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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床子弩之困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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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298章 床子弩之困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5.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二百九十八章 床子弩之困

潞州城西的铁坊已经熄了三天的火。

张朔走到作坊门口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扇半掩着的木门,门板上留着大片的烟熏痕迹,黑乎乎的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过。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脚印陷得很深,能看出这两天有人进出过,但不多。

他推开门进去。作坊里面比外面还要暗,屋顶的几片明瓦被烟灰糊住了透不进光,只有从门洞和墙缝漏进来的几缕亮线斜斜地切在空气里,把漂浮着的细小尘埃照得清清楚楚。正中间那座淬火槽是空的,铁灰色的内壁上结着一层暗褐色的锈垢,槽底积了一小洼浑浊的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花子。旁边的打铁台上散着几件半成品的弩机部件,铁胚已经粗锻出了形状,但还没淬火,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氧化皮,灰扑扑的。

张朔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件看了看。那是一块床子弩的机括底座,巴掌大小,该有的凹槽和卡口都有雏形了,但槽壁不光滑,有几道明显的凿痕歪歪斜斜的,像是打了一半被人撂下了。他把那件铁胚放回去,手指在铁面上搓了一下,搓下来一层黑灰。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朔回头,看见铁坊的老管事李大牛从里间掀帘子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油布,正擦着手上的黑油泥。他看见张朔站在打铁台前面,愣了一下,赶紧把油布往腰带里一塞,快步走过来。

大人,您怎么来了。

张朔没回答他,指了指打铁台上散着的铁胚:这些,打了一半,什么时候停的。

李大牛搓了搓手,脸上那层被烟火熏了十几年的糙皮拧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大人,停了三天了。那天夜里作坊失火之后,东西都乱了套,几个老铁匠说是受了惊要歇两天,结果一歇就歇到了今儿。小的催了好几回,他们嘴上应着,人就是不来。

失火那夜,烧了多少东西?

李大牛走到作坊东头角落里,指着一堆焦黑的残骸给张朔看。那原本应该是一排木架,上面搁着淬火用的木炭和松脂,火从那里烧起来的,把架子和东西全烧成了炭,连带着旁边码着的几十根弩臂木料也烧了过半。地上的砖被烧裂了好几块,裂缝里嵌着黑乎乎的焦渣。

淬火工坊那一间烧得最狠,屋顶都塌了半截。李大牛说着领张朔穿过一道侧门,到了隔壁那间小作坊。屋顶确实塌了一角,露出被烟熏黑了的椽子,从破口能看见外面灰白的天。地上全是碎瓦和焦木,几口淬火用的铁缸倾倒在地上,缸里的水早就干了,缸沿被火烧得变了形,翘起来的铁皮像翻开的嘴唇。

张朔蹲下去捡了一块焦木看了看,断面漆黑,一捏就碎成渣。他扔了木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李,作坊里一共几个铁匠?

原本有十一个,两个在攻城的时候被征去修城墙没回来,剩下九个。这九个里头,五个是城里的老铁匠,手艺好,但都跟赵家周家那几户沾着亲。还有四个是城外招来的年轻人,手艺糙一些,但肯干。

现在来上工的有几个?

李大牛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大人,今天来了两个。都是年轻人。那几个老铁匠,说要等作坊修好了再来,怕房顶不结实砸着人。

张朔看了一眼头顶那个破洞,从破洞里能看见阴沉的云。他收回视线,往外走,李大牛跟在他后面。走出铁坊大门的时候,张朔停在门口的石阶上,目光扫过对面的街。街上人不多,但有一个穿着靛蓝短褂的人正蹲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剔牙,看见张朔出来,那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紧不慢地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李大牛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张朔收回视线,说:老李,你下午把作坊里还能用的东西清点一遍,列个单子送到府衙来。缺什么列什么,木料、炭、铁料,一样一样写清楚。

大人,木料好办,城外那片烧了的窝棚剩了不少还能用的边角。铁料……铁料不够了,上次打仗做箭矢用掉了大半库存,库房那边说剩的铁料不到三成。而且……

而且什么。

李大牛压低了声音:而且那几个老铁匠把作坊里最好的几块锻铁胚料拿走了。说是那天夜里火起得急,他们帮作坊转移东西,后来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四块铁胚,全是淬过火的熟铁,床子弩核心部件用的那种。

张朔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谁拿的知道么。

没人认。那天夜里乱得很,火一起来大家都往外跑,有人在门口搬东西,搬完之后就散了。第二天一早我才发现少了东西,问谁都不承认。大人,那几块铁胚,够打两架弩的核心机括。

张朔站在铁坊门口,面朝着街对面那条空巷。巷口的风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街往西走了。李大牛在身后喊了一声大人您慢走,他没回头,只抬了一下右手表示听见了。

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张朔停下来,看见前面路边蹲着几个人。三个,全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袄子,缩在墙根底下避风。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捧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啃,啃得很慢,每啃一口要嚼很久。张朔走近了才看清那东西是一截烤过的树皮,外层焦黑了,剥开来里面还有一层淡黄色的韧皮,孩子拿牙一点一点往下撕着吃。

三个孩子看见张朔走近,都抬起头来。捧着树皮那个孩子认出了他,连忙站起来要往后退,嘴里的树皮还没咽下去噎了一下,呛得直咳嗽。

张朔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扫过。全是瘦脸,颧骨顶着皮,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起白皮,像是几天没吃饱饭了。

你们几个,哪来的?

捧着树皮的孩子咽下了那口东西,嗓子哑着说:城外……城外刘家洼的,村子被烧了,家里没人了,就……就我们几个跑出来了。

进城几天了?

五天了。

领过粥没有?

那孩子低下头没说话。旁边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替他说了:领过两回,后来排队排不上,人太多了。大人,我们不偷不抢,就……就找个避风的地方待着,不惹事。

张朔看了他们一会儿。三个孩子缩在一起,像三只挤在墙角取暖的麻雀,衣裳单薄,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潮气,像是夜里盖着湿草睡了一宿。

你们三个,他说,去西街铁坊找一个叫李大牛的管事,就说我让你们去的。作坊里缺人搬料,干一天管三顿饭,管住,管睡的地方。

捧着树皮的孩子愣住了,嘴张着,半截树皮还含在嘴里没咽下去。旁边那个大一点的反应快,拉了他一把:听见没!快谢谢大人!

三个孩子乱七八糟地鞠了躬,捧着树皮那个鞠到一半想起来嘴里还含着东西,连忙吐出来攥在手里,又重新鞠了一个。然后三个人一溜烟往西街方向跑了,跑得很快,破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光溜溜的小腿,冻得发紫了。

张朔看着他们跑远了,转身往城东走。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城东的矿场。矿场不大,依着一座矮山开出来的露天矿道,入口处架着两排木桩子撑着防止塌方。矿道口堆着刚挖出来的铁矿石,大大小小堆成了一座灰褐色的山包。矿石旁边放着几把铁镐和几副担子,镐把磨得油亮,握的地方凹下去两个手指印。

矿场管事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姓孙,一条腿有点跛,走路的时候右脚往外撇。他看见张朔走过来,从矿石堆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迎上去。

大人,您来了。

矿石存量怎么样?

孙管事领着张朔走到矿道深处看了一眼。里面堆着大约十几筐矿石,铁含量不高,颜色发灰泛黄,敲出来的碎块断面粗糙,带着土色的杂质。孙管事蹲下去掰了一块给张朔看,指甲刮了一下断面,刮下来的粉末是暗褐色的。

大人,这是表层矿,好挖,但含铁量不到三成。往下挖三尺左右才能碰到好矿脉,但那一片地层硬,铁镐砸不动,得用火药炸。火药我们不敢多存,上次打仗用掉了大半库里的存货,现在只剩一小桶,炸一次就没了。

张朔把矿石块放在手心掂了掂,沉甸甸的,但确实不够分量。他把矿石还回去,沿着矿道又往里走了几步。矿道两壁的岩石层理分明,一层灰一层褐交叠着,中间夹着几道细细的黑色矿脉。越往里走空气越潮,岩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踩在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被放大,回荡着往深处传,传出去又弹回来,闷闷的。

走到尽头的时候张朔停下来,看着矿道底部那面岩壁。岩壁中央有一片新凿的痕迹,凿痕利落,看得出下了力气,但范围不大,大约三尺见方,深度不到一尺。旁边扔着几把报废的铁镐,镐头卷刃了,像被什么东西别弯的。

这一片就是你说的下层矿脉?

对,大人。孙管事跟上来,指着岩壁上那片泛着暗黑色的矿层,您看这个颜色,含铁量起码五成以上,烧出来是好铁。但这片石层太硬了,上个月我们六个人打了五天,就打出来这么一片,废了七把镐。后来铁坊那边催着要矿石,我们又转回表层去挖了,表层省力气,一天能挖一筐半。

张朔伸手摸了摸那片矿脉的表面。岩石冰凉湿滑,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粗糙颗粒。他用力按了一下,纹丝不动。

孙管事,他把手收回来,你们矿上一共多少矿工?

登记在册的四十六个,干活的大概三十个出头。其余的……前阵子打仗征去了十几个,有些没回来。还有个把跑了,嫌弃给的饭食不够,白天挖完矿晚上还要去街上找吃的,干不动了。

跑了的还能回来么。

孙管事苦笑着摇了摇头:大人,跑了的基本不会回来了。他们多半是城外流民,原本就是没了根的,听说哪个地方能吃饱就往哪个地方跑,不认户籍不认衙门。您就算把名字写上,他们也认不得自己叫啥。

张朔站在矿道尽头沉默了一会儿。头顶的岩壁上渗下来的水珠滴落在他肩膀上,凉凉的,在粗布外袍上洇开一小团暗色的湿印子。他没有动。

孙管事,从今天开始,矿工的饭食提一等。跟军户吃一样的,一日两餐,每餐管饱。另外,那些跑了的人,你让下面的人去流民棚那边传话,就说矿场招工,干一天管三顿,愿意回来的记名,既往不咎。

孙管事愣了一下:大人,矿上的存粮……

存粮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招人,人到了就有粮。

孙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张朔的脸色,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在自己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褂子上擦了擦手,转身往外走,走到矿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朔还站在那片暗黑色的矿脉前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从矿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日头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层灰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天上,分不清时辰。张朔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城门口那片空地的时候看见老郑带着人正在填埋昨天烧剩下的灰烬,几个人拿铁锹把黑灰铲进浅坑里,填平了踩实。旁边新翻出来一片荒地,土色黑褐,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张朔走到空地边上站住。老郑看见他过来放下铁锹,拄着那根拐棍走到他面前。老郑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颧骨上的皮绷得紧紧的,嘴唇一层白皮翘着,像是失水太久。

大人,那边有点事跟您说。老郑朝城墙根底下努了努嘴。

张朔跟着他走过去。城墙根底下蹲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袄,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全是泥。他的脸脏得看不清本来肤色,但一双眼睛很亮,透着一种带着惧意的警觉。

大人,老郑低声说,这孩子是孙管事矿上跑掉的矿工之一,今早上跑到我这里来,说有事要告。我不敢做主,留他等着您来。

张朔蹲下去,跟那年轻人平视。年轻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城墙砖,咽了一口唾沫。

你叫什么?

没……没大名,他们都叫我二狗。

你跑什么。

二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大人,矿上……矿上不能干了。那几个人,那几个老铁匠,他们每天晚上都去矿场,把白日挖出来的好矿石挑走,装车拉到赵乡绅庄子上去了。我亲眼看见的,连着三个晚上,一车一车的拉,拉的都是好矿。孙管事不敢拦,他们手里有家伙。

张朔的目光落在二狗的嘴唇上,那里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裂得深的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但痂又裂开了,渗着新鲜的淡红色血丝。他把腰侧挂着的水囊解下来递给二狗:喝一口,慢慢说。

二狗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淋湿了下巴,他也顾不上擦,抹了一把嘴继续说:大人,我跑不是怕累,是怕被打死。前个晚上我起夜撞见他们装车,那个领头的看见我了,拿铁棍指着我说让老子闭嘴,不然把老子扔矿道里填了。我害怕,第二天天没亮就跑了。老郑爷说您会管,您管不管?

张朔把水囊接回来,拧好盖子挂回腰间。他站起来,看着二狗那双亮得发亮的眼睛,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缩成小小的一团。

二狗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紧绷的东西,肩膀塌了下去,后背贴着城墙砖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进胳膊里。他的肩胛骨在薄棉袄底下一下一下地抖,没有声音,只是抖。

张朔偏过头对老郑说:你带他去东街安顿,先给顿吃的,别让他再跑了。矿场那边的事我来处置。

老郑点了点头,拄着拐棍走过去拍了拍二狗的肩膀,年轻人抬起头来,眼眶发红,但没有哭,只是红着。他跟着老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东街走了。他左脚脚底像是受了伤,每一步落地都歪一下,但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步就会被什么追上。

张朔站在城墙根底下,背靠着粗砺的砖壁。冷风从城门口灌进来,沿着墙根刮过去,卷起地上残留的细碎灰烬,打着旋地往前滚,滚到墙角堆成一堆,又散了。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方那排垛口,几个守城的士兵正端着碗坐在垛口底下吃饭,碗里冒着热气,看不清是什么。

他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解开绷带看了一眼。虎口那道伤口的痂已经长结实了,暗红色的,边缘微微发痒。他把绷带重新缠好,从城墙根底下走开,朝着府衙的方向去了。

经过东街的时候他听见铁坊那边传来锤打的声响。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很轻,像是从很深处传上来的回音。他知道那是那两个年轻铁匠在试着打东西。锤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很久才响一下,像摸着石头过河。

张朔没有停下来,继续走。锤声在身后渐渐远了,被风声和远处粥棚的喧嚷盖了过去,最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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