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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任城故人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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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309章 任城故人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三百零九章 任城故人

那个人是在腊月十三的傍晚被守城士兵架进府衙的。张朔正在堂里看铁坊送来的新弩机样品,听见院子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和低低的说话声,搁下弩臂推门出去。暮色里两个人架着一个老人从大门口走进来,老人穿着一件辨不出原来颜色的破棉袍,脚上一双烂了底的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肿胀,像五根泡发了的胡萝卜。他被两个人架着几乎拖进来,两条腿在地上软塌塌地垂着,像是已经站不住了。

架着他的是个年轻士兵,一边扶着他的胳膊一边扭头朝张朔这边喊:大人,这老头在城门口晕倒了,身上没带户籍文书,只反复念叨您的名字。

张朔快步走下台阶。士兵把老人放下来靠在廊柱根上,老人后背贴着柱子滑坐下去,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缕干涸的唾沫印子。张朔蹲下去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光,暮色里那张脸皱纹深得像犁沟,颧骨顶出来,眼窝凹成一个黑窟窿。可张朔还是认出来了。那张脸比以前瘦了两圈,颧骨的位置变了,下颌的线条也变了,但眉眼之间那条从眉梢斜到耳根的旧疤还在,是十几年前被人拿扁担砸的,砸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

张朔的膝盖在冷硬的石板地上硌了一下,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手还托着老人的后脑勺,指腹触到他后脑上一块硬邦邦的凸起,像是旧伤留下的骨痂。老人的眼皮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对焦对了好几息才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小……小朔?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干树皮在互相摩擦,嘶嘶的,气声比字声大。

李三叔。张朔说。

李三叔的眼皮完全睁开了,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像一口枯井的井底被月光照亮了最底下那一小块水面。他伸出右手来抓张朔的胳膊,手指头干瘦得像枯枝,掐在张朔小臂的棉袍上使不上劲,只是那么搭着。

小朔,你还活着……他说完这句话就住了嘴,嘴唇哆嗦着,像是还有更多的话要往外涌,但全堵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了几声短促的哽咽。他的肩膀开始抖,整个人从柱子根上往下滑,张朔伸手扶住了他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胳膊上。

先别说话。张朔对旁边的士兵说,去叫张雨先生过来,烧碗热水,拿条毯子。

士兵应声跑了。张朔扶着李三叔靠回柱子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另外一根廊柱。两个人并排坐在廊檐下面的石板上,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院子里。风从院子中间吹过来,带着傍晚那种干冷干冷的土腥气。

李三叔缓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喘匀了气。他靠在柱子上,眼珠转着打量这院子,看了半天院墙上看半天屋顶,最后目光落在张朔脸上,定住了。

小朔,我找了你好久。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连贯了一些,任城那边的人都散了,有的往南跑了,有的死在路上了,就剩我还在那边熬着。后来听说这边有人打了胜仗,又听说领头的是任城那边出来的,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寻过来。走了二十多天,路上讨饭过来的。

任城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李三叔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看向院墙外面那一角暗下来的天空,目光落在什么地方,又像是哪里都没看。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张朔听见廊下有只虫子在叫,细小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这个季节怎么还有虫子。

我走的时候,任城还剩着大概三四百口人。李三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原先有七八百的,今年春天闹了一场饥荒,饿死了一批,逃走了一批。剩下的那些人,大多在胥吏和几个大户底下讨生活。衙门还在,但衙门里已经没人管事了,管事的全是大户家派来的人。收税从春天收到冬天,一年收三回,收完了还不算完,年底还要再收一回添头。小朔,你知道添头是什么?就是收完了正经税之后多收的一成,名目叫年节敬,不给不行。

张朔靠着廊柱坐着,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着。他听得很安静,没有打断,也没有问话,就那么听着。

村里那些老人,我认识的还活着的没几个了。你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塌了三间屋,剩下的两间也被大户家占了。你娘坟头那棵槐树我前年路过的时候还在,去年去的时候已经被人砍了当柴烧了。谁砍的不知道,柴火早就烧完了。

李三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大概是说累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张朔的侧脸,暮色里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又把目光移开了,看着院子中间那棵光秃的老槐树。

小朔,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任城那边你是回不去了。那边什么都没有了,连地都让人家占了。你以前想着以后回去,那念想该断了。李三叔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我路上想了一路,觉得这话得跟你说。你在外面活着不容易,别再心里挂着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了。

张朔坐在那里,后背贴着廊柱的粗粝木面,隔着一层外袍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压在后背皮肤上。他想起十几年前的冬天,任城那条巷子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他娘蹲在那里洗一盆旧衣裳,手冻得通红,搓衣板上的水结了一层薄冰。那时候李三叔还年轻,肩宽背厚,扛着一捆柴从巷子口经过,见了面吆喝一声,嗓门大得满巷子都能听见。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出来又沉下去,像是河水底下冒出来几个泡泡,破了就没了。

李三叔,他说,你住在任城那边,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李三叔沉默了一下。他的右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干瘪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得硬邦邦的黑面饼,看着像是在怀里揣了很久。他把布包又合上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布面。

种地。给大户家种。一年到头收的粮交完租子剩下一点点,自己熬个稀粥过日子。逢年过节大户家赏一碗肉汤,就算过年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牵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小朔,我今年六十三了,活不了几年了。我不怕死,就是想在死之前见见你,跟你说一声你娘的后事是我帮着料理的,坟头我也年年去添土,今年走之前还去了一趟,添了土,摆了块石头压纸钱。你娘走的时候什么都不放心,就放心不下你和你妹妹。我在她坟头说了一声,说小朔活着呢,在外头活得挺好。也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张朔低了一下头。他的右手在膝盖上展开又蜷起来,虎口那道伤疤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跟周围皮肤融成了一片。

李三叔,你这次来了就别走了。潞州这边虽然也穷,但至少有一口粥喝,有个避风的地方住。

李三叔没有推辞。他靠在柱子上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脖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来看了张朔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跟记忆里十几年前那个少年的脸叠在一起比比看哪不一样了。

小朔,你变了。他说,变了好多。

张朔没有问哪里变了。他站起来,把李三叔从地上扶起来,老人身子轻得不像话,搭在张朔胳膊上几乎没什么重量。张朔扶着他往东边那间空着的客房走,穿过院子的时候廊下的油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前转到身后,拉得长长的,像两根细细的树枝。

安顿好李三叔之后张朔回到大堂里坐下来。弩机样品还搁在桌案上,铁灰色的机括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冷沉的光。他没有看它,坐着,后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上。

他想起任城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就有点挤了,两边墙上糊着一层青苔,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冬天就干枯了变成灰褐色的一层壳。巷子尽头是他家的门,一扇窄窄的木门,门轴总是吱吱呀呀地响,推一下响一下。他娘在门边上种了一小丛韭菜,每年春天冒出来的时候割一茬包饺子,韭菜馅的饺子皮厚馅少,但那种香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还记得任城那年大乱之前的最后一个秋天。他娘蹲在巷口拣豆子,他坐在门槛上磨一把生锈的镰刀。巷子外面的街上有人在跑,脚步杂沓,有人在喊什么,他娘抬起头听了一会儿,把豆子收了回屋,关紧了门。那天晚上他听见外面有人砸门,砸的是隔壁家的门,砸了很久没砸开,走了。第二天早上出去看的时候隔壁家门槛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水渍,已经干了。

那些记忆在脑子里翻搅了一会儿就慢慢沉下去了。张朔把目光从空墙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疤旁边又新添了一道浅色的印记,是前几天拿弩机部件的时候被铁毛边划的,不深,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新皮。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搁回桌面上。

窗外院子里静悄悄的,李三叔那间客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一团光晕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模糊的亮。张朔看了一会儿那团亮光,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夜风迎面扑来,他看见李三叔屋里的灯还亮着,大概是还没睡,又或者睡着了忘了吹灯。他没有走过去,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那团光,然后关上门回去了。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拿起那件弩机样品在手里掂了掂。铁器冰凉,触感硬邦邦的,机括咬合的位置还差一点顺滑度,拉动的时候有些涩。他把样品放回原处,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城头名册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合上册子放回去,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自己那间偏房走去。

院子里月光淡淡的,照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他走过李三叔窗下的时候听见里面有极轻的鼾声,一长一短,断断续续的,像是睡着的人呼吸不太顺畅。他在窗外停了一瞬,听见那鼾声又续上了,才继续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咔哒一下。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线淡白的月光,落在地上,窄窄的一条,像一根落在暗处的银线。

张朔脚步一顿,在窗下静静伫立片刻。确认屋内人安稳熟睡、气息平稳后,才抬步继续前行,步履平缓,走向自己的偏房居所。

身后木门轻轻合拢,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轻响,落入寂静夜色,转瞬消散。

屋内漆黑一片,无灯无火,唯有窗纸缝隙,透进一线浅浅的月光,细细长长,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缕落在暗处的银线,微弱却清晰。

张朔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

任城那条巷子里的韭菜香味好像又从某个遥远的角落飘过来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他不知道那是记忆在作怪还是真的从什么地方漏进来的气息,没有睁眼去验证。那香味在鼻尖萦绕了一会儿,就散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的方向,听着窗外夜风扫过院墙的声音慢慢入睡了。窗外夜风依旧轻拂院墙,簌簌声响温柔绵长。他听着这细碎的夜声,任由满身疲惫裹挟身心,在无边寂静与浅浅月色里,缓缓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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