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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新兵夜哭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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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308章 新兵夜哭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三百零八章 新兵夜哭

新兵营在城东那片旧校场的北头。说是营房,其实就是一排用旧城砖和木料搭起来的矮屋子,屋顶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和泥巴,挡风还行,就是潮气重。屋子里头用木板搭了两排通铺,铺上垫着干草,干草上面再铺一层粗麻布,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夜里翻身的时候木板吱吱嘎嘎响成一片。

这批新兵是上个月仗打完才招的。清一色全是城外流民和失地佃户家的子弟,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二三。招兵那天老郑在城门口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摞空名册和几碗粗盐拌的稀粥,来一个登一个名字,登完了名字领一碗粥喝。那天来了一百多人,后来筛选掉了些病弱和年纪太小的,剩了八十三个。张朔亲自看过一遍名册,那些名字大多是之类,有些干脆只写了个姓后面画个圈,说自己没大名的也有好几个。

十二月初九那晚张朔从府衙出来巡营,走到了东城旧校场。他本来没打算进新兵营,只想从外面路过的时候听听动静。但走到那排矮屋子侧面的围墙外面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透出来,细细的,闷闷的,像是谁把脸埋在被子里小声地哭。

他拐到营房门口站住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缝隙里漏出昏黄的油灯光和一股混着汗味、草腥味和潮气的复杂味道。张朔站在门缝外面没有进去,只侧着身子往里看了一眼。

通铺上躺着的人大多已经睡了,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头顶黑乎乎的头发。但也有几个还醒着,其中一个靠墙坐着的年轻人在低声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脸埋在膝盖上,一只手攥着被子角,指节攥得发白。他旁边一个铺位上的人也醒着,仰面躺着看着屋顶的干草,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内容。

张朔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木板门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响。那个坐着的年轻人猛地抬头看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在油灯光底下亮晶晶的。他认出张朔之后整个人僵住了,慌忙拿袖子蹭脸,蹭了两下蹭不干净,又把手放下去攥着被子角,整个人缩成一团。

大人……

躺着,不用起来。张朔说。他走到那个年轻人铺位前面的空地上蹲下来,跟他平视。那年轻人瘦得很,颧骨撑着脸皮,眼窝深陷,眼眶红了一圈,鼻头也是红的。他的嘴唇干裂着,嘴角有一道淡黄色的结痂,可能是上火或者缺盐之后在嘴里面咬破的。

你叫什么?

大人,我叫……二狗。年轻人说,声音嘶哑,像是哭过之后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哪里人?

城外刘家洼的。

家里还有谁?

二狗低下头,手指把被子角攥得更紧了。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张朔蹲在那里等着,没有催他。营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十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最里面有个新兵在梦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又没了。

家里没人了。二狗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气声,我娘去年冬天没的,病死的,没药。我爹上个月打仗的时候被征去修壕沟,石头砸的,抬回来就不行了。还有一个妹妹,六岁,被送到城西一个老妇人家里寄养着,我……我当兵就是为了换口粮给她吃。大人,我没别的本事,种地种不来,力气也不大,就只能当兵换饭。我爹活着的时候说我干啥啥不行,他说得对。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断了好几回,像是说到一半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要停下来咽一下才能继续。他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再流泪,只是红着,眼皮撑得圆圆的,死死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被子表面。

张朔蹲在那里听着。他身后门口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块拉长了的亮斑,把通铺下面那排鞋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投在地上。他目光落在那排鞋上,草鞋居多,有几双已经磨穿了底,露出脚后跟的位置。

你妹妹在谁家寄养着?他问。

西街拐角那家姓孙的老人家,她跟我娘是远亲。我每月把饷粮分一半送过去,老人家给我妹妹一口饭吃。二狗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度,大人,这个月饷粮还没发,我昨天去看她,她瘦了。我就想着……想着能不能快点发了饷粮,我好送过去。

张朔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营房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一个值夜的士兵从校场那边跑过来应了,张朔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那士兵点了点头跑了。张朔转身走回二狗的铺位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他枕边。布袋不大,掂在手里有点分量,里面装着大约两升粗粮和一小包盐。

饷粮明天发,今天先把这个拿过去。明天白天你跟伍长说一声,请半天假,把东西送了再回来。

二狗看着枕边那个布袋,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手指从被角上松开,慢慢抬起来搭在布袋上,指腹在粗麻布面上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大人……

别说了。早点睡,明天天亮还得出操。

张朔转身走出营房,轻轻带上了门。门缝合拢的时候他听见里面又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他没有回头,沿着校场边上的碎石子路往府衙的方向走。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把营房里那股潮湿的汗味从他身上吹散了。

第二天早上张朔去校场看了一眼新兵出操。八十来个人在冷风里站成三排,全都缩着脖子,身子微微哆嗦着。带操的老兵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嗓门大,喊口令的时候震得人耳膜嗡嗡响。那些新兵的动作僵硬,步子踩不到点上,有人转错方向了被旁边的同伴拽了一下才转回来,有人举手的时候胳膊抖得跟风里的枯树枝一样。

张朔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二狗从队伍里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旧棉袄,虽然衣裳大了两号穿在身上晃荡着,但脸洗过了,头发捋顺了,看着比昨晚精神了些。他怀里抱着那只布袋,正小跑着往西街方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场里的队伍,然后继续跑了。

张朔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一团,在清冷的晨光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把视线收回来,沿着街往府衙方向走。走到街口的时候听见旁边一个早起卖菜的老汉在跟人聊天,说昨天晚上新兵营那边哭了大半夜,他住在隔壁巷子都听见了。

那帮孩子才多大啊,最大的我看也才二十出头,小一点的怕是还没我孙子大。老汉一边把菜筐里的烂叶子往外摘一边说,那么小就出来当兵,家里要是还有个爹娘谁舍得。我听说了,都是城外那些没活路了的孩子,当兵换饭吃。

跟他说话的是个担着空水桶的妇人,听了这话叹了口气,没有接茬,挑着桶走了。

张朔走过了街口,走过了铁坊门口那排新打好的弩机部件,走过了粥棚前面排着的长队,走进了府衙大门。院子里沈念秋正在晒新收来的旧布,看见他进来抬头说了句大人早,又低头继续翻拣那些布片了。日光从东墙头照进来铺了半个院子,暖融融的,把那些布片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张朔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布片摊在门板上晾晒。布片颜色不一,灰的白的褐的都有,边角磨出了毛边,有些还带着洗不掉的旧血渍。他蹲下去拿起一块看了看,布质粗硬,搓在手指间沙沙作响。

沈先生,他说,新兵营那边,今天让人多送一床棉被过去。八十三个人,至少再添二十条。

沈念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库房里棉被不够了,剩下的都是旧棉絮翻新的,薄。

薄的总比没有强。先送过去,厚的等老郑那边运回来再说。

沈念秋应了一声,把手里那块布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刚要往库房方向走,又停下来回头说:大人,昨天晚上二狗那孩子哭的事情,营房的伍长早上来跟我说了。他说那个二狗的妹妹寄养的人家前天来营房找过一趟,说二狗两个月没送粮过去了,孩子饿得只剩一口气了。

张朔的手停在布片上。

他爹上个月阵亡之后,新兵名册还没造完,饷粮要走流程,确实拖了些日子。二狗中间去催过两回,底下的人让他等着。沈念秋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昨天晚上您给了他粮之后,他今天一早就送过去了。但孩子毕竟饿了那么久,能不能养回来还不好说。

张朔把手里那块布片放回门板上,站起来,手上沾了一层细密的布灰。他在台阶上站了几息,然后说:沈先生,以后新兵家属的口粮,从府衙常例里先垫发,不等造册流程走完。垫了多少回头从饷粮里扣,扣不完的年底核销。别让再有人因为这种流程饿死人了。

沈念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库房方向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张朔站在院子里。日头已经从东墙头升高了,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脸上那层热气被风吹散了之后还是凉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那道已经长实的伤疤,暗红色的痂已经退成了淡红,边缘模糊了,跟周围完好的皮肤界限不太清楚了。他把手翻了个面看了看掌心,掌心有一层薄薄的硬茧,是握刀柄握出来的。

那天傍晚他又去了一趟新兵营。这次没走到门口,在围墙外面就停住了。营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有人在聊白天出操的事,有人问明天吃什么,有人吹牛说自己以前在村里能扛两百斤的粮食走十里地。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比昨夜热闹了许多。

他站在围墙外面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往回走的路上他碰见了二狗从西街方向回来,怀里空空的,布袋送出去了。二狗看见他远远地就站住了脚,站得笔直,腰板挺着,脸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嘴角那道结痂还在,但嘴唇看着比早上润了些。

大人!

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二狗说,老太太说妹妹今天喝了一碗粥,没吐出来。大人,我……我现在回去还能赶上晚上那顿操练不?

赶不上就明天补。去吧。

二狗冲他咧了一下嘴,嘴角那两道裂开的口子扯得疼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又合上了嘴,朝张朔鞠了个躬转身往校场方向跑了。跑得比早上还快,两条细瘦的腿在破棉裤管里晃着,脚上那双草鞋在跑动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路远去了。

张朔站在街口看着二狗跑回校场的方向。天边的云已经开始泛红了,落日把最后一点暖光铺在西面的屋脊上,那些灰瓦在余晖里泛着一层温热的金色。街上的人渐渐稀了,有人背着柴火从城外回来,有人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吃晚饭,有人吆喝着收摊的货声拖长了调子。

落日染红漫天云霞,金辉铺满城西的屋脊,灰瓦镀上一层温暖的亮色。街巷人烟渐少,樵夫背负柴薪回城,平民端着饭碗蹲在家门口,商贩拖着长音收摊闭市。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府衙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脚步声,哒,哒,哒,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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