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豪绅合议
太原城东周家的那座宅院占地三亩有余,院墙比城墙矮不了多少,青砖到顶,檐角蹲着两只石兽,嘴都张着,像是随时要冲底下的人吼一嗓子。宅子大门外头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的缺了一只耳朵,右边的腮帮子上被什么磕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白的石茬。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金漆斑驳了,但字还在。
周文远站在正堂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袖着手,指头缩在袖筒里不停地搓。天冷,他早上起来就在袖筒里塞了一只暖炉,铜的,巴掌大,但炉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半日,铜壳子凉透了,握在手里还不如不握。他没有回屋添炭,就站在台阶上等。院子里站了十一个人,都是各府的管事或亲信,衣裳穿得厚实,皮毛领子、棉绸褂子,一个个脸上肉乎乎的,在这冷天里泛着红光。那十一个人各自成团,三五凑一堆低声说着话,说的什么听不太清,但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都是些颠来倒去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周文远在台阶上站了将近两刻钟,等到日头从东厢房的山墙后面爬上来把院子里那些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了半截,才轻轻咳嗽了一声。院子里的说话声立刻歇了,十一个人齐齐抬头看向台阶,等着他开口。
诸位进来坐吧,堂里生了火,暖和些。
众人鱼贯而入。正堂里确实暖和,地中间燃着一只大铜盆,里面架着几根粗壮的松木柴,火势正旺,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木柴烧出的松脂气味混着屋子里原有的陈年檀香味,厚重得有些发腻。堂里已经备好了椅子,铺着厚棉垫子,每把椅子旁边的矮几上都搁了一碗热茶,茶汤碧绿,水面浮着几片完整的叶芽,一看就知道是南边来的好茶。
周文远在最上首那把太师椅上坐下来,把已经凉透了的铜手炉搁在脚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环视了一圈堂里的人。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寒暄。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足,在堂里回荡了一圈,压住了底下茶杯碰撞和衣料窸窣的杂音,上个月那场仗打完,张朔那边又发了新的告示,城外公田的事情定了性,不给退。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不用我再说。我今天要说的是另外一桩。
堂里安静下来。坐在周文远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的赵家管事赵守义放下茶碗,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下巴上那撮花白的山羊胡子几乎要戳到茶碗沿上。
周老爷请讲,我们听着。
周文远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急,像在理一个早就在心里摆了很久的棋局。
张朔那边前天贴了告示,说要清查各户存粮存量,登记造册。大家应该都看见了。那个告示上写的名义是统筹冬春民食,说白了就是要摸咱们的家底。摸底之后下一步是什么,诸位心里都有数。
赵守义的眉头拧了一下:他又想征粮?上回打完了仗已经征过一回了,说是借,借条还压在账上没兑现呢。这回又要征?
不一定是征,周文远说,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他先摸底,后定价,再限售,一套走下来,你手里的粮有再多你也卖不出好价钱。他想统购统销,把粮价捏在他自己手里,到时候咱们的存粮要么贱卖给他,要么烂在仓里发霉。
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这不成,又有人说他上回说双倍偿还,现钱呢,声音不高不低地在堂里交织着,嗡嗡的像一群闷在罐子里的蜂。
周老爷,赵守义捋了捋胡子,您到底怎么个章程?这十一个府的人都在这儿了,您只管定调子,底下的事我来跑。
周文远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把碗放回几上,碗底碰到木质几面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目光从那十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扫到最后一人的时候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碗碧绿的茶汤上。
粮,不能让他们全摸清底。各府自己留足过冬的口粮和来年春种的种子,余量报一半差不多。报多了他就有由头来拿,报少了显得咱们心虚反倒惹眼。各府自己心里有数,报多少自己定,只一条,口径要对得上,别你报三百石我报五百石,到时候一对账就露了。
众人点头。有人摸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开始记,笔尖在纸面上簌簌地走,声音在安静的堂里格外清晰。
这是第一桩。周文远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桩,盐。城里官盐的价已经翻了快两倍了,但各家自己私库里存的盐还有不少。我这边统计过,不算太原那几家,光潞州城内的存盐加起来够各家吃用一年还有余。但不要往外卖。尤其不要卖给流民棚那边,官府的盐路断了,老百姓买不着盐自然会怨官府,咱们要是这时候把盐放出去,他们怨的是谁?就不怨官府了,怨咱们囤货居奇。这个锅咱们不背。
那要是流民闹起来了呢?堂下有人问。
闹起来了有官府兜着。上回粥棚闹事不就让张朔自己出面平了?闹得越凶,他越腾不出手来管别的事。
众人又点头。赵守义往椅背上靠了靠,山羊胡子翘起来,脸上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很浅,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膜。
周老爷,第三桩呢?
周文远把第二根手指竖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改成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扶手上。第三桩,金国那边的人找我递过话了。
堂里的气氛猛地一变。有人放下了茶杯,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把目光从自己的本子上抬起来直直地看向周文远。赵守义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仗还没打完的时候。那边派了个人扮成商贩过来,带了句话,说得很干脆:张朔那边要是压不住了,他们可以出兵,但前提是里头有人开门接应。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拖着了。今天跟诸位透这个底,不是要大家现在做决定,是让大家心里有个数。这张牌在手里捏着,不到最后一刻不用翻出来,但有了这张牌,咱们跟那边谈条件的时候腰杆就硬。
堂里又安静了。好几个人在交换眼神,目光交错着在空气中碰来碰去,像一群在浅水里游弋的鱼。赵守义沉默了很久,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被咽下去了。
周老爷,金国人那边的话,靠得住靠不住?
周文远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堂中间那只铜盆里的火,一根松木柴烧断了,断口处爆出一小簇火星,噼啪一声落进灰堆里熄了。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朔怕我们靠过去。他怕,我们就有筹码。至于真到了那一步要不要靠,那是以后的事。他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跟诸位交个底,太原那边郑转运使身边的人上个月也来了一趟,说的跟金国人几乎一样。南宋那边也怕张朔坐大。咱们夹在中间,谁给的条件好,咱们就靠谁。这世道,忠义是大户人家的匾,咱底下的人只看实惠。
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像风吹过一片干枯的芦苇丛,沙沙的,一阵一阵的。赵守义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停在一个既不点也不摇的位置上,下巴微微前伸,凑近了周文远那边。
周老爷,您打算什么时候跟张朔摊牌?
不摊牌。周文远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碗底已经见了一层凉了的茶根,他皱了皱眉把碗放回去,摊牌就撕破脸了。我这边会派账房去府衙再走一趟,名义上是谈公田的事,实际上是探他的底线。他让步,咱们就再拖一拖。他不让步,那就别怪咱们另做打算。
他说完这句话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重新拢进袖筒里。铜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松木油脂在火焰中发出细小的滋滋声响,偶尔有烟从火堆里飘出来,沿着屋梁升上去散开,在高处的暗影里盘绕成一缕缕淡淡的青灰色。
大家回去之后,各府账房把存粮重新清一遍,私账跟我这边对一下数,别对不上。盐也是一样,各府的存量分头列,不要写在一个本子上,分开放。另外各府的家丁乡勇趁冬天没事多练练,别荒废了。明年开春之后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有备无患。
十一个人陆续站起来,有人拱手有人欠身,一个个出了正堂。院子里那些梧桐树的秃枝在日光底下伸着,影影绰绰地投在地上,被来来去去的脚步踩碎了又合拢。周文远没有起身送客,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最后一个人走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铜盆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他坐了许久,从袖筒里抽出一封信来。信纸被他攥了几天了,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上面没写抬头没写落款,只有一行字写着大雪前,北口老槐树下,字迹粗犷潦草,一看就是刀笔吏的手笔。他把信凑到铜盆的火边上,看着纸角卷起来发黄变黑,火舌舔上去把那一行字从头到尾吞掉了,纸灰飘起来,还没落地就散成了粉末。
周文远把烧剩下的纸角扔进火里,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的那一瞬他打了个寒噤,但没关窗。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十一个人走之前踩乱的脚印还留在青砖地上,歪歪斜斜地从正堂门口延伸到大门口,像一条灰扑扑的蛇爬了过去。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动静,震得窗纸颤了一下。周文远侧耳听了听,没有第二声,大概是谁家在卸木料或者修墙。他把窗扇又推开了寸许,让冷风灌得更猛一些,铜盆里的火苗被吹得摇摇晃晃地歪向一边,几颗火星被卷起来飘到空中熄了。思绪也在不停的考量着现在的一切。
他站在窗口看着院墙外面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天底下是潞州城的屋脊,层层叠叠的灰瓦像鱼鳞一样铺展开去,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地方被城墙截断了。城墙外面有田,有山,有不知道多少冻着饿着的人。城墙里面也有,只是隔着一道墙,墙内墙外的冷暖听上去像是隔了一整条河那么远,苦难只会在不停地演变更替,不会因为你曾经多么的辉煌而迁就。
周文远把窗扇拉回来关上,窗闩插好。他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下,铜盆里的火快要燃尽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在灰堆里明明灭灭。他盯着那几点残火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旁边矮几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干了。茶根苦涩,凉得扎牙。他把碗搁回去,站起来,转身往后堂走了。
后堂的走廊里黑幽幽的,只有尽头透过来一线光亮。他沿着走廊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经过一扇半掩的木门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清了一句:……那边说了,只要咱们肯开门,盐路可以重新走,价钱好商量。
周文远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他走过去推开了门。门外是他家的后院菜地,冬天种不了东西,光秃秃的田垄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菜地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后面就是大路。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片霜地,然后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