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旧部来信
信是夹在一捆运往医坊的旧麻布里送进城来的。送布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瘦得只剩骨架顶着张皮,穿一件补了七八种颜色的短褂,脚上一双草鞋烂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把麻布卷扛进城西门的时候被守门士兵截住盘问了半日,那小厮也说不清楚布是谁让送的,只说北边渡口一个船老板让我捎的,说潞州城里医坊收旧布,我顺路就扛来了。士兵翻检了那捆麻布,里外三层,中间夹着一只油纸裹的扁包,拆开来是两页信纸,纸薄,字密,封口处压了一道细红的蜡印。
信送到张朔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正在东厢房和沈念秋核对冬季口粮调拨的明细,听见院子里有人快步走进来的脚步声,抬了一下头。一个文书捧着那只油纸包站在门口,手指尖在油纸上捻出一道弯弯的折痕,像是不敢用力捏。
大人,城门那边送来一件东西,说是夹在商货里进来的。守门的人查验过,是信。
张朔接过来拆开油纸。信纸被折了三折,最外面那页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泛着一层灰黄色,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他先看了一眼落款,没有署名,但抬头写着呈知金潞府张朔几个字,笔迹端正规矩,是典型的账房先生体例,横平竖直,没有一笔是多余的。他把信纸抖开,从头看起。
第一页写得客气,先是问候平安,然后是一段推心置腹的客套话,说久疏音问,心实耿耿,又说了些江南水软,然故土难安之类的闲语。张朔的视线在这段扫过去没有停顿,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目光慢了下来,落在那几行字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二页的正中写着:昔时南来旧人,十之七八已入幕临安各署,或居清要之职,或掌文案之权,所行所论,皆以北地归化、息兵养民为要。近岁诸公所议奏章,字里行间多称金潞府为北地匪患,或言流寇据城,害我民力。其间有一二旧识,曾共阅卷席、同饮一江水者,今亦改口附势,不复念旧。
底下又写了一段,字迹比上面更密一些,像是写这段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压得更重了:江南士子聚于茶楼酒肆之际,问及江北形势,十人之中有九人言江北之地本非宋土,存亡何干。更有通篇议论云,以江北数州换江南数十载安枕,此乃利国利民之策。愚听之触目惊心,然满座击节称赏。以愚观之,南北之间,势成冰炭,江北之民已在江南议者心中非我族类矣。
信写到这里就没有再多说了,末尾只缀了一行小字:后会有期,希自珍摄。纸短情长,伏惟照鉴。没有署名,但信纸末尾的空白处用笔尖轻轻画了一个弯钩的记号,像一把没合上的锁。张朔认识这个记号,十年前在岳家军帐下的时候,有个管军需文书的年轻人总在自己写的便签末尾画这么一道弯钩。那年轻人姓李,单名一个简字,瘦高个,戴着一副磨毛了的竹木框眼镜,写得一手好账。
张朔把信纸叠好放回油纸包里,搁在桌案左上角,贴着那摞粮册边上放。沈念秋在旁边看着他读完,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就没有追问,低头接着看手里的册子,只在翻页的时候偏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那只油纸包的皱痕。
傍晚的时候张朔又把这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大堂里已经掌了灯,油灯搁在桌角,光线不够亮,照在纸面上有一块明一块暗。他把信凑近了灯看那行江北之民已在江南议者心中非我族类的字,指腹在纸面上沿着那行字的笔迹轻轻划了一下,纸面微微凸起,是笔尖用力透纸背之后留下的凹痕。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劲很大,几个字的撇捺处都刮破了纸面纤维,洇出细细的墨丝。
他看完之后把信搁在灯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蘸墨,想了想,又搁下了。笔尖上的墨在砚台边上凝成一滴,慢慢往下垂,快要滴落了,他把笔拿起来在砚台边沿抿了一下,重新搁回笔架上。
信里那几句旧识改口附势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想起来当年在岳家军营房里见过的那几张脸,大多已经不记得名字了,但记得几个人说话时的神态。有个姓陈的文书喜欢在帐子里一边抄公文一边哼小调,哼的是江南一带的民谣,调子软软的,听不懂词;还有个姓吴的年轻人整天愁眉苦脸的,说自己家里是杭州做绸缎生意的,跟着岳家军跑到江北来打仗,家里人写信来催了三回让他回去。这些人后来大多跟着李简一起南下了,走的那天岳帅在营门口站了很久,没有送,也没有留,只是看着那些人过了河。
那些人现在在临安城里写奏章,管文案,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喝碧螺春,嘴里说的却是北地匪患江北非我族类了。张朔想起那行字末尾的击节称赏四个字,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一群穿着绸袍的人围坐在茶桌旁边,听一个人侃侃而谈江北的存亡换江南的安枕,说完之后有人拍手,有人点头,有人端起茶碗来抿一口润润嗓子,窗外是西湖的烟波和杨柳。他没见过临安的茶楼是什么样,但在脑子里拼出来的那个画面清晰得不像想象出来的,连桌上摆的茶点是什么颜色都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凉得他后脖子上的汗毛立了一瞬。院子里黑沉沉的,廊下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光晕照着台阶上几片干枯的落叶。远处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传过来,一慢两快,节律均匀,敲了三遍,然后歇了。
张朔关好窗回到桌边坐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的是第一页那段客套话,目光在江南水软,然故土难安那行字上停了停。李简这个人写东西从来不爱加废话,能一句话说完的绝不写两行。那八个字放在整封信里显得跟后面几段格格不入,像是特意嵌进去的什么东西。
江南水软——张朔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李简从来不用这种文绉绉的词来形容江南,他以前在营房里跟人唠嗑的时候说起江南,都是直接说那边暖和,冬天不用烧炭,用词干巴巴的,像他写账本那样一是一二是二。这四个字不像他的手笔。
张朔把信纸举起来凑到灯底下对着光看。纸页薄透,正面的字迹背面透出来浅浅的墨痕。他翻转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把纸页斜对着灯光从侧面照,纸面平整,没有夹层,没有暗写。最后他把纸页的四个边角都搓了一遍,边角干燥,没有额外粘贴的痕迹。
他把信放下来,承认自己多想了。也许李简就是在临安待久了,连说话写字的腔调都变了,变得圆滑了些,没了以前那种棱棱角角的硬气。也可能是他故意写了这么一句不那么直白的话,让读到的人自己去揣摩。张朔不好断定,但他记住了那四个字。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空信封,把那两页信纸对折好装进去,信封正面什么也没写。然后他把信封放进桌案左手边那格抽屉的最里层,压在一叠旧公文下面。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边沿上停了一下,指腹触到木面上一个细小的凹痕,是以前不知道谁磕出来的,指甲盖大小,摸上去像一小块浅浅的伤疤。
第二天早上张朔去东街办事,路过那间茶摊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人在说话。茶摊是露天的,几张矮桌摆在街边的遮雨棚底下,棚顶的油布破了几个洞,日光从洞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块亮斑。说话的是几个穿短褂的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上有几只粗碗,碗里的茶水颜色浅得近乎透明。
……我听说南边的人根本不把我们当一回事,其中一个声音粗些,像是嗓子里磨过砂纸,说咱们这边是匪,还说打赢了仗是靠运气好,要不是金国北边出了事咱们早就完了。
不光说咱们呢,另一个声音接上,年轻一些,尾音往上挑着,还说咱这城里的地都是抢来的,说张大人占了别人的田分给流民,是跟豪绅作对。我那天在城门听一个南边来的货郎说的,说临安那边的读书人都这么讲。
读书人……第三个声音哼了一声,然后又咽了口茶,茶喝到一半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张朔从茶摊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但那几句话跟着他走了一整条街。他走到铁坊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两个年轻铁匠正在敲一块新淬过的铁胚,声音清脆而有规律,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坚硬的东西试图把它掰出形状来。
铁坊里新添了两座炉子,炉火正旺,热气腾腾地扑出来把门口一小片地面上的薄霜都融化了。门口的木架上搁着几件打好的弩机部件,粗看成型了,但细节处的凹槽还毛糙糙的,像是手不够稳,凿的时候走了线。张朔拿起来一件看了看,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然后放回去,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了那间茶摊,说话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一个老妇人蹲在棚子边沿收拾桌上的碗。她把几只粗碗叠在一起端起来要走,其中一只碗沿缺了一块,她看了那缺块一眼,没扔,也叠上了。
张朔的目光跟着那叠碗移动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走。他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看见沈念秋正站在台阶上跟一个穿靛蓝短褂的人说话,那人背对着他,弯着腰,肩膀缩着,像是在等什么回话。走近了才认出那是周家的胡账房。胡账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张朔,连忙直起身子拱了拱手,脸上的笑还是那种平平整整贴上去的样子。
张大人,巧了,正要去找您。
张朔在台阶底下站住,抬头看着胡账房。胡账房的手还拱着没放下来,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一个握手的回应。
什么事。
胡账房把手放下来,从袖筒里掏出一卷纸递过来,纸卷用一根青麻绳扎着,扎了个结实的十字结。周老爷让我送来一份清单。是各府愿意捐出来的过冬余粮,不多,但好歹是个心意。周老爷说了,上次公田的事暂且搁下不提,先保过冬要紧。这几家总共凑了两百三十石,您看看怎么调度合适。
张朔接过那卷纸,没有拆,捏在手里。麻绳的结扣扎得又紧又整齐,十字交叉的两道勒痕在纸卷表面印出凹印,一横一竖,干净利落。
胡先生,替我谢谢周老爷。粮我收下,回头府衙出收据,按市价折算,春后结现钱。
使不得使不得,胡账房连忙摆手,笑得比刚才更开了些,周老爷说了,这是捐的,不要钱。眼下大家都难,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张朔捏着那卷纸站在台阶底下,没有接乡里乡亲那句话。他看着胡账房脸上的笑,那笑容从嘴角一直铺到眼角,每一道褶子都整整齐齐的,像是量过尺寸贴上去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替我谢谢周老爷。张朔又说了一遍,然后上了台阶,经过胡账房身边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推门进了府衙。
身后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几下,渐远了,然后消失在街口的拐角方向。张朔走进大堂,把手里的纸卷拆开看了一眼。清单上用蝇头小楷列了十几行,各家捐粮数目从十几石到三十几石不等,加起来确实有两百三十石。纸页最底下加了一行:各府另有存粮以备不时,若府衙有急,可再议。
张朔看了那行字两遍。以备不时——这四个字底下没有划线,但笔画的墨色比上面的粗了些,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让墨汁多洇开了一点。他把清单放在桌案上,没有收进抽屉。
窗外院子里日光疏疏落落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里安静着,枝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远处又开始响起锤打铁料的声音,从铁坊的方向传过来,时断时续,但一直没有停。
张朔在桌案后面坐下来,把李简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读了一遍。这次他的目光在那行旧识改口附势的句子上面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末尾那行小字,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了抽屉最里层。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咔哒一下,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