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从临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底了。他走了将近两个月,走的时候穿的新棉袍,回来的时候棉袍破了好几个洞,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蹭的什么。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尖得像锥子。他骑的那匹枣红色的马也瘦了,肋骨一根一根的,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倒下。
张朔在城门口接他。李简从马上翻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张朔伸手扶住他,李简摆了摆手,站稳了,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双手递过来。
“都头,盟约签了。”李简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张朔接过黄绢,展开。黄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大部分他都不认识,但有几个字他认得:“宋”、“朔”、“盟”、“约”。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黄绢卷起来,塞进怀里。
“李简,你辛苦了。”张朔说。
李简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破棉袍,棉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破旗。他的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看着张朔。
张朔扶着他,走进城里。李简走得很慢,步子不稳,像是踩在棉花上。张朔让他先去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李简点了点头,被一个士兵扶着去了住处。
张朔站在府衙门口,看着李简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然后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绢,又展开看了一遍。他还是认不全上面的字,但他知道这卷黄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宋承认了金潞府,意味着金潞府以后可以跟南宋通商了,意味着盐、铁、粮食、布匹,可以从南边运过来了。这些东西,金潞府缺了太久。
他把黄绢卷好,塞进怀里,走进府衙。
盟约签了,但通商的事不是签个字就能办成的。南宋那边答应通商,但怎么通,在哪儿通,用什么换什么,每样东西多少价,都要一条一条地谈。张朔不会谈这些,他把这些事交给了陈明远。陈明远年轻,但读过书,会说话,见过世面,跟南宋的人打过交道。张朔对他说,你去谈,底线只有一条:盐和铁不能断。其他的,能多要就多要,能少给就少给。陈明远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骑马去了南边。
陈明远走了以后,张朔开始准备通商的事。通商需要东西来换。金潞府有什么?有红薯,有玉米,有布匹,有铁器。红薯和玉米是吃的,南宋不缺吃的。布匹是穿的,南宋的布比金潞府的布好,人家不一定稀罕。铁器是金潞府最拿得出手的东西。老魏在世的时候,铁坊打的刀枪,比南宋的强。南宋的刀软,砍几次就卷刃了。金潞府的刀硬,砍几十次还能用。这是老魏的淬火秘方,马尿淬火,别人学不会。孙石头继承了这个秘方,打的刀跟老魏打的一样好。
张朔让孙石头多打一些刀,准备卖给南宋。孙石头算了算,铁坊现在一个月能打一百把刀、三百支枪、五千支箭。除去自己用的,一个月能匀出三十把刀、一百支枪、两千支箭卖给南宋。换回来的钱,买盐、买药材、买布匹。
“三十把刀,能换多少盐?”张朔问。
孙石头想了想。“以前在南边,一把刀能换五十斤盐。三十把刀,就是一千五百斤。”
“一千五百斤盐,够金潞府吃多久?”
陈明远在旁边算了一下。“金潞府现在有军民两万多人,一个人一天吃三钱盐,一天就要六百多斤。一千五百斤盐,只够吃两天多。”
张朔没说话。两天多。三十把刀,只够换两天多的盐。那一个月呢?一个月要打多少刀,才能换够一个月的盐?他算了一下,至少三百把。铁坊一个月只能打一百把,差的太多。
“能不能多打一些?”张朔问孙石头。
孙石头摇了摇头。“铁坊就这么多人,就这么多炉子。一天打十二个时辰,也只能打这么多。”
张朔没再问了。他知道孙石头说的是实话。铁坊的人手不够,炉子不够,铁料也不够。想多打,就得扩铁坊。扩铁坊需要人,需要钱,需要铁料。人可以从金兵俘虏里招,钱可以从哪儿来?铁料可以从哪儿来?他没有钱,也没有铁料。这是个死循环,跟粮食的问题一样。
“先这么打。”张朔说,“能换多少换多少。不够的,再用别的东西换。”
“别的东西?”陈明远问。
“红薯。玉米。布匹。”张朔说,“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总比没有强。”
陈明远点了点头。
四月中旬,陈明远从南边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人,是南宋派来的商使,姓周,叫周文彬,是个商人出身,被朝廷临时委派来管通商的事。周文彬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他穿着一件绸缎袍子,袍子是蓝色的,上面绣着暗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头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很细,一看就是好东西。
周文彬在潞州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把金潞府的铁坊、织坊、农田都看了一遍。看完以后,他脸上的笑容少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的表情。他对张朔说,金潞府的铁器质量很好,在南边能卖出好价钱。布匹差一些,但也能卖,价钱低一点就是了。红薯和玉米,南边不缺,运过去运费太高,不划算。
“张都头。”周文彬坐在府衙的方桌旁,手里端着一碗茶,笑眯眯的,“在下回去以后,会跟朝廷说,金潞府的铁器,朝廷可以多买一些。价钱方面,在下会替都头争取。”
张朔看着他。周文彬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豆。那双眼睛在笑,但张朔总觉得那笑容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觉得不踏实。
“周先生。”张朔说,“某不会说话,某就说一句。金潞府跟南宋通商,是互利的。南宋需要铁器,金潞府需要盐。谁也别坑谁。你坑我一次,下次我就不跟你做了。”
周文彬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张都头说笑了。在下做生意这么多年,讲究的就是诚信。都头放心,在下不会坑你。”
张朔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辛弃疾带来的,他舍不得喝,今天拿出来招待周文彬。茶汤清亮,入口甘甜,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怕喝多了浪费。
周文彬走了以后,通商的事就正式开始了。每个月,南宋的商队会从南边来,运来盐、药材、布匹,运走刀枪、铁器、棉布。张朔让孙石头专门管这事,每次交易都要记账,记清楚换了什么东西,换出去多少,换进来多少。账本用毛笔写,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第一个月,南宋的商队来了三批,运来了三千斤盐、五百斤药材、两百匹布。运走了五十把刀、两百支枪、三千支箭、五百匹棉布。张朔算了一下,换进来的盐够金潞府吃五天,换进来的药材够伤兵营用一个月,换进来的布匹够做一百件棉衣。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第二个月,商队来了四批,运来的东西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张朔让孙石头多打了一些刀枪,多换了一些盐和药材。张雨也让织坊多赶了一些棉布,棉布在南边卖得不错,比在金潞府卖价钱高。织坊的妇人们干得更起劲了,有的人从早干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张雨催她们去吃饭,她们说吃过了,张雨问吃的什么,她们说红薯。张雨知道她们没吃,但劝不动,也就不劝了。
第三个月,商队来了五批。运来的盐已经够金潞府吃半个月了,运来的药材也够伤兵营用好几个月了。布匹还是缺,但比之前好了很多。张朔觉得,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到了秋天,金潞府的粮食收了,盐铁贸易稳定了,百姓们就能吃上饱饭了。士兵们也能穿上新棉衣了。伤兵们也能有药用了。
这是他的想法,但他没说出来。话不能说太满,说满了容易打脸。
六月的一天,张朔去城外看庄稼。玉米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杆子粗壮,叶子宽大,在风里哗哗响。红薯的藤蔓铺了一地,绿油油的,像一张巨大的地毯。麦子也抽穗了,沉甸甸的,压得麦秆弯下了腰。
张朔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庄稼,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想起了老魏,想起了郭安国,想起了王麻子,想起了董明。他们都死了,没看到这些庄稼。他看到了。他还活着。
他蹲在那里,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庄稼的香味。他闭上眼睛,听见风在玉米叶子里穿过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说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慰什么人。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田野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不知道什么调子,跑调了,但还在唱,唱得很高兴。
张朔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回到府衙,念秋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搭在竹竿上,用手扯平,拍打两下,让衣服平整一些。衣服有大人的,有孩子的,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飘来飘去。
“念秋。”张朔站在她身后。
念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看庄稼回来了?”
“回来了。”
“长得好不好?”
“好。”张朔说,“今年秋天,能收不少粮食。”
念秋点了点头,继续晾衣服。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在竹竿上,用手扯平,拍打了两下。衣服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
“张朔。”念秋忽然开口了。
“嗯。”
“你刚才蹲在地头,在想什么?”
张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蹲在地头?”
念秋没回答。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你的膝盖上有土。”念秋说。
张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果然有土,黄褐色的,沾在裤腿上,像两块疤。他用手拍了拍,土拍掉了,但裤腿上留下两道印子。
“在想老魏他们。”张朔说,“想他们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些庄稼,会咋样。”
念秋没说话。她伸出手,帮张朔拍掉膝盖上剩下的土。她的手很轻,拍在裤腿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他们会高兴的。”念秋说。
张朔没说话。他看着念秋的脸,看着她额头上的皱纹,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两鬓的白发。念秋老了。他也老了。他们都老了。但庄稼还年轻,每年都会长,每年都会收。人老了,死了,庄稼还在。新的庄稼长出来,新的孩子生出来。人就跟庄稼一样,一茬一茬的,割不完,死不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李简从临安回来的时候,除了盟约,还带回来一封信。信是辛弃疾写的,写得很长,好几页纸。张朔看不太懂,让念秋念给他听。念秋念了,他记住了一句:“金潞府之存亡,非独金潞府之存亡,乃中原之存亡也。”他不懂什么中原不中原的,他只知道自己要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些人。其他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念秋。”他说。
“嗯。”
“等秋收完了,咱们成亲。”
念秋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光,像星星,像灯火,像庄稼在阳光下闪着的光。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