方顶出来两个尖角,把布面撑得紧绷绷的,像要裂开。

你打了他几鞭?

胡管事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鞭子在手里又绕了一圈:大人,没打几下,就两三下,他皮肉薄,一碰就破了。我也不是要伤他,就是教训教训。

牛二虎点了点头。他走到那捆柴火跟前,弯腰拎起来掂了一下,然后把柴火搁回地上,转过身看着胡管事。

柴火我买了。多少钱?

胡管事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大人,您这是说哪去了,几根柴火值什么钱,我……

多少钱。

胡管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着牛二虎的眼睛,那双眼珠颜色浅淡,瞳仁偏棕,在日光底下近乎透明的琥珀色。那双眼珠不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两根钉子钉在他脸上。

不……不值几个钱,大人您看着给就成。胡管事的声调高了些,鞭子已经不再绕圈了,垂在身侧晃着。

牛二虎从腰间摸出几个铜钱,数也没数,塞进胡管事手里。然后他转身走到那老头跟前,把手伸过去。老头还在发抖,不敢伸手接,牛二虎的手就那么悬着等了一会儿,老头终于颤巍巍地把手搭上来,牛二虎一把握住把他拉了起来,又把地上那孩子也拎了起来。

柴火拿走。牛二虎对老头说,以后别去庄子上拿了,缺柴火到府衙这边报备,官府给你批。这些人的庄子以后别沾。

老头哆嗦着点了点头,牵着孩子的手,弓着腰去抱那捆柴。他抱起柴火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那孩子扶了他一把,两个人一老一小拖着那捆柴往棚子方向走了。牛二虎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胡管事还站在原处没走,手里的铜钱攥着,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嘴角绷着,下巴那一圈青灰的胡茬在日光底下显得格外扎眼。

牛大人,胡管事的声音低了些,这老汉偷柴火是事实,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庄子上的东西丢了,我不能不追,不然回头老爷问起来我没法交代。您今天把人保了,我认了。但下回要是再有人偷……

你说什么?

胡管事的声音停了。牛二虎的步子往他那边迈了一步,就一步,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不到两尺。胡管事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绊倒,站稳了之后脸上的血色退了,露出底下一层青白。

牛大人,我……

你刚才说再有人偷,你准备怎么办。

胡管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攥着铜钱的那只手已经攥得发白了,骨节一根根凸出来,但还是没有松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和牛二虎对上之后又闭上了,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再出声。

牛二虎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鞭子。牛皮鞭子在他掌心里攥着,鞭梢垂到了地上。他伸手把鞭子抽了过来,动作不大,但胡管事的五指被掰开的时候他缩了一下,没敢往回抽。牛二虎把鞭子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一扔,扔到了旁边那堆碎柴火堆上,鞭子落下去砸起一小蓬灰。

他说。

胡管事站了大约两息,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快,靛蓝短褂的下摆在风里翻飞着,脚底下的碎石子被踩得一路响。牛二虎看着他的背影从棚区那条泥路尽头拐出去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旁边一个蹲在棚子门口的流民妇人忽然站起来,朝他这边跑了几步,在他面前站住了。那妇人瘦得很,颧骨上的皮紧绷绷的,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只露出一小片额头,青白色的。

牛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您今天打了赵家的管事,他们回头会不会来找我们棚里的人出气?您走了之后我们怎么办?

牛二虎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怀里那个婴孩的额头。额头上有几粒细小的红疹,像是冻出来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们不敢来。他说。

您说不敢来……大人,您走了他们说不定半夜就来了,我们这里没有壮劳力,老的老小的小,他们来了我们挡不住。上次隔壁村有人得罪了赵家的佃户头,半夜房子被烧了,人都没跑出来。妇人的声音在发抖,越来越快,像是一串被捻断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落。

牛二虎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那里听完了她说的每一个字,然后说:我去跟张大人说,从明天开始,这边晚上派人巡逻。不用怕。

妇人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再开口。她往后退了一步,把怀里的孩子又抱紧了些,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额头。孩子的额头蹭在她下巴上,蹭了几蹭,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

牛二虎从棚区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他走得很快,出棚区的时候险些踩到一只蹲在路边的瘦猫,那猫嗖地蹿进了草丛里,只留下一道灰影。

他直接去了府衙。

张朔正在堂里看铁坊新送来的料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牛二虎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层灰扑扑的风尘,嘴唇干得起白皮,下巴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干血点,不是他自己的。

回来了?太原那边怎么样?

城墙东段补完了。新兵练了五天,能上城守了。牛二虎在桌案对面站定,没有坐,两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很直,跟平时那副随性的站相不一样。

张朔看了他一眼,把料单放下:刚才去哪了?

城西棚区。碰见赵家的管事打一个偷柴火的老头,我把人保了。牛二虎说着把那几个铜钱从腰间摸出来搁在桌案上,叮当一声,柴火钱,我替他给的。胡管事拿鞭子抽了那老头三下,老头额角破了,没大碍。

张朔的目光从铜钱上移到牛二虎脸上。他嘴角那条线的走向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偷柴火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张朔问。

按规矩办。他偷了,该罚。但不该这么罚。一个管事拿着鞭子在大街上抽一个快六十的老头,旁边还站着他家的家丁看着,跟打牲口一样。这事传出去,棚里的人更怕那些乡绅了。我回来路上想了想,城里得有人巡夜才行。赵家周家那些人白天不敢怎么样,晚上保不齐。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巡夜的事回头我让老郑那边调配人手。你今天动手了?

没有。牛二虎说,声音短促,像是被噎了一下,我把鞭子扔了,让他滚了。

堂里安静了片刻。张朔看着他,目光在他的下巴上那几点暗红上落了一下,没有再追问那是不是别人的血。他把桌案上那几枚铜钱收起来搁进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抽屉合上的时候咔哒一声轻响。

牛二虎,你坐下。

牛二虎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窄,他坐上去显得宽大的肩膀从两边各挤出一截,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掌向上摊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掉进去。

我问你几句话。张朔说,你回城这一路上,想了些什么?

牛二虎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掌心里有一道旧疤,横贯了整条生命线,是去年打仗的时候被刀背划的,现在已经变成一道白生生的印子。

我在想,咱们打完了仗,守住了城,日子不该是这样。他的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憋屈还是别的什么的气,金兵打来的时候,流民搬石头堵缺口,妇人在城头递砖头,孩子帮我们传箭。仗打完了,这些人还住在棚子里,连柴火都要去偷。赵家那些人的庄子修得比城墙还结实,粮仓里堆着吃不完的粮食,外面的人冻死饿死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我们守城,守的是谁的城?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尾音消散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沉到底了。堂里静静的,火盆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灯盏的火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张朔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上。虎口那道伤疤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柔光。他看着牛二虎,牛二虎没有抬头,还是一直盯着自己掌心里那道白印子。

牛二虎,张朔说,你今天处理赵家管事那件事,处置本身没错。但你的处置方式,会留下后患。

牛二虎抬起头来。

你今天当着流民的面把赵家的管事撵走了,那些流民觉得你给他们撑了腰,以后他们有怨有气就只信你,不信府衙的文官,不信规矩。另外一边,赵家的人吃了这个瘪,他们不恨你?他们不恨你就怪了。你今天走了之后,赵家今晚就有人去周家串门说这件事,说朔方军的武官恃强凌弱护庇盗匪。话传到别人耳朵里,武官跟文官之间又多了一根刺。

牛二虎抿着嘴。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咬肌鼓出来一个硬邦邦的弧度,但没有反驳。

我不是说你不能管。张朔的声音放平了一些,但你管的时候要想清楚,你管完了,留下的摊子谁帮你收拾。你今天管了一个偷柴火的老头,明天棚里有人打架你管不管?后天有人在街上抢东西你管不管?你管得过来,等你不在城里了,谁来管?

牛二虎沉默了很久。窗外院子里廊下的灯光透进来在门槛上投出一条窄窄的亮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哑了:张大人,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见不得那种事。在太原那边也是,城外村里有个佃户被地主打断了腿扔在路边,我看见了就把他抬回营里让军医看了。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见不得。

张朔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牛二虎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不重,按了两息就收了回来。

见不得你就管。但管完之后来找我,别自己扛着。

牛二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珠在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点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朝张朔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大人,明天晚上巡夜的事,我跟老郑一块儿去。

牛二虎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廊子一路往西走远了,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着廊下那盏油灯的灯罩晃了一下,火苗歪了又正回来。

张朔一个人站在堂里。桌面上那份料单还摊开着,上面列着铁坊需要补的炭和铁料数目,墨迹干了,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暗光。他坐下来把料单收好,又从抽屉里取出沈念秋留的那张虚报名单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了回去。

窗外又响起了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敲了三遍。声音从街口那边传过来,隔着院墙,闷闷的,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