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临安新令
信是午后到的。一匹口鼻喷着白沫的驿马从南门冲进来,马蹄砸在青石板上爆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从城门一路响到府衙门口戛然而止。马背上的驿卒翻身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半跪在地上撑着膝盖喘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才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裹着的竹筒,双手呈给了门口的值守。
张朔打开竹筒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铁坊送来的铁屑,蹭在封蜡上留下一道灰印子。他用指甲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好纸,宣州的,薄而韧,握在手里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信不长,大半页,官样文章,抬头写着金潞府知事张朔亲启,落款盖着南宋户部的朱印,印泥崭新,红得刺眼。
信上没提一个字。
但张朔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三遍读完之后他把信纸搁在桌案上,手指按在纸面上,感觉到纸下那层红印的微微凸起。旁边的沈念秋接过信也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确认背面没有字,才把信放回桌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念秋先开了口。
抬高茶叶、铁器、食盐售价四成,限制良种、医草、耕畜北上。她顿了一下,像是在估算什么,大人,良种和耕畜那是要命的。秋耕才刚完,过冬耕牛本来就折损了一批,要是明年开春前补不上……
补不上就补不上。张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临安的意思很清楚,不打仗,也不帮忙,但要让我们活不下去。抬价四成,算上路耗和沿途关卡抽成,实际到我们手里的价钱翻了一倍都不止。买不起,自然就断了。
沈念秋把信叠好放回竹筒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大人,这封信背后是谁的意思?孝宗还是文官那帮人?
孝宗登基没多久,北面的事情他拿不太稳,底下那帮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张朔把竹筒拿过来放在桌角,又用指腹把筒盖按紧了一下,咔哒一声合上了。前朝是两不相帮,现在改弦更辙,摆明了要掐我们的命脉。限良种、医草、耕畜北上,三样东西,一样是粮,一样是命,一样是力气。三样都掐了,开春不用金国打,我们自己就要饿死一半人。
沈念秋站在桌案对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袖口边沿那截磨损的线头,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卷紧。她看着桌角那只竹筒,光线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竹筒表面,光溜溜的,能映出人影来。
大人,医草那边,张雨前天就跟我提过。她库里的艾草和柴胡见底了,原本想着下个月托南边过来的商队带一批,现在户部这一抬价,那些小商贩更不敢往上走了。药材这东西不像粮食,地里长不出来,全靠外面来。
张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的院子里风停了,天色灰白一片,连鸟都看不见一只。远处城墙上传来一声换哨的吆喝,拉长了尾音,从东头传到西头,然后没了。
沈先生,你去把张雨叫来。
沈念秋应了一声出了大堂。张朔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杈上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不来,就那么悬着,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了才眨了一下。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烧,一缕烟从城墙那边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灰色的柱子立在天底下,风都吹不散它。
张雨来得很快,进了门的时候袖口还沾着靛蓝染料,手背上一道新刮的口子没来得及擦,渗着细细的血珠。她没注意到自己手上破了皮,进来先看了一眼桌角的竹筒,然后看向张朔。
哥,什么情况?
南边新令,抬价禁运。医草买不到了。
张雨愣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像是才发现那道口子,拿拇指按了一下,把渗出来的血珠蹭掉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库里的药材还能撑多久?张朔问。
要分类说。张雨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带着一种算账时特有的利落,止血的石灰和艾绒还有小半个月的量。退热的柴胡、连翘大概还能撑十天到半个月。治风寒的桂枝、麻黄多一点,但也多不了多少,最多一个月。最缺的是外用消炎的,膏药和膏药底子早就没了,现在城里的外伤都拿烧酒冲,烧酒也快见底了。
她说完这一串之后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哥,还有一件事。城北那批入冬前囤的棉布,按原计划要分发给流民做冬衣的,布商那边前天递了消息来,说南边过来的棉纱涨了价,原先订的那批货不发了。布商自己也拿不到原料。
张朔把窗扇又推开了一些,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信纸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他没有回头:布的事情先搁一搁,棉纱涨价,布商不发货,我们自己熬。城西农户自家种的那片棉花地收了没有?
收了。但量小,不够全军冬衣。织坊里的女工把旧棉拆了重新絮,能撑一阵子,但明年开春之后要是还不来料,棉布就彻底断了。张雨说着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竹筒在手里转了一圈,拇指摩挲着筒口残余的蜡屑,然后放下,退到窗台旁边站着。
三个人站在大堂里,一个靠窗,一个靠桌,一个站在门边上。谁都没说话。风吹进来卷着院子里干枯的落叶碎屑在地上打着旋,沙沙响了一阵,又被风带走了。
当天傍晚,张朔让人把那封信誊抄了三份,一份贴在府衙门外告示栏上,一份送去了铁坊,一份送到了城西周家粮仓门口。抄写的时候那个文书在最后多添了一行字,大意是说朝廷禁令既出,本府自当应对,各户如有囤积物资者请主动申报,官府按市价收购统一调配。张朔看见了那一行,没有让人划掉,但也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城门口开始有变化。
原先每隔两三天会有一两个南边来的小商贩,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进城,卖些针线、盐巴、粗茶之类的东西。虽然量小,但好歹是个来路。那天早上张朔路过城门的时候,看见一个推着车的老汉被守门士兵拦在外面,车上码着七八个粗陶罐,罐口封着油布。
大人,守门的士兵喊了一声,这老汉从黄河渡口那边过来的,要进城卖东西,我看了一眼,是盐。
张朔走过去。那老汉五十多岁,胡子花白了,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对襟褂子,赤脚踩在凉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他看见张朔过来连忙欠了欠身子,脸上挤出笑,那笑被风吹得皱巴巴的。
大人,我就是卖点粗盐,自己熬的,不掺沙子,您尝尝。他说着拍开一个罐口的油布,伸手指头进去蘸了一下放到张朔面前。
张朔没尝,看了一眼罐子里那层灰白色的盐粒,颗粒粗大,颜色发暗,带着一点土黄色。这是河滩上刮下来的盐碱土熬的,能吃,但质量差,里头杂着不少泥沙。
多少一罐?
大人,便宜,一罐五十个钱。
张朔没接这个价。他看了一眼老汉的手,那双手满是大大小小的裂口,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这是一双刮了一辈子盐碱土的手。
上面涨了盐税,北边来的货走不了官道,我只能绕小路。大人,五十个钱真不贵了,再少我连脚上的草鞋都换不起。
张朔沉默了片刻,侧过身对守门士兵说:放他进去。但要登记,货名、数量、来路,一样不能少。以后南边来人带货进城,都按这个规矩办。货税不涨,照旧。
老汉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推着车过了城门。车轮碾过城门洞的石头门槛时颠了一下,罐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陶响,他赶紧停下来扶着车把稳了稳,等轮子过了坎才继续往前推。
张朔站在城门洞底下看着那辆独轮车慢慢消失在街巷尽头。车上的陶罐在日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土黄色,拱起的油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颤一颤地往下滴。
他转过身打算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就看见城墙根底下一群人围在一起。十几个流民和城里住户挤成一圈,中间有个中年妇人蹲在地上,面前铺了一块灰布,布上摆着几小捆干艾草和一小堆黄褐色的一团东西。张朔走近了才看清那团东西是粗制的草药饼子,里面压碎了什么东西,用草叶裹着,捏成核桃大的丸。
还有治咳的没有?我娘咳了三天了。这艾草怎么卖的?那个药饼能退热不?我家孩子烧了两天了,粥都喝不进去。人群里七嘴八舌的,妇人应不过来,手忙脚乱地在那堆草药中间扒拉着,把几小捆干艾草往前递,攥着其中一个问话人的衣角:五文一捆,艾草是今年秋天晒的,好的。
张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外面挤了进去,蹲在妇人面前抓起一团药饼掰开闻了闻,皱了一下眉头。她没说什么,把那药饼递回去,从自己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塞到妇人手里。这包是柴胡粉,掺在粥里给孩子喂下去,一天两次,省着用。她说着站起来,从那群围拢的人中间挤出来,手上还沾着药饼碎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
她走到张朔面前站定,低声说:哥,城里已经开始有人自己试着做药了。那药饼里面兑了碱土,吃了要拉肚子的,但我没敢当面说,说了她卖不出去,那些等着买药的人更急。
张朔看着她手背上昨天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痂周围还有点肿。你昨天说的医草还能撑半个月,有没有什么替代的办法?
替代不了。张雨的声音干干的,桂枝、麻黄这些城里还有,但柴胡是真的没了。发热不退的,没有柴胡就只能拿热水捂、拿凉水敷,能不能扛过去全凭自己命硬不硬。哥,我那间医坊现在每天门口排着几十号人,有的一看就是中了风寒,但我拿不出药,只能给他们倒碗姜汤。姜也快用完了。
张朔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城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有几点黑色的小影子在缓缓移动,看不清是鸟还是别的什么。风吹过来灌进他领子里,冷得他后背绷紧了一瞬。他伸手把领口拢了拢,指尖蹭到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硬的,扎手。
南边来的商贩,你那边登记一下。他说,尤其是卖药材的,不管量多量少,来路正的都记下来。价钱高一点没关系,能拉来就行。另外,让老郑那边派几个人去黄河渡口看看,有没有愿意接私单往北跑的船户,给得起价。
价高了,钱从哪来?
张朔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鞋面上的干泥巴裂开了好几道纹路,露出底下磨薄了的皮子。他说:先欠着。开春红薯收了,拿粮食抵。活人不能让药憋死。
张雨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价钱的事。她把手上的药粉碎屑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往医坊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又补了一句:哥,昨天我跟流民棚那边一个老太太闲聊,她说南边河沿镇有个老郎中,每年秋后都收一批草药自己晒干,卖不完的就窖藏了。但她不知道那老郎中今年还收不收,也不确定人家愿不愿意往北卖。地址我记着了,回头让人去问问。
张雨这回真走了,穿过主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群往东去了。张朔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变小,那个靛蓝色的小点在人堆里移着,走走停停,有时候停下来跟路边的人说两句话,又继续走,最后拐进东街巷口看不见了。
张朔转头望向城南的方向。城墙垛口外面是平缓的田野和远山,一层灰蓝色的薄雾笼在天边,分不出山脊和天空的边界。他知道那个方向三百里外是黄河渡口,渡口南岸就是南宋的地界。那里的商贾依旧在运货,码头依旧在卸船,粮仓依旧是满的。但往北走的路,正一条一条地被关上。
他靠在城门洞的石壁上站了一会儿。石壁冰凉,寒气透过外袍渗进来,从后背一直凉到腰。手边有一个士兵搁下的粗陶碗,碗底还剩一小层残水,结了薄薄一层浮冰。他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碗,碗挪了半寸,碗底的冰碎了,发出细碎的声响,裂成几片透明的薄片浮在水面上,慢慢融了。
远处有人推着一辆木车经过,车上装满捆好的柴火,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推车的是个老汉,弯着腰往前使劲,走两步停一步,喘两口再继续走。张朔没看清那老汉的脸,只看见他后背上汗湿的布衫贴着脊梁骨,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在冷天里显得格外清楚。
木车经过城门洞的时候张朔侧了一下身让路,车轮擦着他的靴边碾过去。老汉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闷头推着车往前走,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车歪了一下,最上面一根柴火滚下来掉在地上,他停下来弯腰去捡,捡起来重新码好,又继续走。
张朔看着那根柴火被重新码回去,老汉推着车走远了。车轮的声音从近到远,从大变小,最后混进了街市上杂沓的人声里,分不出来了。
他收回视线,从城墙根底下走出来,沿着主街慢慢往府衙走。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开着门,但里面的货架上空荡荡的,有的只摆着几把干菜、一摞粗碗、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一家布庄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新棉到货四个字,底下又用小字添了一句限量出售,每户三尺,那三个字用墨不一样,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铺子里没人,门口台阶上坐着个伙计,缩着脖子在打瞌睡,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毛了边的旧书,风一吹书页哗哗翻过去,他醒了一下,又合上了眼。
张朔走过那家布庄门口,脚步没有停。但他看见那个伙计膝盖上的书页被风翻过之后停住的那一页,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抄的账本底子。那页纸的右上角写着淳熙二年冬,南货停,北价涨几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在什么匆忙的时候随手记下来的。
他走过了布庄,走过了粥棚,走过了铁坊门口叮叮当当的锤打声,走过了街角聚在一起晒太阳的老人。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的横匾。匾上的金潞府三个字是去年新刷的漆,漆色还亮,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着一层沉稳的暗红。
他推门进去了。
门槛后面,那只装着临安来信的竹筒还搁在桌角上,和早上他放的位置分毫不差。光从窗纸透进来在竹筒表面挪了一格,变成了偏东的角度,照在上面的阴影移了位置。张朔走过去坐下来,把竹筒拿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和早上接过来的时候一个分量。
他把竹筒盖拧开,把那封信又抽出来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头三次都快,一列一列扫过去,目光在和两个字上各停了一下,然后折好放回去。竹筒盖拧紧之后他又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感受着那一小截竹管冰凉的触感,然后把它放回了桌角。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那张空白的信纸窸窣作响。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微微摇晃,光秃的树梢顶着一小块灰白的天空。张朔看了一眼窗外,低头开始磨墨。
墨条在砚台里碾过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汁渐渐变浓,泛着油润的光。
他把笔拿起来,蘸满了墨,提笔在空纸上落下了第一行字。