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十七年的秋天,是金潞府多年来最好的一个秋天。天高云淡,风也不冷,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也不像夏天那么毒辣。庄稼熟了。玉米棒子又大又长,掰开外面的绿皮,里面的玉米粒金黄金黄的,一排一排的,像整齐的牙齿。红薯把地拱得裂开了缝,用锄头刨出来,一窝一窝的,大的有小孩脑袋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粗。麦子也收了,麦穗沉甸甸的,压得麦秆弯下了腰,风一吹,麦浪翻滚,像金色的海。
张朔每天都要去城外看庄稼。他蹲在地头,掰一个玉米,剥开皮,用手指掐一下玉米粒,掐破了,白色的浆水从里面流出来,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嗦了一下,甜的。他又刨了一个红薯,用指甲刮掉一块皮,里面的瓤是橙黄色的,咬一口,脆生生的,也是甜的。
“都头,今年的收成好。”周老农站在他旁边,手里拄着一把锄头,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周老农是金州那边的老农,张朔在金州的时候他就跟着种地了,后来张朔来了潞州,他也跟来了。他说张都头在哪儿他就在哪儿,张都头种地他种地,张都头打仗他帮着搬石头。七十多岁的人了,背驼了,腿也弯了,走起路来慢吞吞的,但锄头还是抡得动,地还是种得好。
张朔把红薯上的泥擦干净,塞进怀里。“今年的粮食,够吃多久?”
周老农想了想。“玉米加红薯加麦子,至少够吃一年。省着点吃,能吃一年半。”
张朔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庄稼,看着那些在地里干活的人,心里头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不是想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能喘气了。
回到府衙,念秋正在院子里晒红薯干。她把红薯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摊在竹席上,让太阳晒。红薯干晒干了,能放很久,冬天没有新鲜粮食的时候,拿出来当干粮吃。念秋切得很慢,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张朔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一片生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别吃了。”念秋拍了一下他的手,“生红薯吃多了胀气。”
“就吃一片。”张朔把嚼了一半的红薯咽下去,又从竹席上拿了一片。念秋看了他一眼,没再拦他。他就蹲在那里,一片一片地吃,吃了好几片,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不是饿的,是胀气。
张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递给张朔。“哥,这是今年秋收的账目。陈明远算了好几遍,应该没问题。”
张朔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数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懂,但他认识几个。粮食:玉米收了八千石,红薯折粮五千石,麦子收了三千石,合计一万六千石。加上原有的存粮,金潞府现在有粮食两万多石。够全军百姓吃一年半。他把账册合上,还给张雨。
“小雨,你长大了。”张朔说。
张雨愣了一下。“哥,你说啥呢?”
“我说你长大了。”张朔看着她的脸。张雨今年二十多岁了,脸上有了女人的样子,不再是以前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但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细纹堆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俺早就长大了。”张雨把账册抱在怀里,笑了。
粮食收了,贸易通了,金潞府的百姓终于能吃上饱饭了。粥棚里的粥不再是稀的了,是稠的,里面有大块的红薯和玉米粒。领粥的人还是那么多,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以前是愁眉苦脸的,像是在等死。现在是笑眯眯的,像是在等什么好事发生。
一个老太太端着粥碗,蹲在粥棚旁边喝粥。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喝完了,她把碗舔干净,站起来,走到张朔面前,鞠了一躬。
“张都头,谢谢你。”老太太说,“俺活了六十多年,没吃过这么稠的粥。”
张朔想说什么,老太太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腰弯着,背驼着,但步子很稳,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张朔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粮食够了,但张朔不敢放松。金国还在,完颜璟还在,金兵随时可能再来。他得做好准备。城墙修好了,护城河也挖了,引了漳河水进来,河面宽两丈,深一丈,人跳进去就淹死,游过去也爬不上来。城墙上堆满了滚木擂石,每五十步一个箭楼,箭楼上站着弓箭手,日夜巡逻。城门口设了卡子,进出的人都要查,查清楚了才放行。不能放金狗的奸细进来,也不能放自己的人出去乱说。
士兵们也在加紧训练。马闯带着先锋营练刀,牛二虎带着骑兵营练骑射,赵铁蛋带着护军营练守城。新兵营的新兵练了几个月,已经像模像样了,队列走得齐,刀枪使得顺,上了战场不至于送死。张朔每天去校场看训练,看着那些年轻人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们不知道,金狗不会因为他们练得好就不来了。金狗会来,会带着刀枪来,会带着死亡来。他只能让他们练得更好一点,到时候多活几个。
李简从临安回来以后,一直忙着整理金潞府的政务。他写了厚厚的一本《金潞府治要》,把金潞府的官制、军制、田制、税制、法制都写了进去。以前这些事都是张朔说了算,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没有写在纸上,全在他脑子里。现在李简把它们写下来了,清清楚楚的,谁看了都能懂。
张朔翻了翻那本《治要》,大部分字不认识,但他知道李简做的是好事。有了规矩,金潞府才能长久。没有规矩,他张朔死了,金潞府就散了。
“李简。”张朔把那本《治要》放在桌上,“你做的这些事,比某打仗重要。”
李简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都头,你打仗是为了让大家活着。我做这些事,是为了让大家活得像个人。谁重要?都重要。”
张朔没说话。他看着李简的脸。李简从临安回来以后,老了很多。以前那张圆脸现在变成了长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像六十多。
“李简,你辛苦了。”张朔说。
李简摇了摇头。“都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从任城到沂山,从沂山到金州,从金州到潞州。你打仗,我写字。你打你的仗,我写我的字。谁也别谢谁。”
张朔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辛弃疾带来的,他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拿出来跟李简一起喝。茶汤清亮,入口甘甜,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冬天比往年暖和,雪下得少,风也不大。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那些田野。田野里的庄稼收完了,地空出来了,光秃秃的,像一张被剃光了头发的头皮。但张朔知道,明年春天,地还会种上庄稼,庄稼还会长出来,秋天还会收。一年一年地种,一年一年地收。只要金狗不来,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但他知道,金狗会来的。
完颜璟不会善罢甘休。金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不打,是因为在攒劲。等攒够了劲,他们会来的。来更多的人,更猛的将领,更锋利的刀枪。张朔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所以他得准备好。城墙要加高加厚,护城河要挖深挖宽,粮草要囤够三年的,兵器要打够用的,士兵要练成精兵。他得把金潞府变成一个铁桶,让金狗啃不动,咬不烂,崩掉他们的牙。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北方的天空。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那颗长庚星又挂在天边,一闪一闪的。他想起母亲,想起她在任城院子里指着那颗星说的那句话——“看见它就能回家。”
家。他的家在哪儿?在任城?在金州?在潞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站着的这座城,就是他的家。这座城里的人,就是他的家人。他要守住他们。
他走下城头,往府衙走。街上很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窗户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哄孩子。声音不大,但很暖,像冬天的炉火。
张朔推开门,走进屋里。念秋坐在桌边,在油灯下缝衣服。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地缝,针在布里穿来穿去,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没抬头,但知道是张朔回来了。
“粥在锅里,还热着。”念秋说。
张朔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有一碗粥,稠的,里面有大块的红薯。他端出来,坐在念秋旁边,慢慢地喝。念秋继续缝衣服,缝了一会儿,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
“念秋。”张朔说。
“嗯。”
“等开春了,咱们成亲。”
念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你说过了。”念秋说。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念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很亮,像两颗星星。
“忘不了。”念秋说。
张朔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脸上的那道旧伤疤被笑容扯动了,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在爬。不好看,但念秋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张朔。”念秋说。
“嗯。”
“你一定要活着。”
张朔把粥碗放下,握住念秋的手。她的手粗糙,手指上有好几个裂口,血痂还没掉,摸上去像砂纸。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用手心的温度暖着。
“我活着。”张朔说,“我活着,金潞府就活着。”
念秋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暗了,又跳了两下,亮了。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像两条河,汇在一起,流进黑暗中。
窗外,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树叶沙沙响。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成了银白色。
绍兴三十七年,快要过去了。
新的——年,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