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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城下余烬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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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295章 城下余烬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6.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二百九十五章 城下余烬

金兵退去的第三日,潞州城外仍飘着一股烧焦皮肉混着湿土的气味,不浓,但散不掉,像什么东西烂在了地缝里头。张朔站在北城门的门洞底下,看着那几个守城的老兵用麻绳把城门口横着的两具尸首往路边拖,拖得很慢,绳子勒进尸体腋下,一人拽一头,尸首后背蹭着石板,留下一道暗褐色的印子,干了,刮不下来。

张朔没说话。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泛白,虎口缠着的旧绷带边缘已经磨出毛茬,渗着暗红的血渍。三天前城头搏杀时碎甲片割的,他记得清楚,当时没觉得疼。现在疼了,一阵一阵地跳,顺着筋往小臂上窜,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搅。但他没吭声,只是把刀柄握得更紧了些,绷带扎进掌心裂开的旧伤口里,湿了一片。

城门外头那片坡地上还散着不少东西,断了的枪杆半截插在泥里,顶端的铁尖歪着,挂着几缕布条,看不出来原本是军服还是百姓衣裳。一块翻倒的石磨盘边上蜷着个十来岁的孩子,脸朝下,后背的破棉袄被撕开了大口子,露出瘦得一根一根数的脊梁骨,皮上结了紫黑色的痂,苍蝇停在上面,他不赶,因为不动了。

张朔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孩子的脸轻轻转过来。脸上还有泥,眼眶凹进去,嘴唇干裂,嘴角糊着干了的沫子。他认出这个孩子,三天前攻城最急那天傍晚,这孩子端着半碗稀粥从城门洞里跑出来,要送给他爹,他爹在城外土墙后面守了一夜。他爹后来死在金兵第二波冲锋的箭雨底下,张朔亲眼看见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手里攥着把锄头改的梭镖,箭从喉咙穿过去,人往后仰,锄头掉地上,泥都没溅起来。

张朔把孩子的眼皮合上,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泥。袖子是粗麻的,硬,擦过去孩子颧骨上硌出了红印子。张朔没停,一遍一遍地擦,擦到那孩子的脸干净了,才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朝着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找块席子,裹了,记在阵亡名册里头。

亲兵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大人,写哪一栏?

张朔没回头。

百姓栏。他爹算守城役夫,名字记在散册,不算军籍。

亲兵低头走了。

张朔沿着坡往下走,靴底踩在碎砖和黏泥上,发出一种黏腻的噗嗤声,像踩进了什么还没干透的东西。他没低头看,但知道那是什么。城外的这片洼地三天前还是金兵签军冲击的出发点,金军驱着河北征来的汉人农户往上送,那些农户脚上绑着草绳,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有,被铁链一串一串地撵过来。城头朔方军的兵往下射箭,箭不够了就往下砸石头,石头不够就拆了民房的土坯往下扔。底下的人成片地倒,上面的人还在扔。那时候没人在乎底下躺的是什么人,衣裳都一样,都是灰扑扑的,脸都一样,糊着泥和血。

现在仗打完了,那些躺着的还在那儿。没人收。

张朔在坡底站住。眼前横着七八具尸首,挤在一起,像是死前还在互相靠着力气。衣裳破烂,鞋子没有,脚底板全是口子,冻裂的,又泡在泥水里发胀,裂口翻出白生生的肉。他认出来其中一具是金国的降兵,胳膊上刺着一串女真字,据说是编入签军之前的旧番号,后来投降朔方军,被发去城外修壕沟,金兵围城的时候没来得及撤进城里,困在外头,箭死的。张朔记得这个降兵的长相,瘦高个,颧骨宽,不怎么说话,修壕沟时比别人多扛一趟土,别人歇着他还在干,因为他知道不干没饭吃。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黑面饼,饼上被踩烂了,泥糊了一层,但还剩小半拉攥在掌心里,手指头掰不开。

张朔蹲下去,把那半块饼从他手里抠出来,搁在他胸口上。然后站起来,朝着城头喊了一声:叫几个没伤的下城来收尸,先收自己人,签军和降兵的放在西边那片空地,回头统一埋。

城头上有人应了一声。张朔听见有个老兵在嘟囔,大概意思是说城外那些尸首里头一多半是金国人,管他们作甚。张朔没接话。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住了,看见沟边草窠里头露出一条小孩的腿,光着,小腿肚子上有一圈绳子勒出来的紫印子,像是被拴在什么地方拴了很久。

他走过去拨开草,下面是个四五岁的女孩,身子蜷成一团,头发黄得像枯草,脸上干干净,眼睛闭着,嘴唇抿紧了,像是睡着了。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旧褂子,褂子太大,把她整个人包住了,只露出两条光腿和一双赤脚。脚掌上全是冻疮,破了,脓水混着泥结成硬痂。

张朔把褂子掀开一角,看见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粗盐粒,已经受潮了,结成硬块。还有一根红头绳,旧的,褪成粉白色了。

他把盐包包好,重新塞回孩子怀里,把褂子裹紧。然后脱了自己的外袍,盖在孩子身上。外袍上有血,有泥,有汗渍,但他还是盖了上去。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干涩:大人,别忙活了,这都第三天了,城外少说还有两百多具没敛的。您一个人,收不完的。

张朔没回头。他认识这个声音,是老郑,沂山那会儿就跟他的,一把年纪了,左腿膝盖被流矢射穿过,走起来一瘸一拐,三天前还在城头搬石头,搬一块歇三歇,歇的时候拿袖口擦脸上的汗,擦一下,血抹一脸。

老郑,你腿怎么样。

没事,死不了。老郑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树枝当拐棍,蹭到张朔旁边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草窠里的孩子,沉默了几息,这丫头,我认得。西街卖豆腐那家的。她爹上个月被征去修城壕,石头砸死的,她娘带着她住在城外窝棚里。攻城那几天,她娘把她塞在沟里,自己跑出去找吃的,再没回来。

张朔没说话。

老郑又说:大人,村里头那些乡绅,今天一大早就派了人出来,修自家庄子的围墙。城外这些尸首,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还说让咱们快点把城门口的碍事东西清了,别挡着他们运粮的道。

张朔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潞州东边那片高地上,确实有七八个人影在忙活,抬着木料、搬着土坯,忙着把几户乡绅庄院外围塌了的墙重新垒起来。昨天傍晚那场雨冲垮了几段篱笆墙,今天太阳一出来,他们就开始修了。修得仔细,泥土夯实了再垒一层碎石头,比城头修城墙还上心。

张朔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手心被刀柄磨出了新水泡,破了,裹着泥,看不出血色。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泥蹭掉了,露出底下翻着白边的皮肉。

老郑,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去跟沈念秋说一声,让她那边造册的时候,城外这些人单独列一卷。别混在阵亡将士名册里。

老郑愣了一下:大人,分开列什么?

列个清楚。让以后的人看见,这一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分粮分三六九等,收尸也分三六九等。阵亡将士入军册,抚恤米粮按军户走。城外这些百姓和签军,一卷另列,往后翻册子的人能看得见,哪些人是有人收的,哪些人是烂在外头没人管的。

老郑站了一会儿,没接话。他的拐棍在泥地里戳了个小坑,他低头盯着那个坑,半晌,说:大人,咱们打了胜仗。

打了胜仗,死了人,不该是这样。

张朔转过头看着他。老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跳。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住了。

张朔说:老郑,你跟着我从沂山一路走过来,你觉得这世道什么时候对过了。

老郑没回答。他拄着拐棍慢慢地转过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递过来:那我去找沈先生,跟她说大人要另造一卷。

老郑走了。张朔一个人站在沟边上,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湿泥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那片高地上乡绅的庄院墙已经修好了大半,白崭崭的新土夯上去,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淡金色。再远一点,是城西的田野,三天前被金兵踩踏过的麦苗重新支棱起来,绿茸茸的一层,看着生机勃勃,但张朔知道那底下埋着人的骨头。

他弯腰把草窠里的女孩抱起来,抱得很稳,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孩子身体轻得不像话,隔着褂子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的。她脖颈后面有一道浅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旧痕。

张朔抱着她往回走。城墙底下有个临时搭起来的席棚子,里面停着等着入殓的尸首,一排一排,横七竖八,有的盖了草席,有的就那么敞着。他把女孩放在棚子最里头的一角,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粗麻布盖在她身上,布边掖好,只露出那张小脸来。脸上的泥他刚才擦过了,现在看着清清爽爽的,就像睡着了。

他蹲在棚子门口,背后是一排排冷了的躯体,面前是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抬着木料往城里运,有人拖着板车装着粮袋往库房方向走,有人蹲在路边拿瓦罐接水,喝一口,抹一把嘴。城门洞底下那两个老兵还在拖尸首,已经拖了十几具堆在路边,等着车来拉。

没有人哭。城里城外都安静得很,安静得让人觉得不对劲,像一锅水烧干了之后锅底还在滋滋响,但又看不见火。

张朔站起来,把绷带重新缠了缠右手,缠紧了,勒得伤口发麻。他往府衙的方向走,刚过了城门口那条主街,就看见沈念秋抱着一摞册子从对面急匆匆地赶过来。她脸色发白,嘴唇起皮,头发用一根木簪子草草挽着,鬓边掉了几缕下来贴在腮上,也没顾得上拢。

张大人。她在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把手里的册子往上托了托,这是粮簿的初稿,按您说的分了三个等次,军户和阵亡家属的份额已经划出来了,您看一下。

张朔接过册子,翻开。灯草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蝇头细楷,清瘦有力,一看就是沈念秋亲自写的。第一页是军户:按人口核发口粮,阵亡家属足额,现役家属按七成。第二页是城内定居农户:按户籍登记人口减半核发,但有附带条款,无田产者再减两成。第三页是最短的,列了几行字,写着城外流民、佃户、无籍人口,每人每日稀粥两碗,不分老幼。

张朔看完,合上册子递回去。

沈先生,第三页那行,改成稠粥一碗半

沈念秋接过册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人,城外流民人数太多,稠粥一碗半,库房的米撑不到明年开春。

我知道。先撑过这个冬天再说。开春之后,田里红薯能收一茬。

沈念秋没再坚持,翻开册子用指甲在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杠,折了个角。她抬起头看张朔,目光从他脸上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大人,还有一桩事。今天上午乡绅那边联名递了封信到府衙,说城外那批流民占了原本分给他们的公田,要求官府限三日内收回田契,重新核发。

谁带的头。

太原那边的周家。他们家主周文远写了主笔,潞州本地七个乡绅联署,说流民是无根之人,耕作不力,荒了好地,要求把田收回重新发还给。这是什么人,大人明白。

张朔没说话,他站在街中间,身边的行人绕着他走,没人敢撞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了一层干泥巴,裂了纹,露底下的皮子已经磨透了。

沈先生,你回信给他们,就说公田是战时分流民的,不分根不根。人活着就得有地种,地荒了明年再垦,垦不出来的,我来带人垦。田契不收回。

沈念秋点了点头,把册子夹在腋下,又补了一句:大人,周文远那边还说了,如果官府执意不收回田契,他们今年秋冬就不捐粮。原来说好的两成,他们一口咬定不出了。

张朔抬起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云低低的压着,像一床没洗干净的旧棉被盖在人头顶上,透不过气。日头从云缝里漏了一线下来,正好落在那片新修好的乡绅庄院围墙上,白生生的土墙反着光,晃眼。

不出就不出。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们囤的粮够吃两年的,不出粮,饿死的也不是他们。

他往府衙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对沈念秋说:沈先生,你让人把城西那片被金兵烧了的窝棚清出来,搭些简易的木棚,流民当中能干活的分去修城墙,干一天管一天饭。干不了的,老人孩子,安置在棚里,粥照送。

干一天管一天饭,那军户那边会不会不满?

军户那边我去说。他们也是种地出身,知道城外那些流民里头的老人孩子,三天前还在给他们递石头递箭。

沈念秋没再说话,朝他微一颔首,转身往东走了。她走路很快,袍角扫着地上的碎瓦砾,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朔进了府衙。院子里空荡荡的,两个文书蹲在廊下整理散落的案卷,风吹过来把几张纸吹到地上,一个人跑着去追,追到了,捏着纸角往回跑,跑得呼哧带喘。

大堂里还挂着那面旧旗。岳帅的二字已经褪了色,绸面有一道从右上角斜贯下来的裂口,是上次守城时流矢射穿的,没人补。张朔站在旗子底下,手扶着桌案边沿,站了很久。

他想起十天前,金兵还没退,城头最吃紧的那个傍晚。他带着亲兵队从东段城墙跑到西段,路过一段被投石机砸塌的缺口,里面有七八个平民在搬石头堵缺口。那些平民全是城外的佃户,被征来的时候连鞋都没穿,光脚踩在碎砖和箭簇上头,脚底板扎得血肉模糊,但没人停下来,一筐一筐地传石头,传到后来手臂都抬不起来,用胸口顶着筐往前送。那时候没人问他们是军户还是民户,也没人管他们是哪里的户籍,反正都在搬石头。

后来石头不够了,有人开始拆自家带来的破板车,把木板拆下来竖在缺口上,拿身子顶着。金兵的箭从缺口外面射进来,有人倒下去了,旁边的人把他挪到一边,自己顶上去。

那天晚上那段缺口没有破。第二天早上张朔路过的时候,缺口已经用泥和碎砖封住了,封得结结实实。封住缺口的人里头,有三个已经不在。

现在仗打完了,那些人有的被记在了阵亡军册里,有的什么都没记。城外还躺着没敛的尸首,城里面乡绅在修围墙,城门口的人在拖尸,拖过去堆在路边,等人来拉去埋。埋在哪里没人说,挖坑的人还没腾出手来。

张朔从桌案上拿过一本空册子,翻开第一页,从笔架上抽了支笔,蘸墨,在第一行写下:

城外流民百姓、金降签军、无籍亡故者,另列一卷,不分户籍,以姓名、年岁、亡故时日、亡故缘由依次录入。无姓名者,注,录体貌衣饰,以便后人辨识。

他写完这一行,笔尖在墨里又蘸了一下,在底下补了一句:

此卷不作军功、不作抚恤依据,惟录白骨,以志乱世人命轻重。

他搁下笔,看着那两行字,墨迹在粗糙的灯草纸上洇开一小片。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日光正烈,照在青砖地上白花花的晃眼。风吹过来,带着城门口飘过来的烧焦味和腐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尸首还是别的什么。远处传来铁锤敲打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响,大概是西边城墙还在修。

张朔站在门槛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左手的虎口。旧伤新伤叠在一起,疼得习惯了,反而觉不出来。他抬眼看着远处城头上巡行的士兵,那些人背影歪歪斜斜的,有人拄着枪,有人用布条吊着胳膊,但都还在走,一圈一圈地走。

府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张朔偏头看过去,两个守城士兵押着一个瘦老头进来,老头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胳膊上挎着个破篮子,篮子里空空的,只在角落搁着几片干菜叶子。

大人,这老头今天一早翻城墙想出去,被我们在北角抓了。

张朔看着那老头。老头抬起头来,满脸褶子,眼睛浑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人……大人我出去找点吃的,我屋里还有个小孙子,两天没吃东西了,我,我不跑,我就出去挖点野菜……城外坡上那些野菜还能吃……

押着他的士兵插嘴:大人,城外现在全是尸首,那野菜底下说不准埋着什么东西,吃了要出事的。

老头急了,胳膊挣了两下:我孙子饿啊大人!饿了两天了!城里的粥我们排不上队,说流民要等军户领完了才能领,轮到我们粥桶都见底了!

张朔看着老头胳膊上挎着的空篮子,篮子的底是破的,用布条缝了又缝,缝得歪歪扭扭。他沉默了一会儿,朝那两个士兵摆了一下手:放开他。

士兵松了手。老头愣在原地。

张朔说:野菜不能挖。城外那片地浇了血水,根上有东西,吃了要烂肚子。你去东街粥棚,找管事的人,就说我说的,给他添一碗稠的带走。

老头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说出来,只是把篮子从胳膊上换到手里攥着,转身朝东街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鞠了一个不方不正的躬,躬到一半腰弯不下去,就那么半弯着杵了一会儿,然后直起来,走了。

张朔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瘦小的一团,裹在灰扑扑的短褂里,像个风吹就能倒的影子。他往前走两步,在人堆里挤过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两个押人的士兵站在一边,等着张朔发话。张朔看了他们一眼:去西边帮老郑他们收尸,收完了去城门口领饭。你们今天轮休,别在城头站着了。

两人应声走了。

张朔回到大堂里。那面旧旗还挂着,旗角被穿堂风掀起一截,又落下去。他走到旗子底下,伸手摸了摸那道箭洞的裂口边缘,布面已经发硬了,像风干了的树皮。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号子,拖长了尾音,一应一答。是收尸的人在喊,把尸首抬上板车的时候喊一声,好让前面拉车的人知道压上了分量。喊声从城门口传过来,远远的,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底下冒上来的。

张朔把手从旗子上收回来,转身走到桌案边,翻开那本刚合上的册子,又提起了笔。

他翻到第二页,开始往下写,一行一行,把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些脸、那些名字、那些衣裳颜色和鞋底裂口,一样一样记下来。字写得不快,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院里的日光从门口斜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亮块,亮块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翻涌,一颗一颗的,浮着,转着,落不下去。

册子上的字越写越多,墨汁的味道混着院子里飘进来的泥土气、烟火气,还有城门口那股散不掉的隐约腐味,全都绞在一起,凝在这个安静的午后。

张朔的右手握着笔,指节泛白。绷带底下渗出来的血在纸边蹭了一小道,他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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