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307章 盐价再起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307章 盐价再起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三百零七章 盐价再起

河东盐池封了的消息是十二月初七传进潞州的。

传消息的是个从解州方向逃难过来的老汉,蓬头垢面,脚上的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黑。他被守城士兵拦在门外盘问的时候浑身抖得说不出整话,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盐池……封了……金国人封了……

张朔赶到城门口的时候那老汉正蹲在城墙根底下,两只手捧着守兵递给他的一碗热水,手指头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碗沿在嘴唇上磕了好几下才喝进去一口。他的脸青白青白的,颧骨上一片冻伤的红斑,像在冷水里泡久了泛出来的那种颜色。

你说盐池封了?张朔蹲在他面前。

老汉认出张朔的衣裳,身子又抖了一下,水洒出来淋了一裤腿。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得像砂纸擦木头的响动:封了……解州那边全封了。金兵的旗子插在盐池边上,不让人进去刮盐,赶走了好几拨人。我是十一月底从那边跑的,跑了好几天,路上碰见的人都说盐池不让进了。大人,西边那条私盐路也断了,走货的山道上全是金兵的人,一车盐都没过来。

张朔蹲在那里,膝盖上落了一片灰。他身后站着两个守兵和一个推着空车等在城门洞里的伙夫,都安静着没出声。风从城门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老汉碗里的热水冒出来的白气歪着飘散。

你家里人呢?张朔问。

老汉没有说话。他把碗沿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热水,喉咙里咕噜响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来,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赶一只苍蝇似的蹭了一下就不蹭了。他低着头说:没跑出来。我出来找盐,回去村子就没了。大人,我什么都没了。

张朔站起来,从腰间摸出半块干饼递到他手里。老汉接过去攥着,干饼上还留着他手指冻得发青的印记。张朔转过身朝府衙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城门洞的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身后的城墙根底下那老汉的哭声传过来,不大,断断续续的,像一口井的水面在风里皱了几下又平了。

当天下午,盐价就开始涨了。最先涨的是西街那家杂货铺子,门口挂着的木牌上粗盐每斗四十文那行字被伙计拿墨笔划了一道杠,旁边重新写了六十文。字迹还没干透,墨汁顺着木板纹路往下淌了一小截,像一道黑色的泪痕。紧挨着的第二家铺子看了一眼隔壁的价,也跟着涨了,涨到了六十五文。到了傍晚时分,城里开着的五家卖盐的铺子没有一家低于六十文的了,最贵的那家标了八十文,盐粒泛着土黄色,掺着不少沙石。

张朔带着老郑走了一圈,从西街走到东街,看了那几家门板上新写的价码,一句话没说。老郑拄着拐跟在他身后,走过第四家铺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拿拐棍头点了点那块门板上的价钱。

大人,这价涨得不对。上个月粗盐还是三十文一斗,他们这就翻了一倍不止。我估摸着是知道盐池封了要趁火打劫,先涨起来等着后面的人跟。

你跟后面那几家说了没有?

说了。我跟他们讲官府限价,让他们别乱涨。老郑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见多了世面的老成,他们都应了,说回去等着府衙发通告。但大人您看,嘴上应着,手里的价钱一个比一个高。

张朔沿着东街走到尽头那条巷口停了下来。巷口蹲着几个孩子正在玩石子,叽叽喳喳的,看见张朔和老郑走近了也不躲,只是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玩自己的。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孩子瘦得发青的小脸,目光在他们红肿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嘴唇肿了,干裂起皮,嘴角沁着细细的血丝。那是缺盐之后嘴里生出来的口疮。

老郑,张朔说,你明天早上带人去那几家铺子走一趟,告诉他们府衙限价,粗盐每斗不得超过四十文。谁超过四十文,官府有权平价收购他库存的盐,不用他同意。

老郑应了一声,拄着拐又跟张朔走了一段路,到了府衙门口才分开。老郑往西走了两步又回头:大人,这价钱定到四十文,外面的盐进不来,城里的库存够撑几天?

不够撑几天也得撑。价放开了就压不住了,今天八十明天就敢要一百二。老百姓手里本来就没什么钱,价一高他们连盐腥味都闻不着了。张朔说着推开了府衙的大门。

门里院子里黑沉沉的。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罩着台阶上一小片地方,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打转,翅膀扑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张朔穿过院子走进大堂的时候看见张雨正坐在桌边,手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有一层灰白色的细末。她正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皱了一下眉,又挑了一点尝了尝,然后把碗推到一边。

她抬起头来,你尝过这个没有?

张朔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碗底那层细末。颜色灰白偏黄,颗粒粗细不匀,夹杂着很多深色的杂质小点。他伸手蘸了一点放到舌尖上,先是咸的,然后舌根泛起一股苦涩的腥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之后泡了水。

这是什么东西?

今天下午一个流民妇人送来的。张雨用指尖拨了一下碗底的粉末,说是在城外北坡那片盐碱地上刮的土,回家用瓦盆熬出来晒干了的粗盐。我尝了一口,里面掺了大量的硝和碱土,吃了要拉肚子,时间长了对身子伤得厉害。但她说外面盐价涨了买不起,家里已经半个月没沾过盐了,浑身浮肿,腿上按一个坑半天起不来。

张朔看着碗底那层灰白色的粉末,暗沉沉的。他想起白天城门口那个老汉说的盐池封了几个字,又想起东街铺子门板上新写上去的六十文、六十五文、八十文。那些数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列,慢慢拉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从店铺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外那片盐碱地上,绳子的末端攥在某个他看不见的人手里。

你让人去查一下,他说,城南那片有盐碱地的地方有多少人在刮土熬盐。

我已经让人去了。张雨说,下午就派了两个女工出去。她们回来的时候说看见七八户人家在那边刮土,有老有小,用瓦盆和铁锅熬,烟熏火燎的。她们还拿回来一罐熬好的,颜色比这个深一些,更苦。哥,这东西吃多了要出事的。

张朔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气和一点隐约的烟味,不知道是谁家在做晚饭烧的柴火。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对面屋顶的轮廓在黑暗中黑成一片,只有檐角处有一线反光,像是结了一层薄霜。

明天我让老郑带人去一趟太行山道那边。张朔背对着屋里说,那条道虽然险,但要是能找到一条通得过的路,还能从北面绕一段接上西边的私盐线。能运多少是多少,哪怕只运回来几车,也能撑一阵子。

那山道有多险?

上次走的那一趟,七十个人,回来不到一半。

张雨没有再问了。她把那只粗陶碗端起来搁到墙角,用一块干布盖住。然后她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一个针线筐里的布片开始缝,针脚细密,一针一针穿过布面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她缝了几针之后开口,那家送粗盐来的妇人,她男人是上个月打仗的时候征去修壕沟的,没回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棚里住着,大的五岁,小的两岁。她跟我说,她不怕吃苦,就怕两个孩子以后不认得盐是什么味道。

张朔站在窗边没有回头。窗外的夜色里有风吹过的声音,低低的,呜呜的,从屋檐上擦过去。

第二天一早,老郑带了四个年轻士兵出城去了太行山方向。他走得匆忙,临行前只在城门口跟张朔碰了一面,把拐棍换了根更趁手的硬木棍拄着,腿上的旧伤在冷天里疼得厉害,他忍着没让人看出来。

大人,他走之前说,山道那边情况我大致有数,往北绕三十里有一条旧猎道,我年轻时走过两回,不知道还在不在。要是在,应该能通到西边那些产盐的小镇上。我去了就探路,有消息就让人往回递。您这边撑住,别让人把城里的盐价炒翻了。

路上小心。张朔说。

老郑点了点头,带着那四个年轻人出了城门。他们的背影在灰白的晨光里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五个移动的黑点融进了远处山脚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张朔站在城门洞底下看着他们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城里。

这天上午盐价还在涨。东街那家最先涨到六十文的铺子又改了价,涨到了七十五文。老郑走之前说好的限价令还没来得及贴出去,铺子里的伙计说掌柜的出去了不在,等掌柜的回来再说。张朔路过的时候在那家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伙计缩在柜台后面不敢看他,低着头摆弄手里的一只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像是在拨空气,一下都没拨对过。

张朔没有进去。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主街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围了一圈人。他凑近了些,人群中间蹲着一个妇人,面前铺了一块脏兮兮的粗布,布上摆着十几个巴掌大的土陶罐,罐口用油布扎着。妇人正扯着嗓子在喊:自己熬的粗盐!便宜卖了!二十五文一罐!

人群里有人伸手去拿罐子,打开油布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嫌颜色不好。有人嫌贵,说二十五文买一罐沙子回来不值当。妇人急得脸红,抱着罐子一一揭开油布给人家看:你们看你们看,底下有盐的,我熬了三天才熬出来这么几罐,就是颜色不好看,吃是能吃的!

张朔挤进去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一只陶罐凑近了看。罐底确实有一层灰白色的盐结晶,大概有半寸厚,夹杂着不少黑褐色的小颗粒。他伸手蘸了一点放到舌尖上,比昨天晚上尝的那份好一些,咸味来得快,苦味也来得快,但第一口的咸是足的。

你熬了多少?他问。

妇人认出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罐子拢了拢:大人……我,我熬了十二罐,卖了四罐了,还……还有八罐。大人您要的话便宜些,二十文给您。

张朔没有讨价还价。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数,数出两百文搁在布上:罐子我全要了。以后你熬出来还送到府衙来,按这个价收。别在街上卖了,街上卖不上价,还惹麻烦。

妇人愣愣地看着布上那串铜钱,半天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蹲在地上把那些罐子一个一个端起来往张朔手里递,递一个说一句谢谢大人,声音越说越哑,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把罐子塞进他手里,低着头把布上的铜钱拢起来攥在掌心里,抱在胸口。

张朔抱着那八只陶罐走回府衙。罐子不大,抱在怀里挤成一堆,陶壁冰凉冰凉的,隔着外袍渗到胸口上。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调整了一下位置,罐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陶响,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重新抱稳了,继续往前走。

路过西街那家布庄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伙计正在把门板一块一块往上装,还没装完,剩了最下面一截空着。伙计蹲在地上拿抹布擦门槛上的一块污渍,擦了几下没擦掉,回头看见张朔抱着一堆陶罐走过来,愣了一下,站起来让开门口,等张朔过去了才继续蹲下去擦。

张朔走过布庄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隔着半截门板传出来:盐都涨到八十文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谁说不是呢,我家上个月买的盐还剩一小撮,省着吃也吃不了几天了……听说是金国那边把盐路都掐了,故意让咱们没盐吃……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怀里那八只陶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着,里面的粗盐在罐壁上刮擦出细碎的沙沙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把虎口那道伤疤晒得微微发热。他走完了整条主街回到府衙,把陶罐一只一只放在大堂门外的石阶上摆整齐了,直起腰来的时候感觉后背僵了一下,伸手去够了一下后腰的位置,按了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安静地站着。枝头最末端冒出来几个细小的芽苞,鼓鼓的,还是青灰色的,没有展开,但已经能看出形状来了。张朔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几个芽苞看了好一会儿,远处的城墙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有什么人沿着官道从城外过去了,没有进城。

他转身进了大堂,推开门的时候桌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一宿了,灯芯烧得焦黑蜷曲,火苗细细地跳着。他没有拨灯,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桌上那本帐册,开始算库存的盐还能撑几天。

算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算珠上停住了。窗外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噔噔噔的,跑得很快,从大门口一直跑到大堂门外才停。然后门被敲响了,敲得急,咚咚咚三下连着。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赵的头探进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大人,西街那家杂货铺刚才关门了。伙计说盐卖完了,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后院停了一辆板车,有人在往车上搬东西,一袋一袋的,像是盐袋子。

张朔的手指从算盘上放了下来。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板车蒙着油布,但有一袋口子松了漏出来一撮,白的,是盐。大人,那铺子说没盐了要关门,可后院在往外运盐。

张朔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门口小赵那张通红的脸上满是急色,嘴唇张着还在喘气。窗外院子里有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像是什么被惊着了又飞走了。

小赵,他说,你去叫沈先生过来。

小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脚步声噔噔噔地穿过院子,又远下去了。张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头,那几颗芽苞还在风里微微颤着,小小的,鼓鼓的,等着哪天暖和了再展开。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抽出那张李简的来信看了一行,又放回去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