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城下枯骨
金兵退去的第四日,潞州城外的风开始变了。
前几日是干冷,刀子似的往人脸皮上刮,刮得生疼;到第四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张朔被一阵湿漉漉的风吹醒,鼻子里灌进来一股浓稠的、黏糊糊的腥臭味,像夏天烂了半截的猪肉泡在水缸里沤了三天。他躺在府衙后堂那间小厢房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被烟火熏黑的房梁,数了七根椽子,然后翻身坐了起来。
右手的伤口一夜之间肿得更厉害了,缠着的绷带被渗出来的组织液浸透,干结之后把皮肉和麻布粘在一起,一动就撕扯着疼。他咬着牙解开绷带,底下的伤口边缘泛着一圈黄白色的软肉,翻开的口子没有化脓的迹象,但肿得发热,碰一下整条小臂的筋都跟着一跳。他从床头的瓦罐里倒了些凉水,浇在伤口上冲了冲,换了条干净的布条重新缠上,缠得比昨天松了一些,勒紧了血液不通,会更肿。
穿好外袍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的光,云压得极低,把日光挡住了大半,整座城还沉在一种半明半暗的昏昧里。院子里静得很,昨晚值夜的士兵蜷在廊下柱子根上,裹着一件破棉袍睡得正沉,呼噜打得又长又重,像破风箱漏气。张朔从他身边走过去,那人没醒,只在睡梦里缩了缩肩膀。
府衙大门外头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两个早起运水的民夫挑着木桶从街上经过,桶里的水晃荡着溅出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湿印子,很快就渗干了。张朔往城门方向走,越走越近那股腥臭味就越重,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浓得像一面墙,撞进鼻子里,他下意识抬手捂了一下口鼻,掌心隔着绷带都能闻到自己虎口伤口里渗出来的那股腥甜。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忙活了。老郑头天收了八十多具尸首,堆在西边城墙根下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排了四排,用草席盖着。草席不够,有的就敞着,露出来的肢体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颜色,青灰的,又泛着暗紫,像天快黑时候西边山脊上的残云。苍蝇已经聚起来了,嗡嗡地绕着尸堆飞,有几只停在一张小孩的脸上,趴在他紧闭的眼皮上,触角一探一探的。
老郑拄着那根削皮树枝站在尸堆旁边,正跟一个年轻士兵说话。那士兵手里攥着本册子和一支秃笔,皱着眉头在尸堆跟前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辨认什么。看见张朔过来,两人都直起身子。
大人。老郑的声音比昨天又哑了些,嘴唇干裂了,说话的时候嘴角两道血口子一张一合,今天又找出来二十三具,藏在那片烧过的窝棚底下,被倒了的土墙压着,昨天没翻出来。还有西坡沟里七八具,泡在雨水里,胀了,不太好认。
张朔走到尸堆跟前站定。草席下面露出一只脚,脚掌朝上,脚趾蜷着,脚背上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发皱,像揉过的宣纸。脚踝处有一圈绳子勒过的紫痕,陷进肉里,绳子早就没了,印子留下来了。
签军的还是百姓的?张朔问。
老郑摇摇头:分不清了。有的穿着签军那种短襟,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褂子。大人您看这个,他拿拐棍指了指其中一具,草席只盖了半截,露出上半身来,那人胸口被什么东西砸凹下去一片,衣裳碎成布条贴在肉上,这人穿的鞋是自家纳的千层底,签军发的是草鞋。但您看他腰间,拴着根麻绳,麻绳上系着一小块竹牌,那是签军才有的号牌。
张朔蹲下去看了一眼。那竹牌拇指大小,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一块,隐约能看出上面刻了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金文,他不全认识,但认出了最后一个字是,大概是签军编队的番号。
两边都有,混一起了。张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分开也分不清了。一起敛了吧,埋的时候不用分籍,埋在一个坑里头。
年轻士兵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张朔偏头看了看他写的字,歪歪斜斜,缺胳膊少腿的,但勉强能认出来。城外收殓第三批,二十三具,籍贯待查一行,底下画了个圈。
大人,老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今早赵乡绅那边派人来说了句话,说城外那几片地他们开春要种麦子,让咱们收敛完了之后把坑填实了,别留个土包碍着犁。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让咱们挖坑挖深些,别到时候雨水一冲露出骨头来,吓着过路的人。
张朔没接话。他绕着尸堆走了一圈,从西头走到东头,脚步放得很慢,靴底踩着泥地,每一步都陷下去寸许。走到最东边那一列的时候他停住了,看见草席底下露出来的半截胳膊。胳膊很细,皮肤黄白的,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上穿着一个小铜铃,已经瘪了,铃舌不知掉到了哪里。
他蹲下去,轻轻把草席掀开一角。底下躺着个十来岁的姑娘,瘦得像一根枯柴,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能戳破皮。衣裳破烂得不成样子,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像两根弯折的树枝,皮包着骨头,几乎没有肉。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一层,像是蒙了雾的玻璃珠子。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凝成暗褐色的痂。
张朔伸手把她眼皮合上。手刚离开,眼皮又弹开了一条缝,他又合了一次,这次多按了两息,松开,闭上了。
这姑娘哪来的?他问。
老郑拄着拐挪过来,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坡底下豆腐坊那家的闺女。攻城头一天她跑出来找她娘,找到的时候她娘已经没了,她守着她娘的尸首在坡底下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金兵签军冲坡,从她身上踩过去的。
张朔把草席重新盖好,四个角都掖平整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旧门轴转动的声响。
老郑,他说,赵乡绅那边的话你回一句,就说挖坑的深度官府自有章程,不劳他操心。他要是再派人来问,就说坑挖八尺,填完土上面压一层碎石,不碍他的犁。
老郑应了一声,拄着拐往城门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了声音:大人,还有一桩事。今儿早上天没亮的时候,我手底下两个小子在西城墙外头那片野地里看见几个人影,猫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凑近了瞧,是周家的家丁,扛着铁锹,在挖什么东西。天亮之前就撤了,等我们再派人过去看,地都平了,看不出来挖过什么。
张朔的眉头动了一下。
挖的什么地方?
那片地靠近周家在城外的那处粮仓,墙根底下。
看清楚了?
两个小子都看见了,说是四五个人,挖了约莫半个时辰,填回去之后还撒了层干土踩实了。他们不敢靠太近,远远瞧的,但确实是周家的人,那身靛蓝短褂错不了。
张朔没再问。他站在尸堆旁边,面朝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田野,风从远处吹过来,卷着土腥气和腐味,掀动他袍角下摆。远处的田野横亘着,被踩踏过的麦苗稀稀拉拉地立在泥里,有些地方连麦苗都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泥地,踩得硬邦邦的,像一块摊平的旧石板。再远处的坡顶上,周家那座粮仓的尖顶露出来,灰瓦白墙,修得齐整,院墙新补过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深色。
张朔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朝着城门口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经过城门洞的时候,守门的两个士兵正蹲在地上分一块黑面饼,一人掰一半,拿油纸包着往怀里揣,看见张朔过来要站起来行礼,张朔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过去。
穿过主街的时候,街边的粥棚前排着长队。张朔扫了一眼,队伍分了三股。最左边那股排的是军属和阵亡家属,队伍最短,十几个人,一个个端着碗,碗里盛的是稠粥,米粒分明,上头还浮着几片菜叶子。中间那股是城内定居农户,排了几十号人,碗里的粥稀了不少,能看见碗底的纹路。最右边那股最长的,歪歪扭扭拖出去半条街,全是流民和城外佃户,一个个蜷着身子缩在破棉袄里,有的人手里攥着碗,有的人没有碗,揣着一个破瓦罐或是一截竹筒。那股队伍几乎不怎么动,前面的人领完了后面的人往前挪两步,然后再等。有人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后背一起一伏,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冷得发抖。
张朔停下来,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粥棚管事的是沈念秋手下一个小文书,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稚气还没脱干净,但嗓子已经喊哑了,拿个木勺子敲着桶沿在嚷:军属这边,往左边来!流民等一等!等一等!稠粥就这么多,先紧着军属来!
一个裹着破被面的老太太拄着根柴棍站在流民队伍里,听了这话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那啥时候轮到我们呀,我都等了两天了。
文书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顾不上,正拿着勺子给前面一个军户家的孩子盛粥。老太太又张了张嘴,没再出声,低下头,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小陶罐往前递了递。
张朔别开视线,抬脚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是张雨的。
他转过身。张雨站在织坊门口的石阶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上沾着靛蓝色的染料渍。她手里攥着一卷布,布头上还湿着,往下滴着水,在石阶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她叫了一声,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他跟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
你手怎么样。
没事,皮肉伤。
张雨别过脸去,朝着街那边看了一眼。粥棚的队伍还在蠕动,最右边那股几乎没怎么往前挪。她看了几息,收回视线,声音不高:哥,织坊那边昨天接了一批活,城西那几家富户的太太们让人送来些旧棉衣,说要拆了重新絮,缝补之后发下去。我拆开一看,那棉衣里头絮的全是碎布头和陈年旧棉,板结得拿手都掰不开。她们打发人送来的,不是真心要给人穿,是要在府衙面前做个样子。
张朔没应声。他看着她手里那卷湿布,布边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把石阶前的一小片青砖洇得发暗。
你把它拆了重新打散了,跟仓库里的新棉掺着用。他说。
新棉没多少了,上个月做冬衣用掉了大半。张雨顿了顿,哥,我今天早上让人去城外那片坡上看了看,想找些能用的旧布料,结果布料没找着,倒是看见周家的人在那边烧东西。烧的是什么我不知道,烟挺大的,过了半个时辰才散。
又是周家。
张朔的拇指在虎口那道伤口上按了一下,疼,但他没把手放下来。他侧过身朝城外方向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幕底下,城墙外那片坡地已经看不见烟雾了,什么都没有。
知道了。你那边要是缺布料,回头我让人去城里挨家收一些。富户不交,就先从军需库里调一批,再周转。他看着张雨,她眼底下有青黑色,嘴唇干得起皮,额角有一小块蹭破了皮,结着一层薄痂。他没问是怎么弄的。
张雨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外面那些收上来的尸首,你打算怎么弄。我听说老郑他们挖坑挖了一半挖不动了,地冻了,往下半尺就是冻土。
烧了。
张雨愣了一下。
挖不动就不挖了。张朔说,城外那片烧了的窝棚旁边有一块空地,清出来,架柴烧了。烧完的骨灰就地掩埋,一尺深就行,不用立坟。
张雨沉默了一下:哥,有些人是信入土为安的。
入土为安要等天暖了才能挖得动,天暖了还有没有地给他们入土都说不准。眼下不烧,天再暖些,疫病起来了,活着的人还要不要安。
张雨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手里那卷湿布换了个手抱着,沾了染料的手指在灰布上留下一道靛蓝的印子。那我让人去筹备柴火,官府库里还有一批松木边角料,之前修房顶剩的,能用。
张雨转身往织坊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哥,你今天脸色不太好看。回去歇半日吧,你那条胳膊再这么扛着,以后怕是废了。
说完就进去了。织坊的木门在她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长而涩的吱呀,然后安静了。
张朔站在街上,日头已经从云层后面挪出来了一些,光不烈,白惨惨的打下来,把街面上的水洼照得发亮。水洼边上有几根干枯的草茎,被风吹得来回摇,摇得没精打采的。
他沿着主街往西走,走到了老郑他们收尸的那片空地。柴火已经架起来了,松木边角料堆成一座小山,老郑带着几个士兵正把那些盖着草席的尸首一具一具往上抬。动作很小心,两个人抬一具,托着头和脚,轻轻放在柴堆上,尽量不磕碰。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僧袍的老头,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在动,念的是什么听不清。
张朔走到柴堆跟前。第一层已经铺了十几具,第二层还在往上码。他看见那个手腕上系着红绳铜铃的姑娘被放在了最上面一层,仰面朝天,草席掀了,闭着眼,身上那件破衣裳被风吹动一下,又落下。
张朔站了一会儿,退后两步,站在边上看着。柴堆越码越高,最后一共码了一百七十多具,把堆成一座小山似的。最底下的松木压得吱吱响,顶上的几具几乎挨着了人胸口那么高。
老郑让人点了火。火从底下烧起来,先是一缕黑烟,慢慢变大变浓,然后火舌从木头缝隙里蹿出来,舔上了第一层的草席和衣裳。火越烧越大,黑色的烟柱冲上天去,在半空中被风撕散,变成一大片灰蒙蒙的雾,朝着南边飘过去。
张朔闻到了气味。那种气味没办法用话讲清楚,像是烧焦的头发、烤糊的皮肉、湿柴和松脂混在一起,又苦又腥,从鼻腔灌进喉咙里,往下沉,沉到胸口堵住。他没有走开,站在上风口,火的热浪扑过来烤在脸上,干干的,把泪腺里的水分都烤没了。
老郑在他旁边站了好久,也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火势最旺的时候,碎骨和灰烬被热气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细小的白色颗粒飘得到处都是。有一片灰落在张朔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掉。
火一直烧到了午后。日头最高的时候,火焰弱了下来,剩下红色的余烬在松木炭块之间明灭,偶尔啪地炸出一颗火星。热浪散了一些,那股气味还在,只是不那么冲了。
张朔从火堆旁边走开,走到空地边缘一棵枯了的槐树底下靠着树干,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解开绷带看了一眼。伤口被火烤得发干,边缘翘起了薄薄一层硬皮,底下的肉看着没那么肿了。他把绷带又缠回去,缠松了一些。
远处城门口有人抬着一扇新做的木门往城里走,门板上刷着朱漆,还没干透,在日光底下反着光。抬门的人张朔不认识,大概是哪家富户自己找人做的,城里的店被砸了,东西得补。
他靠着槐树看了很久。那扇朱漆木门从城门口抬进来,穿过主街,拐进了东边巷子里,看不见了。然后他又看着粥棚的队伍慢慢散掉,最后一个领粥的人端着碗走了之后,那个文书蹲在地上收拾桶和勺子,收拾完了靠着墙坐在地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火堆完全熄了。老郑带着人把灰烬和碎骨铲到一起,就地挖了一条浅沟埋了进去,填平,踩实了。那片地变成了黑乎乎的一整片,跟旁边的泥地颜色不一样,但至少平了。
张朔从槐树底下走出来,走到那片新填平的地上踩了踩,土是松的,一踩一个脚印。他站在那片地的中间,面朝南,背后是潞州的城墙,城墙上的砖缝里长着几棵干枯的草,在风里晃。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炭火和焦土的气味。再远处,田野里那层绿茸茸的麦苗还在,比昨天又高了一些,被午后的阳光照着,亮晶晶的,看不出底下的泥里浸过什么东西。
张朔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右手的绷带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贴回皮肉上。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云从白变成了灰黄,天边烧出一片暗红色的霞光,照在那片新填平的黑土地上,又照在他脸上,让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了一条又长又瘦的线。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