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303章 辛弃疾临别谏言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303章 辛弃疾临别谏言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三百零三章 辛弃疾临别谏言

辛弃疾离开潞州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城扣在底下,透不过气来。他走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城门还没开透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了行装。行装不多,一个旧布包袱裹了两件换洗衣裳和几卷书,搭在肩上轻飘飘的,像一根枯柴。

张朔送他到城门口。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主街上,街两边的铺子都还没开门,门板缝里漏出来的光时有时无,偶尔有人早起在门后咳嗽一声,声音隔着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路上碰见两个挑水的民夫,挑着空桶往井台方向走,见了两人侧身让了让,低着头过去了。

辛弃疾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脚下那双旧布鞋里灌了铅。他肩上那卷书的布包袱随着走动一颠一颠的,书脊的棱角隔着粗布硌出来,方方正正。张朔走在他左手边,右手垂在身侧,新换的绷带在袖口底下露出一小截白边。

张大人,辛弃疾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早起那种沙沙的涩意,送我到城外就行,不用远。前面路我自己认得。

送你到渡口。

辛弃疾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城门洞底下的时候守门的士兵正在把门闩卸下来,木闩很沉,两个人一人抬一头喊着号子往边上挪。门扇开了一条缝的时候冷风就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的下摆抖了一下。

出了城门,外面的风比城里大得多,无遮无挡地刮过来,把路边枯草吹得伏倒一片。官道两旁的田野里还残留着上个月战场的痕迹,道边沟里偶尔能看见半截露出来的断箭杆,铁簇头锈成了暗褐色,插在冻硬的土里拔不出来了。远处有一片被火烧过的庄稼地,灰黑色的焦茬从雪底下露出来,一茬一茬的,像地皮上长出来的一层密实的黑毛。

辛弃疾在路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潞州的城墙。城墙上的砖缝里结了冰凌子,一根根垂下来,在灰白的天光里反着微弱的亮。墙头巡哨的士兵裹着厚棉袄缩成一团来回走动,影子在城垛口之间一截一截地断着。

张大人,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张朔,把肩上的包袱换了个肩膀,我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张朔站定了,背对着城墙,面朝着辛弃疾。

你上回跟我说的那些,江南那边的形势,我记着。张朔说。

辛弃疾摇了摇头,像是要打断他。他的嘴唇起了皮,干得翘起来一层薄薄的白色薄膜,他舔了一下,又抿住了。

上回说的那些是面上的。今天我跟你说的,是底下埋着的。你听听就行。

他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搁在路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条石上,自己也坐了上去。条石不大,他坐上去之后两脚撑着地,膝盖曲起来,双手搭在膝头上。张朔在他旁边蹲下来,蹲在路边冻硬了的土埂上。

孝宗这个人,你接触得少,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辛弃疾开口说,语速不快,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里掏出来的,他是想北伐的,心里有这个念头。但他在宫里说的话不算数,算数的在宫外头,在临安城里那些拿笔杆子的人手里。那些人不想打,打了就要花钱,花粮,花了钱粮就要加税,加了税就有人闹。他们怕闹。所以孝宗登基之后嘴上喊了几声收复山河,底下的人一阵风就给吹散了。现在朝堂上主战的人还剩几个?一只手数得过来。我也是被那一只手数过的人之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交叉握着,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着,像树根贴着地皮爬。那双手写过不少东西,诗词奏章都有,张朔见过他写字的模样,笔力极沉,落纸有声。

张大人,辛弃疾抬起了头,我这次回去之后,怕是再难北上了。朝里的人盯着我的行踪,这次北上驰援的事已经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了三回,说我跟江北匪寇私通。弹劾的折子写得文采斐然,句句引经据典,把你我都骂得体无完肤。骂我的我不在乎,骂你的倒是有几句让我看了心惊。

骂我什么?

说你是北地僭越之臣,结党营私,私蓄甲兵,包藏祸心辛弃疾背诵那段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公文,你看,他们连字都懒得换新的,岳帅当年被弹劾的折子里面就有包藏祸心四个字,一模一样的。连措辞都不改,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弹劾谁都是一个路子,你像岳帅,你就是岳帅的下场。你只要跟岳帅一样在北边打了胜仗,你就跟岳帅一样犯了他们的忌讳。

张朔蹲在土埂上,右手按着膝盖,绷带底下的伤口在冷风里隐隐地痒。他没有接话,听着辛弃疾说。

你之前那个《宋朔盟约》,我看了全文。辛弃疾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涩意,像是喉头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梗了一下,写得很好,各退一步,各取所需。但张大人,那份盟约在南宋朝堂上根本走不通。江南那些文官不会认的,他们宁可跟金国谈和、赔钱、送岁币、割边镇,都不愿意跟一个北地自建的小府衙平起平坐地签什么盟约。你在他们眼里,永远是流寇、是乱贼、是北地匪帮,不管你自己觉得你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张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不是泪,是彻夜未眠后在眼角凝出来的那种干涩的潮湿。他眨了眨眼,那层雾散了。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泼你冷水。我是让你断了依附南宋的念想。一点都别留。辛弃疾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根绳子从井口慢慢放到底,碰到了底才停住,岳帅当年的教训,你是亲历过的。他当年打金兵打得越好,临安那边就越怕。打得太好了,朝里就有人说他拥兵自重。那时候岳帅手里有兵、有民心、有威望,可这些东西在朝廷那里屁用不顶。他功劳再大,一道金牌就把他召回去了,再一道金牌就把他关进大牢了。张大人,你现在手里也有兵、有城、有百姓,但你离临安隔着千山万水,你觉得临安会怎么看你?

张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辛弃疾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条灰白色的官道,道面冻得硬邦邦的,有好几处被车轮碾碎的冰坑,坑底积着浑浊的冰水。路的尽头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什么也看不见。

辛兄,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跟我说这些,是已经料到了回去之后会被罢官夺权?

辛弃疾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的弧度只牵起了一线就放下了,像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了的波纹。

料到了。他说,从我来潞州那天就料到了。但该来的要让它来,该说的要让我说完。我今天不说,以后怕是没机会说了。他站起来,把包袱重新搭上肩,条石面上留下了一片他坐过之后化开的湿痕,轮廓分明。张大人,你记住三件事。第一件,别信南宋朝堂上任何一纸文书,哪怕是盖了玉玺的。盖了玉玺也能撕,撕了就撕了。第二件,别把希望放在任何一个南宋将领身上,包括我。我这次回去之后怕是连兵权都保不住了,以后就是闲人一个,想帮你也帮不了你。第三件……

他停了一下,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的冻土,靴尖前面有一块小石子嵌在泥里,只露出一个尖角。

第三件,岳帅的旧部散在江南各处的还有不少,但那些人这些年已经被打压得差不多了。你如果有朝一日真到了孤军无援的地步,别指望他们,他们早就被拆散分编到各个路、各州去了,谁也指挥不动谁。你自己手里的人,才是你唯一能靠的。

他说完这三件事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呼出来的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被吹散了。

张朔站起来,站在辛弃疾对面。两个人在冷风里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田野那边刮过来,卷着干枯的草叶和细碎的土渣打在裤腿上,沙沙地响。

辛兄,张朔说,你回去之后,如果临安那边不方便待了,往北走。潞州这边不管什么时候,给你留一间屋。

辛弃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来:记着了。

他转过身,把包袱在肩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位置,沿着官道往南走了。走了大约十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张朔举起右手挥了一下,五指张开,又攥紧了收回去。然后他继续走,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些,脚下踩在冻硬的官道上每一步都落得很实,发出笃笃的声响。

张朔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辛弃疾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越来越小,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袍裹着的身形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变成一个移动的灰色小点,最后连小点也融进了远处的雾气里,官道尽头只剩下一片混混沌沌的空茫。

张朔在路边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动,右手虎口那道伤口在冷风里又开始发痒,他把手伸出来隔着绷带挠了一下,力道没把握好,挠得伤口一痛。他把手放下去,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了潞州城门。

城门口那扇厚重的木门已经全部敞开了,门洞里面来来往往的人比早上多了起来。一个推着板车的伙夫在门洞里卸车,车上码着一摞摞半干的泥坯,大概是要运到城西去修补被雪压塌的墙。板车边上蹲着一只瘦狗,耳朵耷拉着,缩着身子在避风,看见张朔走近也不躲,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

张朔从板车旁边走过去,经过那瘦狗身边的时候它动了一下鼻子闻了闻他的袍角,又缩回去了。他走进城门洞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了辛弃疾最后那句话的回响——别信南宋朝堂上任何一纸文书。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沉到底了。

他穿过城门,走过主街,回到了府衙。院子里静悄悄的,沈念秋正蹲在东厢房门口的台阶上晒什么东西,几块棕褐色的布片摊在一块旧门板上,她正用手在布片之间翻拣着。看见张朔进来她抬起头。

大人,送走了?

送走了。

沈念秋没有再问。她把手里一块布片抖了抖,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辛大人这次回去,怕是不太好过。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知的事情。

他自己也清楚。张朔说。他走上台阶,经过沈念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手边那些布片是旧的绷带拆洗之后晒的,洗得很干净,边角有些磨损但都捋平了,整整齐齐地摊在门板上,一块挨着一块。

沈先生,他说,你让人去一趟太原那边的书院,把我写的那份公田清册抄一份送过去,让王若虚老师过目。过完目之后直接收进书院文库,别送回府衙。

沈念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说好。

张朔推门进了大堂。里面空荡荡的,桌案上摊着几份待核的粮册和一份新到的南边商情通报。他在桌案后面坐下来,桌面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发红,火苗蔫蔫的,像是快没油了。

他没有看那些册子,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那个颜色,灰白灰白的,院墙头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晃,像在跟谁招手。远处又传来了什么声音,很轻很远的,像是锤子敲在铁砧上的回响,一下,又一下。

张朔把那盏快熄了的灯拨了一下,灯芯重新旺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桌面上把那些粮册和通报的纸页照得发亮。他低下头翻开了第一本册子,开始看。

窗外风声又紧了一些,把老槐树的枝丫摇得更厉害了。院子里沈念秋还在晒那些布片,一块一块地翻着,翻得很仔细,每一块都要理平了才放下。

城门口那个推板车的伙夫已经卸完了货,赶着空车往城里走了。瘦狗还蹲在门洞旁边,蜷着身子,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辛弃疾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